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多條生路
西門慶腦中念頭百轉千回，不敢怠慢，又向跪在地上的陳敬濟追問道：「你爹可有親筆文書教你送來？」
他生怕這女婿年輕惶急，驚慌之下漏了要緊話，須得是白紙黑字確認了才好。
陳敬濟連聲道：「有！有書在此！」隨即忙從袖中取出書信，雙手呈上。
西門慶接過，拆開蠟封，展開細看。
但見信上寫道：
「生陳洪頓首書奉大德西門慶親家台覽：
余情不敘。茲因北虜犯邊，搶過雄州地界，兵部王尚書不發救兵，失誤軍機，連累朝中楊老爺，俱被科道官參劾太重。聖旨惱怒，拿下南牢監禁，會同三法司審問。其門下親族用事人等，俱照例發邊衛充軍。
生一聞消息，舉家驚惶，無處可投。先打發小兒、令愛，隨身箱籠家活，暫借親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夫張世廉處，打聽示下。待事務寧帖之日，回家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誠恐縣中有甚聲色，生令小兒外具銀五百兩，相煩親家費心處料，容當叩報沒齒不忘。
燈下草書，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門慶看完書信，饒是他平日裡再沉穩老練，此刻也不禁慌了神，手腳都有些發顫。
這官家紙面上輕飄飄的一句話，若是落到自家頭上，便是那壓死人的一座山！
若當真牽連到他，判個「親族用事人等」發配充軍，這偌大的西門府，怕不是頃刻之間便要家破人亡！
他將信紙反覆折了又折，塞入懷中，沉吟半晌，方對陳敬濟道：「既如此，你夫婦二人且在我府中安心住下。」
又喚來府里下人吩咐：「速將西跨院收拾出來，給姑爺姑娘居住。這些箱籠細軟，揀要緊的搬進大娘上房鎖好，尋常傢伙暫堆在後院庫房，仔細看守。」
陳敬濟忙取出那五百兩銀子，交與西門慶：「岳父，這是家父教小婿帶來打點使用的，煩請費心。」
西門慶收了銀子，但眼見滿院狼藉，哪還有心思籌備明日十兄弟結拜之事？
其餘八人倒罷了，不過是些幫閒篾片，知會他們一聲便罷，量他們也不敢多言。
唯獨那鄭二哥是真正有些能耐的，須得他親自知會叮囑。
他當即命小廝：「速去請鄭二爹過府，便說大爹有要事相商。」
………………………
再說此時。
鄭屠跟著玳安兒趕到西門府，見這般忙亂景象，已知大事不妙。
西門慶一把拉住他手腕，拉到僻靜角落，壓低聲音道：「兄弟，此番禍事了！楊提督倒了，我那親家陳洪也慌了神……」
隨即將事情來龍去脈大略與他說了一遍。
鄭屠聽罷，心下瞭然。
他雖不諳官場之道，卻也曉得其中利害：西門慶這些年借著楊提督的勢，在清河縣上下打通關節，行了不少方便，做下了這偌大家業。但受了別人的恩，少不得承擔人家的業果。
這楊提督一倒台，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西門慶看著鄭屠，珍重叮囑道：「鄭二哥，我知道你是鐵骨錚錚的好漢，向來受不得那般窩囊氣。只是這些時日，須得忍讓些。
平昔街坊鄰舍惱咱的極多，你既是我兄弟，看你不快的想來也不少。常言道：『機兒不快梭兒快，打著羊駒驢戰。』倘若有小人指搠，拔樹尋根，你我身家性命都難保。」
鄭屠寬慰道：「小弟省得，哥哥莫慌。陳親家既已上京打點，或有轉圜餘地。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縣裡局面，莫讓對頭藉機生亂。」
「兄弟說的是。這幾日，我這府上便閉門謝客，再不見外人，以免招惹禍端。因此明日十兄弟結拜之事，只得暫緩了。」
鄭屠自無不可，當即拱手道：「一切聽哥哥安排。若有能用得上小弟之處，哥哥但開口不妨！」
見他這般，西門慶眼中閃過讚許之色，用力拍了拍鄭屠肩膀：「好兄弟！有你在，為兄心中踏實許多！」
話說到此處，他忽地心念一動：
明日那大張旗鼓的十兄弟結拜雖辦不成，但今日在這西門府中，先與這鄭二哥焚香盟誓，私下結為異姓兄弟，卻也未嘗不可。
西門慶心裡也有那點算計。
