第104章 帝心淵深,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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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漏三更,大興宮如同蟄伏在關中平原上的一頭巨獸,深沉而威嚴。

  兩儀殿內,燭火通明。

  龍涎香在錯金博山爐中緩緩燃燒,吐出裊裊青煙,卻掩不住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隋文帝楊堅獨坐於御案之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紫檀案面。在他面前,攤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奏報。

  左邊一份,是晉王楊廣入夜前急遞的密折,字字句句控訴楊儼「私立名號、形同謀逆」,直指東宮意圖染指兵權。

  右邊一份,則是剛剛送進來的,楊儼那封「泣血陳情」的奏疏。

  「府兵疲敝,武備堪憂……」

  「禁軍雖銳,難顧四方……」

  「試設常備之兵,以作國之利刃……」

  楊堅那雙閱盡滄桑、開創一統的眸子,在兩份奏摺間來回遊移。

  他臉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疲憊,深深的疲憊!

  開皇十七年,大隋立國不過十七載。

  府兵制是他與高熲、蘇威等人殫精竭慮所定,戰時為兵,閒時為民,既省軍費,又防將帥專權,乃是大隋的基石。

  但基石之下的蟻穴,他又如何不知?

  此制以均田為基,兵農合一。立國之初,關隴銳士尚有餘勇;可如今承平已久,那些父輩隨他殺伐天下的後生們,早已習慣了老婆孩子熱炕頭。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戰力下滑是不爭的事實。

  楊儼在奏摺里說的那些「面有菜色,筋骨羸弱」,雖然刺耳,卻那樣的真實!

  「陛下,夜深了,該安歇了。」老宦官王安輕手輕腳地上前,低聲提醒。

  楊堅仿佛沒有聽見,他的目光越過燭火,望向殿外深邃的夜空。

  楊廣攻其「行」,說的是法度;楊儼論其「心」,談的是國本。

  一個只知利用規則剷除異己,一個卻在試圖修補規則上的漏洞。

  高下立判。

  但這並不能完全打消楊堅作為帝王的疑慮。

  楊儼這孩子,平日裡看似在東宮唯唯諾諾,不想一出手便是如此老辣。這份「以退為進」的手段,若是出自高熲之手倒也罷了,可偏偏出自一個未及弱冠的皇孫之手。

  「此子,太像朕了。」

  像他一樣的務實,看問題直指核心;也像他一樣,為了達到目的,敢於行險,甚至不惜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

  若是用得好,是一把斬斷沉疴的利刃;若是用不好……

  楊堅眯起眼睛,鋪開一張空白的詔紙,提筆飽蘸濃墨,懸腕良久,墨汁在筆尖凝聚,將滴未滴。

  最終,他沒有落下哪怕一個字,而是將筆重重擱在筆架上,抓起那張空白詔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腳邊的炭盆。

  紙團在紅炭上迅速蜷縮、焦黑,化為灰燼,正如這朝堂上瞬息萬變的人心。

  「來人。」

  一名身著黑衣、氣息如鬼魅般的近侍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地。

  「傳朕口諭,命左領軍府司馬段達,即刻持朕金牌,微服簡從,暗中查訪岐州、涇州等數處折衝府。」

  楊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冷硬如鐵:「兵員、軍械、操練、糧儲,給朕一一核實!給朕看清楚了!若有虛報、貪墨、懈怠者……」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寒芒:「記下,暫不動。朕倒要看看,這大隋的里子,是不是真如那小子所言,已經開始爛了!」

  「遵旨。」近侍領命,身影再次沒入黑暗之中。

  做完這一切,楊堅才感覺胸中的一口濁氣稍稍舒緩。他重新拿起楊儼的奏摺,在指尖輕輕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長寧破陣軍……哼,好大的口氣。」

  這個孫子,和他那個優柔寡斷的父親楊勇不一樣。

  楊勇是溫室里養大的牡丹,錦繡繁華,卻經不起風雨;楊儼……倒像野地里的荊棘,看似不起眼,卻能在石縫裡紮根,還帶著刺。

  可荊棘再好,終究是荊棘。

  大隋需要的,是能蔭庇萬民、鎮壓南北的參天大樹。

  到底該如何用他,這五日後的昆明池之戰,便是一塊最好的試金石。


  ……

  與此同時,永安宮。

  與兩儀殿的肅殺不同,這裡的燈火顯得柔和了許多。

  獨孤伽羅半倚在鳳榻之上,手中拿著的,卻是另一封風格截然不同的「家書」。

  信上的字跡刻意寫得有些潦草,甚至有幾處墨點氤氳開來,仿佛執筆者內心惶恐不安,手腕顫抖所致。

  「孫臣年少,內心實深懼之,恐客死異鄉,再不能承歡於祖父、祖母膝下……」

  「『長寧』二字,乃祖父、祖母所賜,是孫臣性命所系之榮光……」

  「今闖此禍,心中惶惶,如幼童迷途。伏乞祖母念孫臣年幼無知,一片孝心可鑑……」

  看著這些滿是示弱、撒嬌,甚至帶著幾分無賴氣息的言語,獨孤伽羅那張素來以威嚴著稱的臉上,竟忍不住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是長輩對晚輩無可奈何的縱容。

  她身邊的貼身女官看得真切,心中不由稱奇。這位皇后殿下,可是連皇帝陛下都敢當面頂撞的奇女子,如今竟被一封信哄得眉眼舒展。

  「這孩子,倒是比他那幾個叔叔會做人。」

  獨孤伽羅將信紙輕輕折好,仿佛那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物件,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出了事,不是想著如何勾連朝臣、辯解脫罪,而是第一時間跑來向我這個祖母『哭訴求救』。」

