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我的堂兄
「正是剛打瞌睡，便有人送來了枕頭！」
鄭屠行至街口，正思忖著如何傳信給武松，忽瞧見前方一道熟悉身影，不由眼前一亮，高聲呼喊一聲。
「鄭二爹！」
那唇紅齒白的小廝聞聲回頭，見是鄭屠，忙蹬蹬蹬跑將上前，笑嘻嘻行禮。
正是剛替西門慶送完消息，正要回府的玳安兒。
他跑得額上冒汗，小臉紅撲撲的。
「方才替大爹傳完話，二爹喚俺何事？」
鄭屠招手讓他近前，也不拐彎抹角，直問道：「玳安兒，你可知道有甚麼穩妥的法子，能把信送去陽穀縣？要快，且須送到指定人手裡。」
玳安生得一副玲瓏心肝，一聽便知鄭屠意思，當即拍拍胸脯道：
「這有何難！二爹若信得過俺，只將書信交給我，俺去尋相熟的腳夫，安排快馬送去。保管替二爹辦得妥妥噹噹，不出半日准到！」
鄭屠聞言一笑，心中暗贊：這玳安兒使起來當真便利，難怪西門慶如此倚重。
越看這小廝越覺討喜，伸手往懷中摸去，卻只摸出一角約莫半錢重的碎銀，便遞了過去：「難為你跑這一趟。」
玳安連連擺手：「跑趟腿的小事，哪裡值得二爹賞錢哩！本分應當。」
嘴上這般說，手卻已接了銀子，揣得飛快。
鄭屠暗笑，也不點破，只將寫好的書信取出，鄭重交到他手上：「這信務必送到陽穀縣，交予武松武都頭本人。記住，要交到他手上。」
玳安雙手接過，見信封上寫著「武都頭親啟」五字，知道不容馬虎。
他正色道：「二爹放心，俺曉得輕重，這就去尋那靠得住的腳夫。陽穀縣與此地相近，快馬加鞭，今日必到。」
說罷將信貼身藏好，又行了個大喏，轉身一溜煙去了。
那身影在人群中左穿右插，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鄭屠目送他遠去，心頭稍松，又了卻一樁要緊事。
有玳安辦事，想來不會出岔子。
接下來……
該去會會那王七郎了！
…………
……
卻說那王七郎，此刻正在家中小院曬日頭。
說來也怪，自那日見了堂兄黃四郎一面，他那驚懼不安、夜不能寐的病症，竟是一日好過一日。
如今已能下床走動，原本慘白的面色也紅潤了些。
到今日，眼見便要好全了。
他這般快好，倒非藥石之功，全因他太信得過自家堂兄了。
從小到大，但凡自家堂兄黃四郎答應的事，便沒有做不成的。
王七還清楚記得，五歲那年，他迷上了村口池塘里那些青脊蛙。
那蛙兒甚是敏捷，在草叢裡蹦跳，他撲騰追了半天，連個蛙影子也沒摸著，坐在地壟上哭的淚涕橫流。
誰知第二日，黃四郎便提了個濕漉漉的麻袋來。
往他面前一倒，竟是倒出十幾隻青脊蛙來！
各個都被他用自製的彈弓打斷了後腿，在地上徒勞撲騰。
七歲那年，王七見鄰村頑童的竹馬做得精巧，騎在上面跑得飛快，他饞的要命。那頑童護著竹馬不給，王七便哭著去找黃四郎。
黃四郎二話不說，將那頑童綁在樹上，當著王七的面，一棍子打斷了竹馬的「腿」。又連夜趕製了匹鑲銅鈴、漆紅漆的木馬，讓王七騎著在眾人面前好生威風了一番。
到了十二三歲，王七與一個高大小子起了口角，廝打一陣沒打過，鼻青臉腫狼狽找黃四郎。這一回黃四郎沒幫他找回場子，王七很失落，但過了兩日也便忘了這事。
誰知四五天後，村里傳來消息，那高大小子失足溺死在湖裡了。
王七隱約覺得此事與堂兄有關，卻不敢細問。自那以後，他便越發無法無天，漸漸成了潑皮閒漢模樣。
他與堂兄關係漸近，直到那日。
那日他嫌母親做的湯淡了，抬手便將湯碗摜在地上。
母親忍無可忍，哭著罵他「孽障」、「不孝子」。王七哪裡耐煩聽這些，反手便推了母親一個趔趄。
誰知這一下，正被黃四郎撞見。
這一次，黃四郎沒有幫他。