鄭屠一番性情他自看在眼裡，武藝高強又頗重義氣。若自家當真禍事臨頭，有這般兄弟在側，也算留了條後路。
想至此，西門慶拉著鄭屠的手更緊了幾分，低聲道：「鄭二哥，雖明日之約暫緩，但你我的情義卻不該耽擱。不若今日就在我府中，你我二人焚香起誓，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鄭屠聞言先是一愣，抬眼看向西門慶。
但見這平日裡威風八面、在清河縣呼風喚雨的西門大官人，此刻臉上頗有幾分惶惶之色，眼中竟帶了些懇切。
秋風掠過庭院，已是有了些蕭條意味。
鄭屠看著他這般，緩緩點頭，抱拳沉聲道：「哥哥既這般看重小弟，小弟豈有不從之理？願與哥哥結為異姓兄弟，生死與共！」
西門慶大喜過望，臉上愁容都少了許多，當即高聲吩咐：「玳安！速去中堂設香案，備三牲祭品、我要與鄭二爹結拜兄弟！」
不多時，中堂布置停當。
西門慶與鄭屠沐浴更衣畢，各換了一身新衫。二人並肩步入中堂。
此時府中僕役皆已屏退，唯玳安在門外伺候。
西門慶先取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遞給鄭屠三炷，二人各持清香，並肩面南而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西門慶朗聲道，「今日我西門慶，願與鄭屠結為異姓兄弟。自今而後，福禍同當，生死不棄。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鄭屠亦同聲道：「鄭屠今日與西門慶結為兄弟，必當肝膽相照，義氣相扶。若有背誓，人神共戮！」
說罷，二人同時躬身，望南三拜。
一拜天地造化，二拜日月神明，三拜義氣千秋。
拜罷，將手中清香插入香爐，青煙裊裊升起，盤旋於樑柱之間。
兩人各劃破指尖滴血入酒。
「兄弟，請！」西門慶雙手捧杯。
「哥哥，請！」鄭屠亦舉杯。
二人對視一眼，仰首將血酒一飲而盡。
飲罷擲杯於案，西門慶握住鄭屠雙手。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西門慶的真兄弟！府中上下，見你如見我！」
他生怕這女婿年輕惶急，驚慌之下漏了要緊話，須得是白紙黑字確認了才好。
陳敬濟連聲道：「有！有書在此！」隨即忙從袖中取出書信，雙手呈上。
西門慶接過，拆開蠟封，展開細看。
但見信上寫道：
「生陳洪頓首書奉大德西門慶親家台覽：
余情不敘。茲因北虜犯邊，搶過雄州地界，兵部王尚書不發救兵，失誤軍機，連累朝中楊老爺，俱被科道官參劾太重。聖旨惱怒，拿下南牢監禁，會同三法司審問。其門下親族用事人等，俱照例發邊衛充軍。
生一聞消息，舉家驚惶，無處可投。先打發小兒、令愛，隨身箱籠家活，暫借親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夫張世廉處，打聽示下。待事務寧帖之日，回家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誠恐縣中有甚聲色，生令小兒外具銀五百兩，相煩親家費心處料，容當叩報沒齒不忘。
燈下草書，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門慶看完書信，饒是他平日裡再沉穩老練，此刻也不禁慌了神，手腳都有些發顫。
這官家紙面上輕飄飄的一句話，若是落到自家頭上，便是那壓死人的一座山！
若當真牽連到他，判個「親族用事人等」發配充軍，這偌大的西門府，怕不是頃刻之間便要家破人亡！
他將信紙反覆折了又折，塞入懷中，沉吟半晌，方對陳敬濟道：「既如此，你夫婦二人且在我府中安心住下。」
又喚來府里下人吩咐：「速將西跨院收拾出來，給姑爺姑娘居住。這些箱籠細軟，揀要緊的搬進大娘上房鎖好，尋常傢伙暫堆在後院庫房，仔細看守。」
陳敬濟忙取出那五百兩銀子，交與西門慶：「岳父，這是家父教小婿帶來打點使用的，煩請費心。」
西門慶收了銀子，但眼見滿院狼藉，哪還有心思籌備明日十兄弟結拜之事？
其餘八人倒罷了，不過是些幫閒篾片，知會他們一聲便罷，量他們也不敢多言。
唯獨那鄭二哥是真正有些能耐的，須得他親自知會叮囑。
