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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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十數位大夫次第登樓診視畢,眾人聚在院中,各抒己見。

  初時還都客客氣氣,低聲研討症候脈象,不過片刻,便起了爭執,聲浪漸高。

  有個道「傷寒入里化熱」,那個駁斥「濕邪困脾」,又有人咬定了是「虛勞內損」。

  你一言我一語,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這般辯了半個時辰,終究交由一位行醫五十餘載的耄耋老者判別,此人姓吳,頗為德高望重,他的話,眾人都服。

  他捋著長須,將眾人所寫醫案一一細看了,這才緩緩開口。

  「觀病人眼中隱有血絲,舌根有絳紫色斑,脈象雖虛浮卻隱帶澀滯。此非尋常熱症,實乃中毒之象!」

  此言一出,滿院譁然,又歸於寂靜。

  過了半晌,有個年輕郎中遲疑出聲:「若真箇是中毒,怎地無嘔吐、腹痛等症,病人卻只是高熱咳嗽……」

  吳老大夫搖頭:「若是急毒入腹,自然是症狀兇險。但若是慢毒,日積月累侵入肺腑,初時只似風寒,漸漸傷及根本,待顯現時已是深入骨髓……此症正是如此!」

  說罷,又援引醫經,細細剖析脈象與毒理的關聯。

  眾人聽罷,皆是頷首稱是,這才齊齊定論:武大郎這病症,絕非尋常傷寒,乃是中毒之象!

  有郎中問道:「先前可曾用過什麼藥?」

  潘金蓮忙取來蔣竹山所開藥方:「先前開了張方子,卻是還未用藥。」

  眾人傳閱一過,反應各異,或是默然不語,面露思索;或是嗤之以鼻,連連搖頭。

  那第一個診脈的老者將方子往桌上一拍,吹鬍子瞪眼道:

  「這是哪個庸醫開的方子?!浮於表面,狗屁不通!上面一類藥材,看似清熱,實則藥性淺薄,只能暫時壓住症狀。病人體內毒根未除,這般吃下去,短期似有好轉,長遠來看卻是治標不治本,反讓毒邪深伏!簡直是胡鬧!」

  鄭屠聞言,心裡默默將那蔣竹山記了一筆。並不多言,只請眾位大夫共同擬定新方。

  眾人商議半晌,又經一番激烈爭論,最終得出一張集眾人之所長的新方,以清熱解毒、扶正固本為主,又添了幾味化解積毒之藥。

  十餘位郎中齊齊按了手印,以示共擔。

  鄭屠接過方子,仔細疊好收進懷中,又給每人皆付了雙倍診金,又另外添了些車馬盤纏。

  這些郎中方才雖礙於西門慶威勢與鄭屠武力,不得不來出診,可如今見鄭屠這般客氣周到,先前心中那點不快也都淡了大半。

  一個個拱手作別,連聲道:「鄭二爺寬心,這方子煎服下去,必能藥到病除。」

  鄭屠攜著潘金蓮,親自將眾人送至門外,立在階上目送他們遠去。

  儘管鄭屠無需如此,量這些人也不敢多說甚麼,但經過上一世的教訓,他深知樹敵過多的利害。

  但凡行事,須得有菩薩心腸,佐以雷霆手段,方能保得周全。

  待院中重歸寂靜,鄭屠側生看向潘金蓮,正色道:「這新方子的藥,我稍後令人去抓,今日晚些便送來。你須得親自煎煮,全程盯著,莫要假手他人手,更不可離開半步,可明白?」

  潘金蓮點了點頭。

  鄭屠又從懷中掏出一包錢囊,約莫五兩上下,遞了過去:

  「武大哥與你這些日子的一應用度,先拿這些。若不夠,我再送來。你暫且莫作針黹繡活了,只專心照料武大,平日關好門窗,輕易莫要見客。」

  這五兩銀子的購買力,相當於前世五千有餘的用度。

  並非是鄭屠小氣不願多給,而是地主家也沒餘糧了,那生藥鋪子的分紅還未下來哩。

  他將一應事務細細叮囑了,只怕再有疏漏。

  潘金蓮乖乖聽著,一雙眸子緊緊黏在鄭屠臉上,閃著亮晶晶光彩。

  心中暗忖:這鄭叔叔,端的是有男子漢的氣概,將事情安排的這般妥帖周全……

  鄭屠左右思忖,覺得應無遺漏,只是依舊不知毒從何來?

  他沉吟片刻,再吩咐道:「這幾日暫且莫給武大哥吃家中飯食。我自會從酒樓定了送來,你只熱一熱便好。」

  潘金蓮老老實實點頭應下:「奴家省得。」

  鄭屠見她這般乖順,心下稍安,轉身便往外走去,一面走一面低頭思忖。


  他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一時半會卻是閒不下來。

  「奴家送送叔叔。」

  潘金蓮見他要走,忙扭著豐潤臀兒跟了上來。

  見鄭屠兀自低頭沉思,也不打擾,只小心翼翼亦步亦趨跟在身側。

  行走間,那細膩手背與玉臂,偶爾不經意輕輕蹭過鄭屠臂膀,一觸即分,若有若無,如春風拂柳,真似不小心一般。

  鄭屠正盤算著將武松從陽穀縣請來,這武二郎有勇有謀、心思縝密。若他在,定能斷出毒物下在何處。

  待打定主意,人已走到院門。

  他回過神來,忽覺臂上痒痒的,低頭一看,潘金蓮那截粉臂正從他腕邊擦過。

  再看那狐媚子臉兒轉將過來,正對上她那雙如絲媚眼,眸中無辜茫然,似是全然不知發生何事。

  鄭屠微微眯眼,只道自己多心,沉聲道:「嫂嫂便送到這罷。切記,無事莫要出門,好生照料武大哥。」

  待鄭屠背過身離去,潘金蓮倚著門框,那俏生生臉上頓時露出狡黠神色,朱唇微微翹起,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哪還有半點方才茫然模樣?

  她望著鄭屠遠去的背影,蔥白指尖輕輕撫過方才與他相觸的地方,眼中春水蕩漾,幾乎要漫出來:

  「鄭叔叔呀……」美婦人語聲軟膩,帶著幾分篤定,「似你這般英雄人物,豈能讓你逃出奴家的手心哩?」

  ……

  鄭屠正愁著如何給武松送個信兒,雖說陽穀縣距離清河縣不算遠,但一時半會兒卻想不出該托何人去辦這樁事。

  一來他不認識甚麼往來陽穀縣的面孔,而來也不知道這送信跑腿的夥計該如何去尋。

  當真是麻煩的緊,難不成要他自己跑一趟?

  正憂愁間,忽見到街上一人,鄭屠不由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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