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伯爵一怒,血濺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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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應伯爵辭了鄭屠,步履匆匆,左拐右繞,來到一處僻靜胡同口兒,閃身進了條狹窄小巷子。

  這地兒乃是他熟門熟路的所在,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裡頭竟還有個小院兒。

  外頭看著不起眼,裡頭卻別有洞天,一個寬敞的四合院落,正房廂房都亮著燈,裡頭傳來女子調笑聲與絲竹彈唱,今日人數不少,端的是熱鬧場面。

  正欲往裡走,不想卻撞見一個熟人來。

  正是張懋德!

  此人乃是清河縣張大戶的侄兒,又常被人喚作張小二官、張小官,也有喚作張二官的。

  這張小二官樣貌隨了他叔父張大戶,生得著實不甚入目:滿臉麻子,偏生又是一雙眯縫眼,看人時總似睜不開。

  便是有些勾欄院裡的粉頭,見他這副尊容也不大待見,只是他頗有些家資,又肯多使銀子,因此倒也有人願陪。

  只是這般人物,若與那既有萬貫家私、又生得風流俊朗的西門大官人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別。

  平日裡在清河縣,張二官處處被西門慶壓著一頭,無論是生意場還是風月場,都矮了一大截,心中早積下許多不平。

  這清河縣的產業就那麼多,綢緞、藥材、當鋪,西門慶占了大頭的,他們老張家自然只能少占,因此兩家雖未撕破臉,暗地裡也算是對頭。

  張二官對西門慶多有怨懟,只是西門慶此時在清河縣風頭正盛,他縱有不滿,也不敢明著發作,只在心裡暗暗計較。

  此刻這張二官顯然也剛到沒多久,正從一匹高頭大馬上翻身下來,身後還跟了四五個小廝。

  他此番前來,乃是為了尋他包下了的粉頭董貓兒。

  那董貓兒生得嬌小玲瓏,一雙貓兒眼會勾人,張二官近日正迷她迷得緊。

  應伯爵見了張二官,臉上堆起慣常的笑容,拱了拱手道:「喲,這不是張二官人麼!今日怎的有空,來這煙花巷裡消遣?」

  若是依照平日,張二官雖不喜應伯爵,卻也會打個哈哈,各走各路。

  偏生今日他在家中,剛挨了自家叔父張大戶一頓沒來由的訓斥。

  那張大戶似是因著西門慶的甚麼事正惱怒,便將火氣撒在侄兒身上,將其臭罵了一頓。

  張二官平白受了一頓氣,對西門慶更是憋了一肚子邪火沒處發。

  當然若是此刻見了西門慶本人,他是絕不敢放肆的,定是規規矩矩行個禮,恭恭敬敬叫一聲「西門大官人」。

  莫看他與西門慶年齡相近,論起在清河縣的地位,只有他叔父張大戶才能勉強與西門慶一個檔次,還略遜一籌哩。

  但此時見了西門慶這跟班幫閒應伯爵,張二官豈有不藉機報復之理?

  打自然是不敢打的,西門慶的人他不敢真動,但借著言語羞辱一番,出出胸中惡氣,卻是無妨。

  張二官斜睨著應伯爵,麻子臉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色,慢悠悠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應二哥。怎麼,西門大官人今日沒帶你吃酒?倒讓你獨自來這煙花巷裡打野食?」

  話音未落,院裡已有兩個粉頭聞聲迎出來。

  一個穿水紅衫子的正是董貓兒,另一個著翠綠比甲的喚作鄭愛香兒,也是應伯爵的姘頭。

  二人見是常客,忙笑著上前見禮。

  應伯爵哪裡聽不出這張二官話里夾槍帶棒的意思,只是他向來油滑,此番也是來尋樂子的不想惹事,於是打了個哈哈,搖著扇子便扯開話題。

  「張二官說笑了!咱這是忙裡偷閒,來聽聽曲兒。倒是二官人,今日怎地有雅興……」

  「雅興?」

  張懋德打斷他話頭,伸手攬過董貓兒的細腰,斜眼瞅著應伯爵。

  「應二哥卻是有雅興,我聽聞應二哥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歇了,為這片刻功夫,跑這麼老遠,可不是雅興得很?」

  這話說得露骨,旁邊兩個粉頭都掩嘴偷笑。

  應伯爵畢竟是風雨場裡混了半輩子的老油子,聽他這般羞辱,面上卻不顯怒色,只嘻嘻一笑:

  「張官人說笑哩!咱這是惜精養神,講究個細水長流。好鋼用在刀刃上,哪像那些後生家,只知蠻幹,到頭來掏空了身子,空落個虛名,到了要緊時候反倒不濟事。」

  張二官聞言,冷哼一聲,似是在對那粉頭調笑道:「你們可知應二哥的諢號?」


  隨後不等她應答,對著在場眾人笑道:

  「都喚做『應三彈指』。上床脫鞋一彈指,辦事一彈指,下床系褲又一彈指。三彈指工夫,便完事了。我看哪,怕是連三彈指都撐不滿哩!」

  周圍幾個粉頭聽了,掩著嘴吃吃地笑。

  應伯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冷下來:「張二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床榻上的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豈能憑外人胡唚?」

  張二官見應伯爵這般,心中不怒反喜。

  他要的就是羞辱應伯爵,不怕他動怒,就怕應伯爵一直那副老油子模樣。

  於是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院裡其他廂房都有人推窗探看。

  「胡唚?前日我聽祝麻子親口說,你在那麗春院姐兒的房裡,剛沾著枕頭邊兒,就討饒告退。怎麼,是怕了姐兒的本事?還是真沒那能耐,怕露了怯?」

  這話如同當眾扇了應伯爵一記耳光。

  但凡漢子,最重這兒塊的面子,尤其是在粉頭面前。

  應伯爵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二官的鼻子罵道:「好你個張二麻子!給你三分顏色,倒開起染坊來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真當我應伯爵是泥捏的、麵塑的,任你揉搓不成?」

  張懋德見他真動了怒,反倒來了興致,戲謔道:「怎地?應二哥還想動手?來來來,我這兒四個小廝,你隨便挑一個練練?」

  應伯爵雖氣憤,卻不糊塗。真動起手來,自己這身子骨哪是對手?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忽然哈哈大笑:「動手?那是粗人才幹的事!張二官既然這般瞧不起我的本事,咱們不如賭上一賭!」

  「賭?賭什麼?」張懋德挑眉。

  應伯爵環視四周,見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便朗聲道:

  「就在這勾欄院裡,你我找兩個,請李媽媽並這兩位姑娘作見證,咱們比比,看誰撐得久!」

  應伯爵盯著張懋德,一字一句道:「若是我輸了,我給你磕三個響頭,再賠你十兩雪花銀!

  若是你輸了,你便當眾給我賠不是,再把這堂屋今日所有客人的酒錢全結了!張二官,你可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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