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伴君如伴虎,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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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化及與楊玄感帶著五百禁軍,如同一陣狂妄的旋風,呼嘯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囂張。

  校場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站在點將台下的年輕身影上。

  楊儼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那一雙雙充滿血絲、卻又透著不安與期盼的眼睛,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袖,輕聲說道:「都聽到了?」

  沒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他們還要送咱們五百匹戰馬,一百五十套精鐵鎧。」

  楊儼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瘋狂與自信。

  「多好的貴人啊,生怕咱們去嶺南裝備不夠,上趕著給咱們送禮。」

  「秦瓊!李靖!李密!」

  「末將在!」三人人齊聲大喝,聲若洪鐘。

  「李靖為帥,李密輔之,秦瓊為將,立即針對昆明池南岸那片三十里山林給我做詳細的勘察,進行沙盤推演,既要戰,那便要勝,廢話就不再多說,一切都聽李靖的!」

  楊儼猛地揮拳,吼出了那句壓在所有人胸口的話:「最後一句話!」

  「五日後,咱們就在昆明池,扒了他們的皮,搶了他們的甲,讓他們跪在地上,叫咱們一聲——爺爺!」

  「吼——!!!」

  一千五百名府兵的咆哮聲,如同一股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在這個黃昏徹底噴發,直衝雲霄,震碎了漫天晚霞。

  就連一向沉穩的李靖,此刻也感覺渾身熱血沸騰。他看著楊儼的背影,心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這位殿下,或許真能改天換地!

  ……

  大興宮,兩儀殿側殿

  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沉鬱厚重,卻壓不住晉王楊廣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陰冷寒意。

  他垂手立於御階之下,姿態恭謹如常,唯有微微收緊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兒臣並非容不下子侄,實是此事關乎國法綱紀,不得不察。」楊廣的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長寧破陣軍』……父皇,此名號非親王衛隊之制,形同私軍。儼兒年少氣盛,急於事功,兒臣恐其被身邊妄人蠱惑,行差踏錯,更恐此例一開,天下驍勇競效私門,則國家府兵之制危矣。兒臣請父皇明詔申飭,以正視聽。」

  御案之後,隋文帝楊堅並未如往常般翻閱奏章。」

  他閉目靠在憑几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珏,那是獨孤皇后早年所贈。殿內靜得只剩下銅漏滴答的聲響。

  良久,楊堅緩緩睜開眼,那雙閱盡滄桑、開創一統的眸子裡並無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說完了?」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楊廣心頭一凜,躬身更低:「兒臣……肺腑之言,唯望社稷永安。」

  「永安?」楊堅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卻讓楊廣脊背瞬間繃直,「楊儼在城外校場,選的是我大隋的府兵,許的是為國拓土之功。他一個娃娃,敢以皇孫之尊親蹈瘴癘之地,這份膽氣,朕倒有幾分欣賞。」

  楊廣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父皇!可是那『破陣軍』之名……」

  「名字怎麼了?」楊堅打斷他,目光如電,直刺而來,「一個名號,就能撼動朕的江山?朕看,是你這做叔叔的,心思太重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狠狠砸在楊廣心上。他的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他若真有本事在嶺南練出一支能『破陣』的兵,那是他的能耐,也是大隋的福氣。」楊堅重新閉上眼,仿佛倦了,「總比有些人,只會在京城裡算計自家子侄,來得實在。」

  「父皇,兒臣絕無此意!」楊廣慌忙跪倒,冷汗已濕透內衫。

  「有無此意,你心裡清楚。」楊堅揮了揮手,像是拂去一隻擾人的蠅蟲。

  「揚州乃國之重鎮,不可久離。你既已述職完畢,明日便啟程回去吧。江南諸事,用心打理,莫要辜負朕望。」

  回揚州!

  楊廣如遭雷擊,一股混雜著惶恐、不甘與暴怒的寒意自心底竄起。


  他精心準備的發難,非但沒有扳倒楊儼,反而招來父皇如此直白的警告與驅逐!

  「……兒臣,遵旨。」他以頭觸地,聲音艱澀,將翻湧的所有情緒死死壓入眼底最深處的陰影里。

  直到那抹親王袍角徹底消失在殿外長廊,兩儀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一聲沉悶的巨響打破。

  「砰!」

  隋文帝楊堅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筆架硯台齊齊一跳。這位開國帝王臉上再無方才的深不可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犯底線後的凜然怒意。

  「一個兩個……都當朕老了,糊塗了?!」

  「朕讓他去嶺南,是讓他歷練,讓他看看江山不易,不是讓他去當山大王,扯什麼『破陣軍』的旗號!」

  楊堅的手指再次敲擊著御案:「私樹名號,擅許重賞,現在更是與禁軍立下這等兒戲般的賭約……哪一條不是犯忌諱?哪一條不是授人以柄?」

  「他以為有幾分急智,煽動得了軍心,就懂得如何治國、如何掌兵了?幼稚!」

  楊堅猛地睜開眼:「宇文護是怎麼倒的?朕的天下是怎麼來的?不就是從這『私樹名號、陰蓄部曲』八個字開始的!他是朕的孫子,難道要學那些冢中枯骨?!

  ……

  夜色如墨,大興城的喧囂隨著宵禁的鼓聲漸漸沉寂。

  長寧王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長寧破陣軍……」

  楊儼坐在書案前,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端硯,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當時在校場之上,熱血上涌,為了震懾宇文化及,為了收攏那一千五百顆渙散的人心,他喊出了這個名字。

  那一刻,確實是爽了,那些府兵的眼神也確實變了。

  在這個「開皇盛世」的表象下,在這個連太子東宮多打造一副鎧甲都會被視為謀逆的敏感時期,一個庶出的皇孫,竟然敢給自己的部曲私自冠以「軍」號,還叫什麼「破陣」?

  這在多疑的皇祖父楊堅眼裡,是什麼?

  是野心。

  是僭越。

  是想學當年的北周權臣,還是想學如今蠢蠢欲動的關隴門閥,搞私兵那一套?

  「這一步,邁得太大了,大到差點扯著蛋。」

  楊儼深吸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與其等著別人來扒皮,不如自己先脫層皮給他們看!」

  「不僅要認錯,還要把這個『錯』,變成不得不犯的『憂國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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