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撒豆成兵,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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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難行,蠻兵才不會在此設伏。」府兵語速極快,顯然早已在腦中推演了無數遍,「三十人備好繩索、砍刀,輪流開路,雖慢,但勝在隱蔽。只需翻過此嶺,便可繞過最危險的關卡。」

  「且慢。」李靖打斷道,「此處『一線天』乃是捷徑,你為何不走?若是用誘敵之計,或許可過。」

  那府兵搖頭,嘴角露出一絲不屑:「『一線天』這種絕地,只要是個懂兵的對手,必會在此哪怕放上三個滾木礌石,我等便全是肉泥。拿兄弟們的命去賭敵人是個傻子,我不干。」

  李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繼續說。」

  「雖不走『一線天』,但我會派兩個腿腳最快的兄弟,去『一線天』谷口製造一些宿營、行軍的假痕跡,如丟棄的灶坑、折斷的樹枝,偽裝成大部隊剛剛經過的樣子。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讓追兵去那空谷里撲個空。」

  說到這裡,府兵指了指沙盤的一處水源地。

  「翻過野豬嶺後,夜間必須宿營恢復體力。我會選擇這處背風靠水之地。但取水需在上游,便溺需在下游掩埋,防備蠻人下毒,亦防備氣味泄露。」

  「最關鍵的是哨兵。」

  他雙手在沙盤上比劃著名:「明哨放於上風口高處,給人看;暗哨則必須藏於下風口的草叢之中,且要布設絆馬索與乾枯樹枝。若是敵人摸營,必先殺明哨,而暗哨便可藉機示警,甚至反殺!」

  一口氣說完,那府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些忐忑地看著李靖。

  他不僅規劃了路線,甚至連天氣利用、心理博弈、衛生防疫、營盤布置都考慮得滴水不漏。

  這哪裡是一個大頭兵的見識?這分明是一個老練的指揮官才有的素養!

  李靖沒有說話,而是繞過桌案,大步走到那府兵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鑒寶大師,在垃圾堆里忽然發現了一塊蒙塵的和氏璧。

  「你叫什麼名字?現居何職?」

  「回長史,小人沈光,現為左衛府一名……廚役。」

  「廚役?」李靖啞然失笑,隨即仰天大笑,「好一個廚役!我大隋廚役都有這樣的水平,何愁邊疆不平!」

  他重重地拍了拍沈光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沈光都有些站立不穩。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廚役。三十人的斥候隊,歸你了!此去嶺南,但立寸功,我保你一個實實在在的旅帥!將來就是校尉、郎將,也未必不可期!」

  沈光猛地瞪大眼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激動得渾身顫抖:「謝上官提拔!沈光……沈光萬死不辭!」

  ……

  一下午的時間,飛快流逝。

  夕陽西下,將大興苑染成了一片血紅。

  李靖這邊,最終只從一萬多人的余悍卒中,選出了寥寥兩百一十七人。

  這些人或許不是最強壯的,甚至有些人看起來還有些瘦弱。

  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是這萬人之中,頭腦最靈活、觀察最敏銳、行事最有章法的「聰明人」。

  殘陽如血,將大興苑那廣袤的黃土校場染得一片殷紅。

  校場之上,涇渭分明分成三部分。

  人數最多的自然是是垂頭喪氣、如鬥敗公雞般退場的大多數;另外兩部分則是李靖挑選出的兩百多人,和秦瓊挑選出的三千多人。

  而在帥台之上,楊儼負手而立,他並沒有看向那些歡呼的士卒,因為接下來全都不是他的事情,他要做的是好好敲打一下李密。

  「呼……」

  站在楊儼身側的李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張原本帶著幾分世家子弟倨傲的面孔上,此刻竟因過度亢奮而泛起異樣的潮紅。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楊儼深深一揖,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慄:

  「殿下!此等選兵之法,聞所未聞,卻又……直指人心!密,嘆服!」

  李密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台下那兩道身影,語速極快:「秦瓊那廝,雖看似是個只會用蠻力的莽夫,但他那招以『過刀山』為先,再結合『提石鎖』,凡是剩下的,皆是膽大如斗、力能扛鼎的悍卒!」

  「而那李靖……」說到這個名字,李密頓了頓,眼中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同類、甚至看到高山時的複雜神色。


  「他這一手沙盤推演,不問武藝,只問謀略。這是在千軍萬馬中,剔除了莽夫,可以說全是上佳的斥候人選。」

  「秦叔寶可為將,李藥師或可為帥。」

  李密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殿下,兩人皆是當世大才,密……五體投地!」

  聽著李密這連珠炮般的感慨,楊儼微微一笑。

  他滿意的不僅僅是找到了這一千五的悍卒,更滿意的,是李靖只是在第一天就明白嶺南最大的危機,並且還找到了解決方案。

  「玄邃,你只看到了選兵的精妙,卻沒看透李藥師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選這二百人。」

  楊儼轉過身,目光越過校場,投向了南方:「此去嶺南,朝廷按規制是只能有一百人左右的護衛隊,只因為本王身份,但也只有五百護衛。」

  「剩下一千人怎麼帶?」

  李密一怔,隨即眉頭緊鎖:「殿下的意思是……」

  「化整為零,撒豆成兵。」

  楊儼伸出手,五指猛地張開,仿佛要在虛空中抓住什麼:「這一千人,必須打散。或扮作流民,或偽裝商隊,或混入鏢局。幾人或幾十人一夥,分批南下,最終在嶺南匯合。」

  「分兵之後,他們就是斷了線的風箏,無人指揮,一切都需隨機應變。」

  楊儼指了指台下正被沈光等人簇擁著的李靖,意味深長地說道:「若是帶隊之人是個只會聽令砍人的莽夫,遇到盤查怎麼辦?遇到缺糧怎麼辦?遇到山匪截道怎麼辦?只怕入嶺南不久,這一千人就死絕了!」

  「所以,孤需要這二百個腦子靈活、懂戰術、會變通的基層火長。他們,就是那一千人的『大腦』。」

  李密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搭在佩劍劍格上的左手拇指,下意識地再次重重按壓在食指關節上。

  這個龐大而隱秘的軍事布局,其潛力與危險性,遠超他最初預期。

  他呆呆地看著楊儼,背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原來如此!

  他只看到了練兵的狠辣,卻沒看到這背後的戰略布局。

  這位殿下還有那位李靖,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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