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互相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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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樹義確實很好地招待了黃經一行人。

  他甚至花費重金把在家過年的江陰名旦關燕燕請了過來唱戲,豐富文化娛樂生活。不過黃經心裡裝著事,待到正月十五的時候,終於憋不住請辭了。

  邵樹義只稍稍挽留,派人往他們的船上裝了一些食水乾糧,奉送了些許小禮物,便任人離去。林善一一行人大部分跟著一起乘船離開。船從正月十六出發,一路順風順水,花費了七八天時間抵達了海門港。

  而這個時候,一艘不起眼的小海船悄然駛出了某個蘆葦盪,渡入大海,稍稍調整航向之後,徑向北去一雙方離得太遠了,都沒有發現對方。

  浙東近海白風呼嘯,濁浪排空。小船在海中浮浮沉沉,於月底方才停靠在澈浦港,補給食水的同時,修補一下船隻。

  午後時分,船上下來一三十出頭的男子,帶著三五隨從,靜悄悄地來到了澈浦城外的一座小宅院內。院中一粗豪壯漢正在磨刀,見到來人後,微微一驚,道:「你一」

  「怎麼?這才多久,就忘了我了?年前見過的啊。」來人笑嗬嗬地找了個樹墩坐下。

  「你是洋」

  來人伸手止住了下面的話,道:「夠了,不要再說了。今日來此,是有一件事要你辦。若辦得好,每月給你一萬斤鹽,辦得不好,自己掂量後果。」

  壯漢沉默片刻,自嘲一笑,道:「也罷。見我勢衰,下砂、青村等場翻臉不認人,我在浙西是弄不到鹽了,而今還有什麼路可走?」

  「這就對了嘛。」來人從懷中抽出一封信,交到壯漢手中。

  壯漢接過後,粗粗一看,臉色數變。

  「你照著辦就行了,勿要多問。」來人說道:「若人手不足,可讓你那個拜把子兄弟一起干,記住,小心點,別露了自己馬腳。」

  壯漢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來人也不再和他多話,道:「走了。」

  剛走兩步,又停下來問道:「你家那個遠親,還住在餘杭門麼?」

  「行,我知道了,走了。」

  壯漢將其送到門口,末了,又問道:「那一萬斤鹽的事情……」

  來人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道:「許你的便是你的。怎麼,怕我家賴帳?」

  壯漢以前在松江府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奈何此時灰頭土臉,心氣不復往日,被來人一瞪,胸中就有些氣短,下意識說道:「豈敢,豈敢。」

  來人冷哼一聲,在隨從簇擁下走了。

  壯漢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待來人身影再也看不見後,猛然轉身,回到院中。

  「大哥。」幾個手下圍攏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我明日回松江,有事。」壯漢說道。

  幾人都吃驚地看向他。

  「放心。」壯漢擺了擺手,道:「我在松江府又不是沒有落腳點,勿憂。」

  眾人面面相覷,沒說什麼。

  另外一邊,小海船於二月二離開了澈浦,一路向西,悄然抵達了杭州。

  幾個人下船後,先在碼頭上某家商鋪內住了一晚上。第二日,又喬裝打扮一番,穿過半個杭州城,抵達了餘杭門外某間卦鋪。

  卦鋪面臨運河,離碼頭不遠。

  河中船隻挨挨擠擠,桅杆如林,船工們吆喝著裝卸貨物,碼頭上的腳夫扛著麻袋來來往往,腳踩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啪啪的響聲。

  岸邊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旗茶幡在二月寒風中獵獵作響。

  其實這地段不錯,人氣挺旺的。

  而立男子抵達卦鋪面前後,先擡頭看了一圈。

  卦鋪只有一間門面,檐下掛著一條布幌子,寫著「厲半仙」三個字。

  鋪門半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副對子,上聯是「幾回欲泄天機事」,下聯是「只恐凡人笑不休」,墨跡倒像是新寫的,還帶著點墨香。

