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時不我待,事後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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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儼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歷史系的底蘊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他不僅要化解危機,更要藉此機會,向那位雄才大略卻日益猜忌的開國皇帝,兜售一種全新的軍事理念。

  他提起狼毫筆,飽蘸松煙墨,在那張泛黃的麻紙上,筆走龍蛇。

  這一封,是給皇帝楊堅的。

  必須從「公心」切入,以「務實」破局。

  楊儼深吸一口氣,落筆極快:「陛下聖鑒。孫臣今日於校場狂悖,擅以「長寧」冠名行伍,歸府後驚懼無地,深感罪責深重。然除卻請罪之外,孫臣更有肺腑之見,關乎國本,如鯁在喉,不敢不泣血以陳。」

  寫到此處,楊儼手腕微頓。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是在挑戰大隋立國根基的「府兵制」。

  但他必須說,只有把問題說得足夠嚴重,他今日的「練兵」才顯得有必要。

  「一、所見之危:府兵疲敝,武備堪憂……」

  「孫臣此次遴選,本欲簡拔銳士。然縱觀萬餘府兵,能過刀山、舉石鎖者,十中無一。多數士卒面有菜色,筋骨羸弱,號令不清,陣列不整。問及戰陣之法、斥候之要,則茫然無以對。此非士卒之過,實乃「兵農合一」之制,平日散于田畝,倉促徵召,形同烏合。孫臣斗膽直言,若以此等府兵為國之干城,則四方若有烽煙,何以御之?此實為社稷隱憂,孫臣見之,心膽俱寒。」

  楊儼看著這一段,心中冷笑。

  楊堅最怕什麼?最怕大隋江山不穩。自己把府兵貶得一文不值,就是在告訴楊堅:爺爺,不是我想搞私兵,是國家的兵太爛了,我不得不選點能打的啊!

  接著,他筆鋒一轉,開始談「禁軍」。

  「二、所感之惑:禁軍雖銳,難顧四方……」

  「孫臣亦知,京師禁軍,乃天下驍銳,甲冑精良,足以一當十。然禁軍拱衛京畿,猶恐不足,豈能輕調?且帝國疆域萬里,北有突厥,南有蠻患,西陲東境,皆需鎮戍。僅靠輪番上值的府兵與不可輕動的禁軍,似有鞭長莫及、左支右絀之困。孫子云:「兵貴精,不貴多。」今我大隋國勢鼎盛,府庫充盈,卻似缺一支「常備於營,專司征戰」的國之利刃。」

  這是在給楊堅撓痒痒。禁軍是皇帝的命根子,不能動;府兵是基本盤,太臃腫。那中間的空缺怎麼辦?

  「三、所妄之思:伏乞聖裁……」

  「孫臣在校場,激憤之下口出妄言,回府深省,其行雖謬,其慮或有一絲可察。我朝府兵制乃立國之基,孫臣萬不敢言廢。然可否效法漢之「羽林」、「虎賁」舊事,或於邊防要地、軍事重鎮,試設數營常備之兵?使其脫產專訓,四季不輟,專研攻守,以應對突發之戰事、平定地方之叛亂。如此,則與府兵制互為表里,一則可保根基不動,二則可鑄精銳尖刀。」

  楊儼寫到這裡,額頭上已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最後,收尾。

  「孫臣年幼識淺,所言皆是管窺蠡測。今日校場失儀,已是大罪,本不該再妄議國政。然孫臣每念及陛下天恩,想到所見軍備之虛,便覺如坐針氈。此言出於公心,絕無半點私念,伏惟陛下聖明燭照,能察孫臣惶恐忠悃之心。孫臣楊儼,再次叩首請罪。」

  放下筆,楊儼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那墨跡未乾的奏摺,仿佛看著一道護身符,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他知道這封信是在冒險。

  他所提的「常備精銳」,隱隱觸及了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核心利益——府兵制是他們權力的基石。

