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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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傍晚,天猶熱,夕陽霞光灑在階下。

  那兩個捕快站在霞光上,面目讓人看得不太真切。

  一眾學徒圍了過來,竊竊私語者少,大多都在審視孟沉和兩個捕快。

  武館大門敞開,沿街的百姓探頭來看,其中還有幾個穿練功服的,想來是湊熱鬧的同行。

  這兩個捕快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此刻見一眾學徒圍了上來,不由得有些發慌。他倆雖是官面人物,可本領著實一般,也只是入了第一境罷了。

  杜衷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鐵青著臉,再沒往日的溫和慈善,只抱了抱拳,道:「薛捕頭,董捕頭,兩位大駕光臨,未曾遠迎,失禮了。」

  「這可不敢當。」那薛捕頭抱拳回了一禮,道:「杜老師,咱可不是衝著你來的,是來追索嫌犯孟沉的。」

  「原來是緝捕嫌犯。」杜衷笑了,道:「老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的這點微末本領被行家看穿了,要來踢館了呢。」

  這話一出,那一直不吭聲的董捕頭臉色變了變,他轉過頭,想看人群中的高遠,可高遠並不與他對視。

  還是那薛捕頭老道,他趕緊又是拱手一禮,「杜老師,你要是微末本領,那我們就更別說了!去年杜老師開館,連正心拳館都送來了賀禮,在下可親眼瞧見了的!」

  杜衷擺擺手,似有不耐,「不知我家這學徒犯了什麼罪過?」

  那薛捕頭見杜衷不悅,面上就更恭謹了,他知道杜衷以前做過鏢師,還與工房的李吏目相熟,而且還是第二境的武人。

  這第二境看似不高,可大多武人一輩子都在第一境打轉,能到第二境就不差了,更別說這杜衷已經第二境叩三關了,與高典史不分上下。

  這個境界在整個清水縣,算不得最高,卻也絕不低,就算不開武館,也能吃香喝辣。當然,比之嚴龍那般人物,自然遠遠不如,可在這一縣之地,不論黑白兩道,都是吃得開的。

  薛捕頭也是叩了關的武人,讓他欺負個尋常百姓,那自然手拿把掐,可對上真有能耐的,他也犯怵,畢竟都是混口飯吃的,寧交友不結怨。

  側頭看了眼在人群中的高遠,薛捕頭忍住頭疼,他到底是在高典史座下討生活的,就和氣笑道:「杜老師,咱是懷疑孟沉害了嚴家三郎嚴豹。」

  杜衷聞言不由皺眉。

  杜仁卻已忍不住笑出了聲,道:「嚴虎嚴豹死在同一晚,那嚴虎被削了腦袋,幾個隨身的衙役也全被打翻,可連刺客的影子都沒瞧見。薛捕頭,我記得你也是叩開兩關的人,是見過世面的,那刺客的能耐怕是還在我爹之上!你這會兒說,是這個農家子所為?」

  薛捕頭趕忙道:「高典史說,這殺害嚴虎的人,與殺害嚴豹的人,很可能不是同一人。指不定是別的仇家殺的嚴豹。」

  孟沉站在杜仁身旁,聽了這話後,就覺得這高典史是有能耐的。

  但杜仁並不認同,他笑道:「嚴家的仇家可還真多,刺殺嚴虎嚴豹這兄弟倆的仇人竟還能湊在同一晚出手!」

  薛捕頭尷尬一笑,「這種事誰說得准呢。」

  「那你有何憑據說是我家的弟子做的?」杜仁又問。

  「事發前五六天,這孟沉與嚴豹起過爭執。」薛捕頭道。

  「因何起了爭執?」杜仁又問。

  「這個……」薛捕頭打了個哈哈,待見杜衷面上不善後,才接著道:「是嚴豹把孟沉欠他的六畝地收回了。」

  「欠?」杜衷也忍不住笑了,「我懂了,強搶了六畝地。」

  杜衷看向孟沉,問道:「你把這件事的緣由經過講來。」

  這也沒啥好講的,孟沉當即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杜仁聽完後,笑道:「這不就是嚴虎嚴豹兄弟倆合謀欺負弱小,強搶了人家僅剩的六畝地,想逼著人家當佃農!」

  薛捕頭無奈一笑,道:「借據文書都有,這也算不上搶。」

  「那也不能就認定孟沉是兇手吧?」杜仁搖搖頭,他打量了一番孟沉,又看向薛捕頭,道:「嚴家從前只有五六十畝地,現今三四千畝了吧?大澤鄉左近一帶,與嚴家因田產生怨的,沒五百家,也有三百家,難不成個個都是嫌犯?」