那張總是陰沉沉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這般可怕的怒容。
他大步上前揪住王七衣領，一巴掌扇在王七臉上。
王七發誓，他這輩子從沒受過這般用力的巴掌！腦子當時就只剩一陣「嗡」的聲響。
緊接著又是好幾個愈發兇狠的嘴巴子，將他摜倒在地。黃四郎像踢蹴鞠一般，猛踢他的腹部，一腳重過一腳。
王七當時甚至覺得，黃四郎真的要殺了他！
直踹得他口鼻冒血，連聲求饒：「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但是沒用，直到母親都看不過眼了，過來求饒。
黃四郎這才停腳，俯身揪著他的頭髮，逼他看向哭泣的母親，一字一句道：
「我慣著你，是讓你成個人物，不是讓你成個畜生！今日我饒你一命，再敢在我面前逞凶耍橫……」
黃四郎眼中凶光暴射。
「我便卸了你兩條腿，讓你跟那些青蛙一樣，一輩子爬著活！」
王七趴在地上，看著黃四郎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眼，心裡又敬又怕。
自那以後，他漸漸不敢與黃四郎聯繫，兩人的關係也便這般淡了。
可堂兄的能耐，王七仍舊是深信不疑的。
「那姓鄭的壯漢……堂兄定有法子收拾他。」
王七靠在藤椅上，眯眼望著秋陽暖烘烘灑將下來，臉色浮起一絲快意的笑容，喃喃道：
「只是不知，堂兄要用甚麼霹靂手段？」
他雖不知道堂兄要如何做，卻篤信那壯漢必然是活不成了。
僅此一役，王七卻是逐漸回過味兒來，自家這位堂哥，哪裡是甚麼尋常人物？
自己以往真是豬油蒙了心，居然如此蠢笨，有這般厲害的角色不去倚靠，反倒去巴結些阿貓阿狗。
此番等堂兄回來，定要與他重修於好！
王七堅信，自家堂兄黃四郎，眼下只是潛龍在淵，只等待一個時機，風雲際會，便能一飛沖天！
到時甚麼西門大官人，甚麼縣令老爺，全是狗屁！
鄭屠行至街口，正思忖著如何傳信給武松，忽瞧見前方一道熟悉身影，不由眼前一亮，高聲呼喊一聲。
「鄭二爹！」
那唇紅齒白的小廝聞聲回頭，見是鄭屠，忙蹬蹬蹬跑將上前，笑嘻嘻行禮。
正是剛替西門慶送完消息，正要回府的玳安兒。
他跑得額上冒汗，小臉紅撲撲的。
「方才替大爹傳完話，二爹喚俺何事？」
鄭屠招手讓他近前，也不拐彎抹角，直問道：「玳安兒，你可知道有甚麼穩妥的法子，能把信送去陽穀縣？要快，且須送到指定人手裡。」
玳安生得一副玲瓏心肝，一聽便知鄭屠意思，當即拍拍胸脯道：
「這有何難！二爹若信得過俺，只將書信交給我，俺去尋相熟的腳夫，安排快馬送去。保管替二爹辦得妥妥噹噹，不出半日准到！」
鄭屠聞言一笑，心中暗贊：這玳安兒使起來當真便利，難怪西門慶如此倚重。
越看這小廝越覺討喜，伸手往懷中摸去，卻只摸出一角約莫半錢重的碎銀，便遞了過去：「難為你跑這一趟。」
玳安連連擺手：「跑趟腿的小事，哪裡值得二爹賞錢哩！本分應當。」
嘴上這般說，手卻已接了銀子，揣得飛快。
鄭屠暗笑，也不點破，只將寫好的書信取出，鄭重交到他手上：「這信務必送到陽穀縣，交予武松武都頭本人。記住，要交到他手上。」
玳安雙手接過，見信封上寫著「武都頭親啟」五字，知道不容馬虎。
他正色道：「二爹放心，俺曉得輕重，這就去尋那靠得住的腳夫。陽穀縣與此地相近，快馬加鞭，今日必到。」
說罷將信貼身藏好，又行了個大喏，轉身一溜煙去了。
那身影在人群中左穿右插，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鄭屠目送他遠去，心頭稍松，又了卻一樁要緊事。
有玳安辦事，想來不會出岔子。
接下來……
該去會會那王七郎了！
…………
……
卻說那王七郎，此刻正在家中小院曬日頭。