  但他更知道,歷史早已證明,純粹的府兵制在王朝擴張期後會迅速疲敝。

  他不過是把未來「開元天寶」年間唐玄宗不得不面對的難題,提前數十年,以最溫和的方式,擺到了開皇天子面前。

  這不是叛逆,而是一種來自千年的「先知式」的忠誠。

  楊堅是皇帝他要「理」,但這還不夠,畢竟軍隊實在是太過敏感,他必須再給自己上一道護身符。

  獨孤伽羅是皇后,也是祖母,她講理,更講情。

  在這個家裡,獨孤伽羅的話語權,有時候比聖旨還管用。

  只要搞定了這位鐵腕祖母,楊堅那邊就算有火,也能被壓下一半。

  楊儼立刻重新鋪開一張灑金信箋。

  這一次,他不再端著架子,字跡也故意寫得稍顯潦草,甚至在幾處關鍵地方,故意讓手顫抖幾下,留下幾個墨點,以示內心的極度「惶恐」。


  這一封,是寫給祖母的「家書」,也是寫給權後的「求救信」。

  「祖母大安。孫臣今日所為,蠢悖至極,歸府後五內俱焚,手抖筆顫,唯覺向祖母陳情,方能稍減心中惶恐之萬一。」

  開篇就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孫臣自請嶺南,實因聞彼處瘴癘橫行,蠻兵兇悍。孫臣年少,內心實深懼之,恐客死異鄉,再不能承歡於祖父、祖母膝下。故才急切練兵,妄想以嚴訓保命,以威名懾敵。今日校場,見士卒踴躍,一時熱血沖顱,忘乎所以,竟口出狂言。待回府冷靜,冷汗透衣,方知已鑄成大錯!」

  這是實話,也是示弱。告訴獨孤皇后:我不是想造反,我是怕死啊!嶺南那麼可怕,我多練點兵保命,這不過分吧?

  接著,解釋「長寧」二字。

  「「長寧」二字,乃祖父、祖母所賜,是孫臣性命所系之榮光。孫臣本意,不過是想讓將士們感念此恩,為皇家效死。如今卻因孫臣愚鈍,幾使皇恩蒙塵,使祖父、祖母清譽受損。此念一起,孫臣羞愧欲死。」

  高明之處就在於此。

  我不說這是私兵,我說這是為了弘揚您二老的恩德!

  我把「長寧」掛在嘴邊,是因為我把你們給的封號當成榮耀,當成護身符。這叫什麼?這叫純孝!

  最後,求救。

  「嶺南路遠,孫臣孤身前往,所能恃者,唯祖父、祖母之庇護耳。今闖此禍,心中惶惶,如幼童迷途。伏乞祖母念孫臣年幼無知,一片孝心可鑑,於祖父面前,代為轉圜一二。孫臣定洗心革面,再不敢如此狂悖。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寫完最後一個字,楊儼將筆扔在一旁,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這兩封信,一封講理,陳述利害,展示才華,那是給君王看的「策論」;一封講情,示弱撒嬌,那是給長輩看的「檢討」。

  雙管齊下,既要消弭「私兵」的禍端,又要藉此機會,讓二聖看到他楊儼並非只是個會讀書的書生,更是一個有眼光、有膽識、卻又極度依戀皇權的「可造之材」。

  「來人!」

  書房門被推開,小昭匆匆而入。

  楊儼將兩封摺子分別封好,神色凝重地遞了過去。

  「即刻安排親信,務必在宮門落鎖之前,將這封奏摺送至門下省,懇請轉呈御覽;這一封信,務必設法遞入皇后所居的寢殿,懇求轉呈皇后殿下」

  「告訴他們,十萬火急,哪怕是跪死在宮門口,也要送進去!」

  小昭見楊儼神色如此嚴峻,不敢多問,雙手接過信函,轉身隱入夜色之中。

  楊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夜風夾雜著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屋內的沉悶。

  他望著皇宮的方向,那片巍峨的宮殿在夜色中宛如蟄伏的巨獸,燈火輝煌卻又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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