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群狼環伺
西門慶雖有意留鄭屠在府中吃酒敘話，但眼下府里既要安置初來乍到的女婿女兒，又要收拾箱籠細軟，更須大點上下、探聽消息，著實是事務繁雜。
鄭屠是個識趣的，見狀便不多叨擾，飲過三杯結義酒後，便向西門慶告辭去了。
一連數日，西門府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府中下人出入也格外謹慎，往日車馬盈門的景象不再，倒顯出幾分清淨，
清河縣一時倒是風平浪靜。
只是起初倒罷，一切平安無事，但時日一久，這西門大官人突然閉門謝客的舉動，便讓他那些清河縣的對頭們嗅出些不尋常的味兒來了。
在這清河縣，誰人不知西門慶平素最是張揚？整日裡不是與應伯爵等幫閒吃酒聽曲，便是在勾欄三街兩巷流連，何曾有過這般深居簡出的日子？
最先覺察異樣的，卻不是那等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反倒是那不學無術的麻子臉張二官，他本就是那等好色貪玩的主兒，平日裡沒少撞見西門慶，或聽那些鶯鶯燕燕說起西門大官人的一些風流韻事。
他這幾日依舊常往麗春院、瀟湘館等處耍樂，與粉頭姐兒調笑時，順口問起：
「近日怎不見西門大官人來？莫不是被家裡那位管住了？」
那些姐兒卻都搖頭：「怪哩，是有好些日子沒見西門大爹了。前日還有姐兒還念叨，說西門大爹應了要送她一對鐲子，至今沒見個人影。」
張二官麻子臉上皺起眉頭，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卻又拿不準。
如此說來，似是有大事要發生，說不定卻是他張家的機遇！
一盞茶功夫後，他打了個哆嗦，頓時心中再無其他雜念。
打馬離開勾欄，逕自往叔父張大戶府上去。
這等大事，須得與長輩商議。
那張大戶乃是清河縣數得上數的財主，做的是綢緞莊生意，家財萬貫。
他年過六旬，生性吝嗇卻又貪戀女色，因正室余氏強勢專橫，一直未能續弦納妾，至今無子嗣，故把這侄兒張二官當親兒子看待。
外間更有傳聞，說張二官實是張大戶早年在外的私生子。
這張大戶與西門慶積怨已久，西門慶生意做得一日大過一日，也把手伸到了綢緞鋪子裡。
兩人做的都是綢緞生意，清河縣就這麼大，西門慶多掙一分，他便少賺一錢。
前些年張大戶幾次想爭搶客源、壓價競爭，都被西門慶用手段壓了下去，當時西門慶風頭正盛，黑白通吃，何等能耐？
這張大戶眼見爭他不過，也便一直忍氣吞聲。
此刻聽侄兒說起西門慶連日閉門不出、勾欄也不見蹤影，張大戶那雙老眼裡頓時閃過精光。
他捻著鬍鬚沉吟半晌，他人老成精，雖拿不大准西門慶究竟出了何事，但趁此機會放出些風聲、攪亂對方生意，卻是沒甚麼風險的，也可藉機試探一二。
「你且去。」張大戶低聲吩咐，「找幾個嘴碎的，在茶坊酒肆里放出話去，就說……西門慶上頭遭了禍，怕是快要被抄家了。記住，莫要說是咱們傳的，只作市井流言。」
張二官會意，當即安排人手。
這番謠言一傳十、十傳百，不過兩三日，關於西門慶倒台的閒話便在清河縣傳揚開來，鬧得滿城風雨。
雖然只是風言風語，但那些布莊的織戶、當鋪的主顧等等，心裡都不免多了幾分顧慮。
西門慶名下幾處鋪面的生意，登時冷清了許多。
其餘幾家與西門慶結過梁子的對頭，見風使舵，更是暗中動作起來。
有人暗自派人聯繫了西門慶鋪中的老掌柜，許以重金，讓他們暗自藏起貨底、帳目，只等西門慶自顧不暇，便要吞了他的鋪面。
那些年被西門慶壓過風頭、占過便宜、結下仇怨的各路人馬，此刻各揣鬼胎。有暗探虛實的，有煽風點火的，更有落井下石的。
清河縣這潭水，表面雖是平靜，底下已是暗流洶湧。
