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踏勘練兵,暗流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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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初破,昆明池南岸的三十里山林卻仍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籠罩。

  這霧氣濕冷,貼著地皮蔓延,將嶙峋的山石與古木吞沒,只露出猙獰的輪廓,宛如一幅水墨淋漓的宋畫。

  李靖立於霧中,衣衫已被露水打濕。

  他身後,沈光等五名隊正屏息而立,皆是粗布短打,背負藤牌、繩索與水囊,腰間插著裹了厚布並塗黑的短棍——這是演習用的「橫刀」。

  「入林之後,忘掉你們是人。」

  李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穿透迷霧的冷冽,清晰地鑽入每個人耳中:「把自己當成林中的獸,當成腳下的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虛空中虛虛一點:「今日勘察,只看三樣:地、水、路。」

  沈光等人神色一肅,耳朵豎得像警覺的羚羊。

  「地,是死生之地。何處可藏身設伏,何處是絕壁死角。」李靖的手指指向霧氣翻湧的山巒深處,「水,是存亡之源。何處可取飲,何處便可下『毒』——雖是演習用的染料,但你們要當那是見血封喉的鴆毒!至於路……」

  他頓了頓:「禁軍必占開闊處紮營,他們的甲冑厚重、陣列嚴整。那是他們的長處,也是短處。我們要做的,就是逼他們進這山林。一旦入林,鎧甲便是累贅,那嚴整的方陣便是活靶子。」

  「明白!」

  「分頭勘察。」李靖從懷中掏出五張草圖分發,「各負責六里,午時於此匯合。記住,不僅要看,要記,更要『想』——若你帶著四十九個兄弟在此處遇敵,這刀該怎麼遞,這命該怎麼活!」

  「去吧。」李靖揮手,大袖在霧中翻飛。

  五人散入霧中,轉瞬不見蹤影。

  李靖卻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了西北側一處不起眼的凹陷土坡。

  晨霧濃重,看不真切,但他記得昨夜星光下的一瞥——那裡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緩步走去,腳下的腐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距此約二百步,土坡背陰處。

  晨霧稍散,露出一片被翻動過的新土,雖然做了偽裝,但這逃不過李靖那雙慣於在塞外風沙中辨識馬蹄印的眼睛。

  他蹲下身,用短棍輕輕撥開浮土。

  空空如也。

  但土層中留下了幾個細微的、呈三角分布的凹陷印記。

  「鐵蒺藜……」李靖雙眼微眯,指尖捻起一點泥土。

  「不是百鍊鋼。」

  李靖也是世家出身,對軍械了如指掌。

  禁軍的箭頭、刀刃皆由工部監造,用的是百鍊精鋼,色澤青亮。

  而這碎屑色澤烏黑,明顯是民間私鑄,甚至是……那些藏在嶺南深山老林里,用土法煉鐵的蠻獠或是亡國餘孽所用的兵器。

  「南陳餘孽……還是哪家想要借刀殺人的權貴豢養的死士?」

  他將碎屑小心包入油紙,眼神沉靜如深潭。這一仗,要破的恐怕不止禁軍的陣,還有這太平盛世下的暗涌。

  ……

  日上三竿,大興苑臨時營區。

  濃郁的粟米香氣混雜著汗臭味,在空氣中蒸騰。

  一千四百七十名新選府兵,被分為三十個方陣,每隊四十九人。

  秦瓊站在高高的土台之上:「都給老子聽好了!你們不再是涇州、岐州的農夫,也不再是誰家的佃戶!你們同鍋吃飯,同帳睡覺,就是一個娘胎里爬出來的親兄弟!」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五日之內,老子要你們閉著眼睛都能聽出同隊兄弟的喘氣聲!上了戰場,餘光一掃,就知道護住你後背的是張三還是李四!」

  「從今往後,咱們只有一個名號——『長寧破陣軍』!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聽見這五個字就腿肚子轉筋!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像炸開的油鍋。

  「破陣軍!俺是破陣軍了!」趙鐵柱第一個捶著胸膛吼起來。

  「干趴下他們!」那瘦高個兵卒眼珠子都紅了。

  吼聲從零星幾點迅速燎原,最終匯成混亂卻震耳欲聾的狂潮。許多人邊吼邊用力跺腳,校場上塵土飛揚。

  「現在!」秦瓊猛地跳下土台,落地時濺起一蓬黃土,他徑直走到第一隊面前,手指如鐵戟般指向那名叫趙鐵柱的隊正,「你,出列!」


  趙鐵柱是個典型的關中漢子,膀大腰圓,聞言昂首挺胸跨步而出:「在!」

  「伸手。」

  趙鐵柱一愣,還是伸出了那隻布滿老繭、宛如蒲扇的大手。

  秦瓊也伸出右手,兩隻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握在一起。

  「掰腕子。」秦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卻兇悍如虎,「你贏了,這一隊今日午食肉食加倍,這可是殿下特從王府用度里撥出的!老子親自給你們端湯!你輸了,全隊今晚加練一個時辰!」