  「這不是挨個查過來了麼?」薛捕頭賠笑,「再說,連地都沒了的農家子,怎麼有錢來學武?」

  杜家父子和一眾學徒看向了孟沉。


  孟沉看著那薛捕頭,道:「我是向鄰家借了二十兩,里正是見證。」

  「啥鄰居這麼好?敢借你二十兩?」杜仁都忍不住好奇了。

  孟沉只能把老陳頭借錢的情況說了說,卻沒提若是還不上就要回去種地養青魚的事。

  待孟沉簡單說完,杜衷看向薛捕頭,道:「薛捕頭既然來查問,想必已經在牛家村打聽過了。借貸之事是否屬實?」

  「是有這麼個事。」那薛捕頭呵呵一笑,抱了抱拳,道:「不過咱們出來辦案,還是得翻查翻查孟沉的所帶之物。」

  杜衷背著手,面上愈發陰沉,最後還是朝杜仁點點頭。

  「請吧!」杜仁邁步,來到孟沉的寢舍,那薛董兩捕快跟了去。

  很快,薛捕頭拿著一包袱出來,當著諸人的面打開,只見其中有一雙草鞋,一套舊麻衣,六兩碎銀,和十幾個銅板。

  「我記得貴館束脩是十兩,孟沉只有二十兩,怎身上還有六兩?」薛捕頭問。

  「他是李向生薦來的,由李向生擔保,我准他暫交七成的銀子。怎麼?可要來翻一翻我家的帳簿?」杜仁冷冷道。

  那薛捕頭聞聽李向生之名,面色又是一變,擠出笑道:「不敢。這孟沉大概是清白的了。」

  說到這兒,薛捕頭往後看了一眼高遠,然後話鋒一轉,道:「不過總歸得帶回去查問查問。若真是清白的,咱也不會冤枉好人,三五日就放出來了。」

  被抓進去審個三五日,人就算不死,也得脫成皮。

  孟沉不發一言,他深知薛董兩捕快根本沒查出什麼,只不過借了嚴豹之死的由頭,來找自己的麻煩罷了。

  這對自己來說簡直是天塌了一樣的大麻煩,卻只不過是典史之子的小小任性。

  孟沉殺嚴豹之後,自認已走出了田畝之間的牢籠,可這世上的牢籠一個接一個,而自己卻還未站穩,拳頭還不夠硬。

  天漸漸黑了下來,傍晚的霞光淺淡,快要被夜色遮蓋。

  孟沉並不言語,杜衷和杜仁面無表情,也不發一言。

  果然,就在薛捕頭走上前一步時,那高遠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薛捕頭,既是緝拿人犯,可有緝捕文書?」高遠好奇問。

  「來的匆忙,明日補上。」薛捕頭面上嚴肅,道:「公子,這種事你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什麼叫我不要摻和的好?」高遠皺眉,手背在身後,道:「孟沉是我同門師弟,他有了難處,我正該出手幫忙。你們既然沒有文書,那人就不能帶走。」

  「這……」薛捕頭面露難色。

  「李吏目能擔保他來武館,我就能擔保他是清白之身。」高遠也知道若真把孟沉帶走,那就把杜家父子和李向生得罪狠了,他從懷裡摸出幾個銀錠,塞到了薛捕頭手中,道:「薛捕頭,董捕頭,還請你們回去好好再查一查,我相信孟師弟是清白的。若是他真的犯了案,那不妨連我也抓緊去,我絕無二話!」

  「公子高義!」薛捕頭收了錢,還把孟沉的那六兩銀子也一起收了。

  高遠又說了幾句場面話,那薛捕頭就果然不再追究了。

  「許是誤會,咱們回去再查訪查訪。」薛捕頭又看向孟沉,厲聲道:「若非有高公子為你作保,早把你押進了牢子!」說完,又朝著杜衷拱手一禮,「打擾杜老師了,告辭。」

  「杜仁,去送送兩位。」杜衷語聲淡淡,好似並不放在心上。

  「請吧。」杜仁語氣有些懶。

  武館大門敞開,圍了不少來看熱鬧的,有街坊鄰居,還有武行的同行。

  「杜仁,聽說你殺嚴虎的事發了?」有人笑著問。

  「我看是他勾了嚴虎的未亡……」又有人打趣,卻立即被捂住了嘴。

  「滾滾滾!」杜仁沒好氣的很,他看了看大門上的腳印,卻也沒擦,只是把大門關上。

  院子裡安靜的很,一眾學徒也沒人說話。

  「都散了!都散了!」杜仁語氣不耐煩的很,他倆胳膊往前揮,像是在趕小雞崽。

  回到大堂,杜仁喝了口涼茶,又給杜衷倒了一杯。

  「師弟,以後有我護著你,他們斷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了。」高遠笑著朝孟沉點點頭,又看向杜衷父子。

  卻見一向對自己溫和慈祥的杜師面無表情,冷漠之極。

  而那素來沒架子的師兄則摸著下巴,同樣眼神冷冽。

  「杜師,聽說嚴老爺的長孫會來了,他也學武,咱們有空去……」高遠話還沒說完,就見杜衷抬起手打斷。

  「在下不敢稱師。」杜衷按著茶盞,語氣淡漠之極,「今日還要多謝高公子轉圜,否則我這小小百姓,可萬萬是不敢與官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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