…………………………
卻說那蔣竹山，自被魯華、張勝訛詐後，典了醫館，遣散了學徒，這段日子過得著好不潦倒。
昔日高高在上的體面太醫，如今只得背個藥箱，淪落成個沿街看病的江湖郎中，在街巷間踽踽獨行。
那些曾被他怠慢過、受過氣的病患，見了他哪一個有好臉色，有的甚至當面啐上一口。
這般一來，生意愈發慘澹，時常飢一頓飽一頓。
這日，蔣竹山正垂頭喪氣路過一條僻巷，忽聽牆內有壓低的說話聲。
「聞說西門大官人要倒台了，也不知上回送咱們去當差人的事，還做不做數？」
另一人嗤笑道：「這是咱們該操心的麼？得了三十兩銀子還不夠你胃口？……」
蔣竹山渾身一僵。
這聲音雖低，他卻化作灰也記得！
可不正是那日來訛詐自己的草里蛇魯華、過街鼠張勝！
若非他們兩人，自己何以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他貼在牆邊，大氣不敢喘，只豎著耳朵細聽。只聽裡頭聲音愈發低沉，斷斷續續傳來：
「……鄭二爹……西門大官人吩咐……整治那蔣太醫……誰叫他得罪……」
「……那藥方子……庸醫誤人……合該……」
蔣竹山雖只是聽了個大概，卻已然是拼湊出了事情全貌。
氣得直是氣血上涌，手腳冰涼。
那日平白無故遭的訛詐、毆打，在衙門裡輸的不明不白的官司……原來皆是那西門慶在背後指使！
而這一切的緣由，竟是因自己得罪了那姓鄭的漢子！
他悄悄退後幾步，見左右無人，快步離開巷子。
直到轉過兩個街角，尋了個無人牆角，這才停下腳步，面色鐵青，一字一句咬牙道：
「好……好一個姓鄭的賊漢子！好一個西門慶！我蔣竹山與你們……不共戴天！」
蔣竹山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怨毒神色。
正是：
風聲泄漏群狼伺，竹山竊聽恨意生。
牆隅毒計暗醞釀，禍患連環步步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鄭屠是個識趣的，見狀便不多叨擾，飲過三杯結義酒後，便向西門慶告辭去了。
一連數日，西門府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府中下人出入也格外謹慎，往日車馬盈門的景象不再，倒顯出幾分清淨，
清河縣一時倒是風平浪靜。
只是起初倒罷，一切平安無事，但時日一久，這西門大官人突然閉門謝客的舉動，便讓他那些清河縣的對頭們嗅出些不尋常的味兒來了。
在這清河縣，誰人不知西門慶平素最是張揚？整日裡不是與應伯爵等幫閒吃酒聽曲，便是在勾欄三街兩巷流連，何曾有過這般深居簡出的日子？
最先覺察異樣的，卻不是那等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反倒是那不學無術的麻子臉張二官，他本就是那等好色貪玩的主兒，平日裡沒少撞見西門慶，或聽那些鶯鶯燕燕說起西門大官人的一些風流韻事。
他這幾日依舊常往麗春院、瀟湘館等處耍樂，與粉頭姐兒調笑時，順口問起：
「近日怎不見西門大官人來？莫不是被家裡那位管住了？」
那些姐兒卻都搖頭：「怪哩，是有好些日子沒見西門大爹了。前日還有姐兒還念叨，說西門大爹應了要送她一對鐲子，至今沒見個人影。」
張二官麻子臉上皺起眉頭，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卻又拿不準。
如此說來，似是有大事要發生，說不定卻是他張家的機遇！
一盞茶功夫後，他打了個哆嗦，頓時心中再無其他雜念。
打馬離開勾欄，逕自往叔父張大戶府上去。
這等大事，須得與長輩商議。
那張大戶乃是清河縣數得上數的財主，做的是綢緞莊生意，家財萬貫。