  趙鐵柱眼睛瞬間亮了,喉結上下滾動:「將軍說話算話?」

  「少廢話!來!」

  兩人就在土台旁的泥地上蹲下,兩隻胳膊肘狠狠抵在堅硬的地面上。

  「嗡!」

  周圍三十隊士卒瞬間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兩隻糾纏在一起的手臂。

  「開始!」

  隨著一聲暴喝,趙鐵柱額頭青筋暴起,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一聲低吼,使出了吃奶的勁。

  他確實有把子力氣,常年耕田打鐵練就的蠻力,竟逼得秦瓊的手臂微微傾斜。

  「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秦瓊面色不變,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泰山,任憑趙鐵柱如何臉紅脖子粗,那隻手臂在大傾角下卻穩如鐵鑄,紋絲不動。

  「就這點勁兒?早飯沒吃飽嗎!」

  秦瓊冷哼一聲,就在趙鐵柱力氣將竭的一剎那,雙眸中精光炸裂。

  「起!」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瞬間爆發。

  砰!

  一聲悶響,趙鐵柱的手背重重砸在塵土裡,震起一圈煙塵。

  秦瓊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臉呆滯、揉著手腕的趙鐵柱:「服不服?」

  趙鐵柱滿臉通紅:「服!但將軍,您這力氣也太……」

  「太什麼?太欺負人?」

  秦瓊打斷了他,目光陡然變得森寒,掃視全場:「覺得老子以大欺小?告訴你們,到了戰場上,敵人會比老子更狠、更毒、更不講道理!突厥人的彎刀不會問你練沒練好,嶺南的毒箭不會管你服不服氣!」

  「今天輸一場腕子,無非是少吃口肉、多流點汗。明天要是輸一招,丟的就是命!不僅僅是你的命,還是你身邊這四十八個兄弟的命!」

  他大步走到趙鐵柱那一隊人面前,目光如刀,在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刮過。

  「剛才趙鐵柱輸的時候,你們中有誰想替他使勁?有誰覺得不甘心?有誰想過——若是實戰,看著自家兄弟被人壓著打,該怎麼做?」

  人群中,一個瘦高個兵卒咽了口唾沫,顫巍巍地舉起手:「將、將軍,若是實戰……俺、俺就繞到後面,給那廝一悶棍……」

  「哈哈哈!」

  人群哄然大笑,緊張的氣氛瞬間一松。

  秦瓊卻沒有笑。他走到那瘦高個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那兵卒一齜牙。

  「說得對!就要這股子勁兒!」

  秦瓊大聲吼道:「記住了,咱們是兵,不是俠客,更不是擂台比武!咱們要贏,要活!只要能贏,這三十里山林,哪怕是用牙咬,用石頭砸,也要把那群金貴的禁軍老爺們給干趴下!」

  「現在,各隊帶開!同鍋造飯,飯前報一遍同袍姓名!誰若是報錯一個,全隊晚食一刻,看著別人吃!」

  「吼——!!」

  一千四百多名漢子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那三十口臨時架起的大鐵鍋下,柴火噼啪燃起,映著士卒們盯著大鐵鍋的臉。

  鍋里粟米翻滾,一旁木桶里是黑乎乎的鹽豉和醬菜。這就是他們平日不敢想的好伙食。

  ……

  午時,山林邊緣。

  李靖與五名隊正匯合。沈光等人個個滿身露水泥污,如同剛從泥坑裡滾過,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如何?」李靖接過水囊,灌了一口。

  「有三條獸道,其中一條極為隱秘,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可直插山脊,是絕佳的伏擊點。」沈光語速極快,指著草圖,「但那條路一旦被堵,便是死地。」


  「置之死地而後生,此計可用。分小隊奇襲,得手即退,不可戀戰。」李靖迅速在草圖中標記。

  另一名隊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源地附近有三處適合下『毒』。若在源頭投染料,下游取水的禁軍便會暴露位置。只是……」

  「要在夜間投,且要多處同時投,虛虛實實。」李靖接道,手中的炭筆在紙上勾勒出一張令人心悸的布防圖。

  待五人匯報完畢,一張針對禁軍的「捕獸網」已然成型。

  李靖收起草圖,目光掃過五人,聲音壓低了幾分:「記住,後日演習,你們每人帶領的四十九人,便是這山林中的四十九隻山魈。不要想著去硬碰硬,要想怎麼讓他們痛,怎麼讓他們煩,怎麼讓他們覺得這三十里山林,每一步都是陷阱。」

  「還有……」

  李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個油紙包,眼神變得幽深:「演練時都給我留個心眼。這林子裡,除了咱們和禁軍,可能還有別的『髒東西』。」

  沈光眼神一凜,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短棍:「長史是說……」

  「防人之心不可無。」

  李靖沒有多解釋,轉身望向遠處繁華的大興城輪廓,那裡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撥弄著這盤棋局。

  「回營!下午各隊按勘察區域,進行小範圍演練。告訴兄弟們,把這幾天的力氣都給我攢足了,五日後,咱們要給這大隋朝堂,演一齣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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