說來也怪，自那日見了堂兄黃四郎一面，他那驚懼不安、夜不能寐的病症，竟是一日好過一日。
如今已能下床走動，原本慘白的面色也紅潤了些。
到今日，眼見便要好全了。
他這般快好，倒非藥石之功，全因他太信得過自家堂兄了。
從小到大，但凡自家堂兄黃四郎答應的事，便沒有做不成的。
王七還清楚記得，五歲那年，他迷上了村口池塘里那些青脊蛙。
那蛙兒甚是敏捷，在草叢裡蹦跳，他撲騰追了半天，連個蛙影子也沒摸著，坐在地壟上哭的淚涕橫流。
誰知第二日，黃四郎便提了個濕漉漉的麻袋來。
往他面前一倒，竟是倒出十幾隻青脊蛙來！
各個都被他用自製的彈弓打斷了後腿，在地上徒勞撲騰。
七歲那年，王七見鄰村頑童的竹馬做得精巧，騎在上面跑得飛快，他饞的要命。那頑童護著竹馬不給，王七便哭著去找黃四郎。
黃四郎二話不說，將那頑童綁在樹上，當著王七的面，一棍子打斷了竹馬的「腿」。又連夜趕製了匹鑲銅鈴、漆紅漆的木馬，讓王七騎著在眾人面前好生威風了一番。
到了十二三歲，王七與一個高大小子起了口角，廝打一陣沒打過，鼻青臉腫狼狽找黃四郎。這一回黃四郎沒幫他找回場子，王七很失落，但過了兩日也便忘了這事。
誰知四五天後，村里傳來消息，那高大小子失足溺死在湖裡了。
王七隱約覺得此事與堂兄有關，卻不敢細問。自那以後，他便越發無法無天，漸漸成了潑皮閒漢模樣。
他與堂兄關係漸近，直到那日。
那日他嫌母親做的湯淡了，抬手便將湯碗摜在地上。
母親忍無可忍，哭著罵他「孽障」、「不孝子」。王七哪裡耐煩聽這些，反手便推了母親一個趔趄。
誰知這一下，正被黃四郎撞見。
這一次，黃四郎沒有幫他。
那張總是陰沉沉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這般可怕的怒容。
他大步上前揪住王七衣領，一巴掌扇在王七臉上。
王七發誓，他這輩子從沒受過這般用力的巴掌！腦子當時就只剩一陣「嗡」的聲響。
緊接著又是好幾個愈發兇狠的嘴巴子，將他摜倒在地。黃四郎像踢蹴鞠一般，猛踢他的腹部，一腳重過一腳。
王七當時甚至覺得，黃四郎真的要殺了他！
直踹得他口鼻冒血，連聲求饒：「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但是沒用，直到母親都看不過眼了，過來求饒。
黃四郎這才停腳，俯身揪著他的頭髮，逼他看向哭泣的母親，一字一句道：
「我慣著你，是讓你成個人物，不是讓你成個畜生！今日我饒你一命，再敢在我面前逞凶耍橫……」
黃四郎眼中凶光暴射。
「我便卸了你兩條腿，讓你跟那些青蛙一樣，一輩子爬著活！」
王七趴在地上，看著黃四郎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眼，心裡又敬又怕。
自那以後，他漸漸不敢與黃四郎聯繫，兩人的關係也便這般淡了。
可堂兄的能耐，王七仍舊是深信不疑的。
「那姓鄭的壯漢……堂兄定有法子收拾他。」
王七靠在藤椅上，眯眼望著秋陽暖烘烘灑將下來，臉色浮起一絲快意的笑容，喃喃道：
「只是不知，堂兄要用甚麼霹靂手段？」
他雖不知道堂兄要如何做，卻篤信那壯漢必然是活不成了。
僅此一役，王七卻是逐漸回過味兒來，自家這位堂哥，哪裡是甚麼尋常人物？
自己以往真是豬油蒙了心，居然如此蠢笨，有這般厲害的角色不去倚靠，反倒去巴結些阿貓阿狗。
此番等堂兄回來，定要與他重修於好！
王七堅信，自家堂兄黃四郎，眼下只是潛龍在淵，只等待一個時機，風雲際會，便能一飛沖天！
到時甚麼西門大官人，甚麼縣令老爺，全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