他當即命小廝：「速去請鄭二爹過府，便說大爹有要事相商。」
………………………
再說此時。
鄭屠跟著玳安兒趕到西門府，見這般忙亂景象，已知大事不妙。
西門慶一把拉住他手腕，拉到僻靜角落，壓低聲音道：「兄弟，此番禍事了！楊提督倒了，我那親家陳洪也慌了神……」
隨即將事情來龍去脈大略與他說了一遍。
鄭屠聽罷，心下瞭然。
他雖不諳官場之道，卻也曉得其中利害：西門慶這些年借著楊提督的勢，在清河縣上下打通關節，行了不少方便，做下了這偌大家業。但受了別人的恩，少不得承擔人家的業果。
這楊提督一倒台，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西門慶看著鄭屠，珍重叮囑道：「鄭二哥，我知道你是鐵骨錚錚的好漢，向來受不得那般窩囊氣。只是這些時日，須得忍讓些。
平昔街坊鄰舍惱咱的極多，你既是我兄弟，看你不快的想來也不少。常言道：『機兒不快梭兒快，打著羊駒驢戰。』倘若有小人指搠，拔樹尋根，你我身家性命都難保。」
鄭屠寬慰道：「小弟省得，哥哥莫慌。陳親家既已上京打點，或有轉圜餘地。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縣裡局面，莫讓對頭藉機生亂。」
「兄弟說的是。這幾日，我這府上便閉門謝客，再不見外人，以免招惹禍端。因此明日十兄弟結拜之事，只得暫緩了。」
鄭屠自無不可，當即拱手道：「一切聽哥哥安排。若有能用得上小弟之處，哥哥但開口不妨！」
見他這般，西門慶眼中閃過讚許之色，用力拍了拍鄭屠肩膀：「好兄弟！有你在，為兄心中踏實許多！」
話說到此處，他忽地心念一動：
明日那大張旗鼓的十兄弟結拜雖辦不成，但今日在這西門府中，先與這鄭二哥焚香盟誓，私下結為異姓兄弟，卻也未嘗不可。
西門慶心裡也有那點算計。
鄭屠一番性情他自看在眼裡，武藝高強又頗重義氣。若自家當真禍事臨頭，有這般兄弟在側，也算留了條後路。
想至此，西門慶拉著鄭屠的手更緊了幾分，低聲道：「鄭二哥，雖明日之約暫緩，但你我的情義卻不該耽擱。不若今日就在我府中，你我二人焚香起誓，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鄭屠聞言先是一愣，抬眼看向西門慶。
但見這平日裡威風八面、在清河縣呼風喚雨的西門大官人，此刻臉上頗有幾分惶惶之色，眼中竟帶了些懇切。
秋風掠過庭院，已是有了些蕭條意味。
鄭屠看著他這般，緩緩點頭，抱拳沉聲道：「哥哥既這般看重小弟，小弟豈有不從之理？願與哥哥結為異姓兄弟，生死與共！」
西門慶大喜過望，臉上愁容都少了許多，當即高聲吩咐：「玳安！速去中堂設香案，備三牲祭品、我要與鄭二爹結拜兄弟！」
不多時，中堂布置停當。
西門慶與鄭屠沐浴更衣畢，各換了一身新衫。二人並肩步入中堂。
此時府中僕役皆已屏退，唯玳安在門外伺候。
西門慶先取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遞給鄭屠三炷，二人各持清香，並肩面南而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西門慶朗聲道，「今日我西門慶，願與鄭屠結為異姓兄弟。自今而後，福禍同當，生死不棄。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鄭屠亦同聲道：「鄭屠今日與西門慶結為兄弟，必當肝膽相照，義氣相扶。若有背誓，人神共戮！」
說罷，二人同時躬身，望南三拜。
一拜天地造化，二拜日月神明，三拜義氣千秋。
拜罷，將手中清香插入香爐，青煙裊裊升起，盤旋於樑柱之間。
兩人各劃破指尖滴血入酒。
「兄弟，請！」西門慶雙手捧杯。
「哥哥，請！」鄭屠亦舉杯。
二人對視一眼，仰首將血酒一飲而盡。
飲罷擲杯於案，西門慶握住鄭屠雙手。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西門慶的真兄弟！府中上下，見你如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