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忍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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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分兩頭。

  卻說渭州府衙內,魯提轄見得鄭屠犯下的兇案大怒,立時點了仵作、坊官、里正一干人等,再三勘驗現場,詳查蹤跡。

  隨即行開海捕文書,發往各處州縣。

  那文書上寫明:捉拿殺人兇犯鄭屠,年二十六七歲,渭州人民,原系狀元橋下賣肉屠戶。

  又請畫工摹了鄭屠形貌,濃眉闊口,面帶橫肉,特徵分明。

  出賞錢一千貫,到處張掛。魯提轄立下重誓,定要擒住這廝,以正法紀。

  ……

  這廂按下不表,單說雁門縣同慶樓中,鄭屠本已打定主意不再插手金翠蓮之事。

  他閉目養神,正自盤算如何安穩度日、暗中提升武藝,忽覺肩頭一沉。

  睜眼看去,卻是個高瘦潑皮攬住自己肩膀。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尖嘴猴腮,眼珠滴溜亂轉,穿一身半舊綢衫,腰間系條牛皮帶,腳蹬快靴。

  正是趙員外手下幫閒李彪,平日裡在這片橫行霸道,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專一做那敲詐勒索的勾當,名聲甚是狼藉。

  鄭屠穿得富貴,再兼那鼓囊囊的褡褳,卻是早被他盯上。

  剛剛又見店小二與他竊竊私語,偶爾聽得金翠蓮三字,他便知道又有塊肥肉可入口了。

  李彪笑嘻嘻道:「這位員外,當真是面生得緊,是外鄉來的罷?咱們雁門縣有句老話:外鄉人想吃趙員外碗裡的菜,豈不該先遞個門包?識相的,莫教哥哥難做。」

  說著,一雙鼠眼直往鄭屠腳邊那鼓囊囊的褡褳瞟去,意思再明白不過。

  鄭屠身子一滯,緩緩睜眼。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面上堆起難色,拱手低聲道:「是極是極,這位兄台說得在理。只是……」

  他左右張望,壓低聲音:「只是在此處人多眼雜,唯恐露了財帛,教旁人看見,反倒不美。小弟曉得樓後有條暗巷,不若你我移步說話?那裡僻靜,也安全些。」

  李彪見鄭屠這般唯唯諾諾模樣,心中大喜,暗道:「這外鄉人看著魁梧,卻是個銀樣鑞槍頭!」

  便拍了拍鄭屠臂膀,笑道:「你卻是個識相的!走!」

  鄭屠拿起褡褳,二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樓中酒客見了,無不側目。有認識的便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外鄉客人看著兇惡,想不到竟是個軟蛋!」

  「李彪那廝背靠趙員外,月月在此做這無本買賣,誰敢不給?換作是你,你敢不給麼?」

  「嘖嘖,看那褡褳沉甸甸的,怕是要大出血了。」

  眾人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前攔阻。那李彪平日作惡多端,誰願招惹?

  二人逕入那條黢黑小巷。

  此處正是前番鄭屠遭勒殺之地,地上垃圾穢物堆積,惡臭撲鼻。

  巷中昏暗,只從高牆縫隙透進幾縷天光。

  李彪轉過身來,笑盈盈朝鄭屠掂了掂手:「員外果然爽快!那就多謝慷慨解……」

  「好說,好說。」

  鄭屠假意把手往懷裡掏去,身子卻驟然前沖!

  但見他腰身一擰,右拳如毒蛇出洞,直擊李彪腹中!

  「呃!」

  李彪猝不及防,只覺一股巨力撞在肚腹,五臟六腑似要翻將出來。

  他痛得彎下腰去,彎作一隻活蝦!

  可這潑皮畢竟是常在街頭廝混的,反應極快。

  他強忍劇痛,左手疾探,直抓鄭屠胯下要害!

  鄭屠冷笑一聲,側身讓過,抬肘如風,狠狠砸在李彪肩頸處。

  不待李彪倒地,鄭屠的拳腳已如暴雨般傾瀉而至。

  面門、胸腹、肋下,處處要害皆遭重擊。那拳腳本已純熟,此番含怒出手,更是招招狠辣。

  恰如暴雨打殘荷,勁風吹落葉。

  李彪一口鮮血噴出,鼻青臉腫癱軟在地,渾身抽搐,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鄭屠這才停手,俯身揪住李彪頭髮,將他腦袋提起。

  「接下來,我問,你說。可懂?」鄭屠目光森然,一字一頓道。


  李彪滿面血污,眼中儘是恐懼,忙不迭點頭。

  ……

  約莫一盞茶工夫後,鄭屠緩步從小巷走出。

  他整了整身上寶藍員外帔,拍了拍衣袖灰塵,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去巷中解了個手。

  重回同慶樓,揀原座坐下,照舊吃酒夾菜,泰然自若。

  樓中酒客見了,無不驚疑。

  那李彪隨他出去,如今只見這員外獨回,那潑皮卻不見蹤影,這是何故?

  眾人低聲議論道:

  「怪哉!那李彪怎的不見回來?」

  「莫不是被這員外收拾了?」

  「瞎扯!那李彪何等兇悍,背靠趙員外,這外鄉人敢動他?」

  「可若李彪拿了錢去賭,這員外怎的半點肉疼模樣也無?你看他,還在那兒悠閒吃酒呢!」

  有幾個眼尖的瞥見他拳骨隱有破皮血絲,彼此使個眼色,卻不敢說,埋頭吃酒。

  鄭屠不去理會四下目光,只顧自斟自飲,待酒足飯飽,這才放下筷子,喚來跑堂小二。

  那小二戰戰兢兢近前。

  方才他也見李彪隨鄭屠出去,此刻心中正自打鼓。

  鄭屠從腳邊提起那褡褳,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沉聲道:「你把這褡褳送給那唱曲的金翠蓮,教她務必回房再打開。記住,莫要讓旁人瞧見。」

  那店小二捧著沉重的褡褳,聽得鄭屠吩咐要將此物贈予金翠蓮,不由渾身一顫。

  他左右張望,見無人留意,這才湊近前來,壓低聲音顫聲道:

  「大……大官人,可是忘了小人方才說的?那金翠蓮已是被趙員外看上了!這般行事,豈不是……豈不是虎口奪食?!」

  鄭屠面不改色,只緩緩搖了搖頭。

  小二見狀,更添焦急,又道:「莫非大官人不信小人說的話?

  那趙員外在咱們雁門縣,可是跺跺腳城門樓子都要顫三顫的人物!家中那二三十個精壯莊客,個個會使槍棒,更與縣衙里幾位都頭有交情。

  大官人雖是外鄉來的豪傑,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鄭屠依舊搖頭,神色淡然,仿佛小二說的不過是市井閒談。

  小二見他一味搖頭,心中疑竇叢生,不由問道:「那……那大官人為何還要這般行事?這……這不是自招禍患麼?」

  鄭屠卻是嘴角緩緩咧開,露出森森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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