  這姿態,就是一個受了委屈、怕被父親責罰的孩子,在向家裡最有權勢的長輩尋求庇護。

  這讓她很受用。

  身為皇后,她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見慣了兒子們為了那個位置明爭暗鬥。楊儼這種近乎「赤裸」的依賴,恰恰戳中了她內心深處對「天倫之樂」的渴望,以及對掌控家族秩序的執念。

  她當然看得出這信里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楊儼清楚地知道,在這座宮裡,誰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這份「純孝」,比什麼都重要。

  「你說,這孩子是不是被我們逼得太緊了?」獨孤伽羅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女官連忙躬身,斟酌著詞句:「長寧王殿下聰慧過人,只是年少,驟然面臨嶺南那等蠻荒之地,心生畏懼也是人之常情。其練兵之舉,想來也只是為了自保,並非真的有什麼異心。」

  「自保?」

  獨孤伽羅輕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他若是真只想自保,就不會寫那封奏摺給陛下了。這孩子,心裡藏著溝壑呢。」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緩步走到窗前,望著東宮的方向。

  「不過,藏著溝壑不要緊。只要他還知道敬畏,知道誰能給他倚仗,那就翻不了天。這大隋的規矩,我還沒死,就亂不了。」

  她已經打定了主意。

  等一下楊堅過來,她會把這件事輕輕揭過。什麼「私樹名號」,不過是孩子大了,想在出遠門前,多要幾件護身的甲冑罷了,無需上綱上線。

  更何況,讓他去嶺南,本就是他們夫妻二人的既定國策,是為了磨礪這把刀,也是為了壓制那蠢蠢欲動的南方舊勢力,不能因這點小事而動搖。

  「傳我懿旨。」獨孤伽羅轉過身,鳳目微眯,恢復了那個鐵腕皇后的氣度,「等他出發前,安排一下,我要單獨見他一面。」

  「有些話,皇帝不方便說,得由我這個做祖母的,來好好敲打敲打。讓他知道,這把刀,該往哪砍,又不該往哪砍。」

  ……

  夜色更深,寒意浸骨。

  越國公府後院,一處不起眼的密室之中。

  楊素已年過五旬,鬢髮微霜,但那雙隱在陰影中的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坐在胡床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珏,聽著屏風後傳來的水漏「滴答、滴答」的聲響,仿佛在計算著大隋的國運。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風。

  晉王楊廣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面色陰沉地走了進來。

  「殿下。」楊素起身,微微拱手,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越公不必多禮。」楊廣在對面坐下,自顧自地提起茶壺,倒了一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明日我便回揚州,今夜特來與越公一敘。」


  楊素看著楊廣那稍顯急躁的動作,並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殿下可是為今夜陛下的態度煩心?」

  「煩心?」

  楊廣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個黃口小兒,也配讓我煩心?我是氣父皇偏心!那楊儼私立軍號,若是換了我,恐怕早已被圈禁宗人府!」

  「殿下。」楊素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楊廣的虛火。

  「老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越公請說。」楊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

  「楊儼……終究只是小角色,不過是疥癬之疾。」楊素直視著楊廣的眼睛,目光如炬,「殿下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太子,更不是這等小兒。」

  「是陛下的心意!是關隴門閥的站隊!是江南士族的支持!」

  楊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嶺南之事,不過是棋局一角。殿下此次回揚州,當著眼的是江南士族的歸心,是朝中文武的傾向,是如何讓陛下覺得,只有您,能承繼這大隋江山,壓得住這四方宵小。」

  「區區一個楊儼,不過是殿下案板上的一塊肉,想怎麼切,就怎麼切。」

  這話說得直白透徹,楊廣聽進去了。他沉默良久,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陰鷙。

  「越公金玉良言,廣受教了。」楊廣舉起茶杯,「敬越公。」

  兩人對飲,密室內的氣氛逐漸緩和。

  臨別時,楊素送至密室門口,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隨意的小事。

  「對了,殿下。聽說犬子玄感與宇文化及那小子,在昆明池設了個局,要與楊儼那支『破陣軍』比試比試。殿下可知?」

  楊廣腳步微頓,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一群府兵而已!」

  「少年人爭強好勝,由他們去吧。」楊素笑了笑,那笑容里卻藏著刀鋒。

  「若是輸了,那一千五百人被削為奴籍,楊儼威信掃地;若是贏了……」

  楊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毒辣:「那便說明這支私兵確有威脅,正好坐實了他『陰蓄私兵』的罪名,陛下那裡,可就不好交代了。」

  「左右都是死局。」楊廣會意大笑,「一切,有勞國公費心了,我就在揚州,靜候佳音了。」

  隨著楊廣的身影沒入夜色,楊素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感受著夜風中的涼意,忽然喚道:「來人。」

  一名心腹鬼魅般出現。

  「傳信廣州。」楊素的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血腥氣,「告訴王總管,晉王殿下希望嶺南……不要太安寧。」

  「還有,讓在那邊的『客人』動一動。以前留著那群南陳餘孽和俚僚蠻子,是為了養寇自重。現在,該讓他們給那位新來的嶺南總管,準備一份見面禮了。」

  楊素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南北朝雖亡,可這人心裡的界碑,還沒倒呢。楊儼,你想去嶺南破局?那老夫就讓你看看,什麼叫泥潭深陷,什麼叫……萬劫不復。」

  「遵命!」心腹領命而去。

  風起青萍之末,一場針對楊儼的巨大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中,開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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