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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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黑了下來。

  杜仁點上了油燈,又細心的剪了燈芯。

  高遠茫然立在當場,見杜師再未看他一眼,便趕緊看向杜仁,道:「師兄,我怎麼得罪杜師了?」

  「哪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杜仁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笑著道:「不過高公子,說句實在話,你們年紀小,火性大,天天在一個院子裡難免有不和氣的地方。你又是高典史之子,向來霸道慣了,你若是在武館裡打他一頓,那也不算什麼大事。若是等他出了武館,敲他悶棍,那我杜家也管不著。」

  杜仁抬起頭,昏黃燭光映在他臉上,「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仗著自己身份,引了官家人物來我家鬧事!」

  高遠一臉的委屈,道:「師兄,真不是我指使的!再說了,捕快是衝著孟沉來的,又不是衝著咱武館來的。」

  「可他們踢的是我杜家武館的大門!」一向和善待人的杜衷語氣冷了下來。

  高遠一時無言。

  杜仁拿著小剪刀挑撥燈芯,道:「高公子,你爹是典史,你常見的是官場上的人物,我家這武館雖也得交好官府的人,可我們到底是江湖人。」

  「去年開館,清水縣各家武行都來我家祝賀。同行能認可我家,是我爹連打了四場才換來的,是靠著里子硬,才博來的這面子!如今開了館,收了學徒,沒想到竟被人踢了大門,還是自家弟子引來的!」

  杜仁看向高遠,道:「同門之間鬧個脾氣本不是大事,哪怕趁著半夜打一架也不算什麼。練武之人嘛,脾氣暴躁些也是尋常。可我杜家不想看到交了錢進來學藝的人,時不時就要被莫須有的罪名緝拿。我家也不想日夜操心官府的人會不會拿著一張緝捕文書來抓人!」

  「師兄,這是誤會,以後……」高遠終於明白了過來,他還想解釋,卻被杜衷打斷。

  「年初高典史讓你來我杜家學藝,說令堂太過溺愛你,家裡沒法學武。又說清水縣幾家武館中,只有我通背拳杜衷見識多。」杜衷語氣依舊淡漠,「這實在高看我了。高典史雖與我境界相同,見識卻勝我十倍。我是萬萬比不過高典史的,也只能糊弄些不懂行的孩子,混口飯吃罷了。」

  杜衷擺擺手,道:「在下惹不起高典史,也巴結不起。高公子請吧,小廟容不下大佛。」

  說完這些,杜衷又道:「杜仁,去把高公子交的學費都取來。」

  「是!」杜仁立即去了後院,轉眼就提了一袋子銀兩過來,「年初你來時一口氣交了兩百兩,還有方才你送給薛捕頭的銀子,權且算五十兩。這是二百五十兩現銀,只多不少。」

  杜仁雙手奉上,待見高遠不接,就硬塞到了高遠懷裡。

  高遠捧著銀子,兩眼無神,沉默許久,才抬起頭看向杜衷,道:「杜師,何必這樣絕情?您覺得我落了武館的面子,您老人家不管是打,還是罵,我都受了。何必這樣絕情?若是我爹知道了,他……」

  「你不用拿你爹來壓我。老夫在清水縣待了一輩子,什麼樣的過江龍沒見過?可沒聽說誰能把清水縣的天給遮住了。」杜衷背過身去,「記住了,是你先不守規矩的。」

  「請吧。」杜仁伸手趕人。

  高遠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轉身離去。

  已近中旬,月亮卻淺淺淡淡,夜風中帶著幾分清涼之意。

  杜仁嘆了口氣,見孟沉還捧著草鞋和舊衣,就拍了拍孟沉的肩膀,道:「放寢捨去吧,再去洗洗身子。」

  等孟沉離開,大堂只剩下杜家父子二人。

  這時沒了外人,杜衷終於忍不住了,無奈道:「本想著交好高典史,沒想到一地雞毛!」

  「我早就說了,高遠平日人五人六,弄的跟個謙謙公子一樣,其實是個草包!他能破兩關,那都是咱家的藥好,都是藥堆出來的!論天資,別說跟那個祁雲比了,大概連孟沉都不如!」杜仁倒是看的很開,卻還是罵了一句,「本以為只是個草包,沒想到還是個愣頭青!」

  「多說無益,反正人都趕走了。」杜衷擺擺手,「區區一個典史,他要是來硬的,那就看看是他過江龍厲害,還是咱坐地虎穩當!他要是不吭聲,咱也不必去跟他正面對上!」

  「那姓孟的咋辦?他是我大哥薦來的。」杜仁問。

  「他也不是省油的燈!」杜衷沒好氣,「能讓同村八十來歲非親非故的老頭心甘情願掏出二十兩銀子供他學武,能是什麼良善人?根本就是個吃絕戶的!我剛瞧他樣子,他分明早就看出是高遠在針對他,也瞧出咱倆不會讓姓薛的帶走他!別看他平時話不多,其實精著呢!」


  「那把他也趕走?」杜仁問。

  「前腳趕走高遠,後腳趕走他,別人還真以為我怕了高望天呢!」杜衷面上沒了往日的慈和,道:「讓他再待兩個月,到時候找個藉口攆走!」

  「可他沒錢交學費了呀!」杜仁是武館的大管家,掌管錢財之事,「他剩的六兩銀子被搶走了,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

  「那就不要錢,養他兩個月又何妨?」杜衷不耐煩道。

  「成!」杜仁立即贊同,「他叩開第一關,該準備叩第二關了,得三日一藥一浴。咱家帳上就剩下百多兩了,也沒必要再給他丹丸藥浴。乾脆不給他了,讓他幹練!過上倆月,攆他捲鋪蓋走人,也算給大哥一個交代了。」

  杜衷沉吟了一會兒,道:「不妥。」

  「咋不妥?」杜仁疑惑問。

  「我教你一個道理,不管什麼事,要麼不做,要做就盡心盡力的去做。」杜衷手指點了點桌子,接著道:「為何有些人明明是施恩,卻施出個仇敵來?你想想,咱留他在武館,別人都是三日一藥一浴,偏他沒有,他怎麼想?別人怎麼議論?」

  杜衷很是鄭重,「咱既然打算不收錢教他東西,那乾脆送佛送到西。這三日的一藥一浴也別缺他,反正不花幾個錢,權當丟了!」

  「是這個道理。」杜仁若有所悟,卻又感嘆道:「咱明明是開門賺錢的,今天卻一下子虧進去這麼多!」

  「我教你多少遍了,這武館是細水長流的營生,發不了大財。」杜衷語重心長,「你要記住這個道理,別整天盯著那幾兩銀子。以後不管誰來學藝,莫管是窮是富,也不管天資好壞,你就算心裡嫌貧愛富,也別露出來。要知道,這些人不管能不能學成,總歸是喊你一聲師兄,喊我一聲師父的。一百個人里要是能出一個頭面人物,這就是你的人情人脈。要是走了大運,咱武館能出個嚴龍一樣的人物,那你指不定能鳥隨鸞鳳了!」

  「是。」杜仁立即應了,又問道:「咱既然養那孟沉,要是他這兩個月內叩開了第二關,還趕他走麼?」

  「他用了兩個月才叩開第一關,再給他倆月就能叩開第二關?」杜衷直接道:「若他真有這能耐,我花錢養著他!他要是更能耐,能叩開第三關,以後這武館就改姓孟,你也別想著接手了!」

  杜衷站起身來,往後院走,還氣呼呼道:「二叩關三叩關要能這麼容易,那天底下就都是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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