他年過六旬，生性吝嗇卻又貪戀女色，因正室余氏強勢專橫，一直未能續弦納妾，至今無子嗣，故把這侄兒張二官當親兒子看待。
外間更有傳聞，說張二官實是張大戶早年在外的私生子。
這張大戶與西門慶積怨已久，西門慶生意做得一日大過一日，也把手伸到了綢緞鋪子裡。
兩人做的都是綢緞生意，清河縣就這麼大，西門慶多掙一分，他便少賺一錢。
前些年張大戶幾次想爭搶客源、壓價競爭，都被西門慶用手段壓了下去，當時西門慶風頭正盛，黑白通吃，何等能耐？
這張大戶眼見爭他不過，也便一直忍氣吞聲。
此刻聽侄兒說起西門慶連日閉門不出、勾欄也不見蹤影，張大戶那雙老眼裡頓時閃過精光。
他捻著鬍鬚沉吟半晌，他人老成精，雖拿不大准西門慶究竟出了何事，但趁此機會放出些風聲、攪亂對方生意，卻是沒甚麼風險的，也可藉機試探一二。
「你且去。」張大戶低聲吩咐，「找幾個嘴碎的，在茶坊酒肆里放出話去，就說……西門慶上頭遭了禍，怕是快要被抄家了。記住，莫要說是咱們傳的，只作市井流言。」
張二官會意，當即安排人手。
這番謠言一傳十、十傳百，不過兩三日，關於西門慶倒台的閒話便在清河縣傳揚開來，鬧得滿城風雨。
雖然只是風言風語，但那些布莊的織戶、當鋪的主顧等等，心裡都不免多了幾分顧慮。
西門慶名下幾處鋪面的生意，登時冷清了許多。
其餘幾家與西門慶結過梁子的對頭，見風使舵，更是暗中動作起來。
有人暗自派人聯繫了西門慶鋪中的老掌柜，許以重金，讓他們暗自藏起貨底、帳目，只等西門慶自顧不暇，便要吞了他的鋪面。
那些年被西門慶壓過風頭、占過便宜、結下仇怨的各路人馬，此刻各揣鬼胎。有暗探虛實的，有煽風點火的，更有落井下石的。
清河縣這潭水，表面雖是平靜，底下已是暗流洶湧。
…………………………
卻說那蔣竹山，自被魯華、張勝訛詐後，典了醫館，遣散了學徒，這段日子過得著好不潦倒。
昔日高高在上的體面太醫，如今只得背個藥箱，淪落成個沿街看病的江湖郎中，在街巷間踽踽獨行。
那些曾被他怠慢過、受過氣的病患，見了他哪一個有好臉色，有的甚至當面啐上一口。
這般一來，生意愈發慘澹，時常飢一頓飽一頓。
這日，蔣竹山正垂頭喪氣路過一條僻巷，忽聽牆內有壓低的說話聲。
「聞說西門大官人要倒台了，也不知上回送咱們去當差人的事，還做不做數？」
另一人嗤笑道：「這是咱們該操心的麼？得了三十兩銀子還不夠你胃口？……」
蔣竹山渾身一僵。
這聲音雖低，他卻化作灰也記得！
可不正是那日來訛詐自己的草里蛇魯華、過街鼠張勝！
若非他們兩人，自己何以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他貼在牆邊，大氣不敢喘，只豎著耳朵細聽。只聽裡頭聲音愈發低沉，斷斷續續傳來：
「……鄭二爹……西門大官人吩咐……整治那蔣太醫……誰叫他得罪……」
「……那藥方子……庸醫誤人……合該……」
蔣竹山雖只是聽了個大概，卻已然是拼湊出了事情全貌。
氣得直是氣血上涌，手腳冰涼。
那日平白無故遭的訛詐、毆打，在衙門裡輸的不明不白的官司……原來皆是那西門慶在背後指使！
而這一切的緣由，竟是因自己得罪了那姓鄭的漢子！
他悄悄退後幾步，見左右無人，快步離開巷子。
直到轉過兩個街角，尋了個無人牆角，這才停下腳步，面色鐵青，一字一句咬牙道：
「好……好一個姓鄭的賊漢子！好一個西門慶！我蔣竹山與你們……不共戴天！」
蔣竹山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怨毒神色。
正是：
風聲泄漏群狼伺，竹山竊聽恨意生。
牆隅毒計暗醞釀，禍患連環步步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