  男子入內後,鋪中一正在看書的老道擡起頭來,疑惑地看向他:「客人來此,有何貴幹?」「聽聞半仙神算,想請推算一卦。」

  「哦?」厲半仙把書合上,擱在案角,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吧。是問吉凶還是問前程?又或者別的什麼?」

  男子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湊到厲半仙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半仙的眼睛陡然睜大,片刻後又平靜了下來,道:「我這算卦可不便宜,一卦五錠,可給得起?」男子哈哈大笑,道:「莫說五錠鈔,十錠也給得起。」

  「虞公子,這道人好沒道理,算個卦也要五錠鈔,不是訛人麼?」跟著過來的某位隨從大聲道。「住口!半仙什麼身份,收五錠鈔貴嗎?少廢話,給我取十錠來。」男子嗬斥道。

  他倆說話的嗓門很大,很快吸引了幾個過路之人駐足觀看。

  卦鋪旁邊是一家果木鋪子,有客人正在買糖,聽到動靜後連糖也不買了,直接過來看稀奇。只片刻間,就聚攏六七個人。

  另外一位隨從趁機嚷嚷道:「你們說過分不過分?我家公子請厲半仙為東主算命,結果要收十錠鈔,真是奇哉怪也。」

  圍觀之人聽了也很吃驚。厲半仙雖然厲害,但也不能算個卦就收十錠啊,想錢想瘋了?

  於是,立刻有人笑罵道:「厲半仙,你都半截土埋脖子的人了,算個卦還收十錠鈔,不怕損陰德麼?」厲半仙聽了,眼一瞪,道:「你們懂什麼?這個卦不好算,要耗費我極大心力。」

  眾人聽了將信將疑。

  而就這一會間,又有數人趕至,吵吵嚷嚷,不斷打聽發生了什麼事。

  厲半仙不再理門外之人,抓過一張紙,看著上面的生辰八字,口中念念有詞:「「壬為水,辰為龍,壬辰相遇,是龍入淵海之象。亥子拱水,太旺,得庚金以生之,辛金以潤之。金水兩旺,波濤洶湧一」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請他算命的「虞公子」,旋又移開目光,繼續說道:「此人非尋常商賈之輩。有蛟龍之姿,非池中物。」

  「虞公子」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

  圍觀百姓聽得這話,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竟然是這種卦象?

  厲半仙的演算還沒結束。

  只見他拿起筆,先在紙上畫了幾下,然後又讓徒弟拿來羅盤,一邊看著上面的指針,一邊說道:「日坐財庫,又是魁罡,獨斷專行,不喜受人驅使。財入墓,偏生梟神奪食。早年應該吃過不少苦頭,水旺無制,大運應於江河湖海之…………」

  說著說著,不知道按了什麼機關,羅盤的指針突然飛了出去,輕輕掉落地面。

  已增加到二十餘人的圍觀群眾都傻眼了,這是唱的哪一出?

  而就在此時,厲半仙突然臉色大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悶哼一聲後,顫聲道:「此命一一我不敢算。你快拿走。小五,送客。」

  隨著他的呼喚,徒弟小五從簾後走了出來,手一伸,道:「客人,莫要為難我師父,你們快走吧。」虞公子跺了跺腳,讓人留下十錠鈔,匆匆離開。

  圍觀之人一擁而入,七嘴八舌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這種有爆點的新聞很快就在餘杭門附近傳播了開來,及至傍晚,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知道的人越來越多了。

  某間酒樓之上,有書生模樣的人高談闊論道:「有虞姓公子請算江陰邵捨生辰八字。江陰者,將陰也。古語云「將星在陽,朝廷之將;將星在陰,草莽之雄』,這個邵舍」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嘆息道:「罷了,不說了,再說下去怎生得了。」

  其他幾人亦紛紛點頭,道:「喝酒吃菜,別說這些了。」

  說著無心,聽著有意。旁邊一商賈模樣之人聽到後,忍不住過來詢問。那個書生本不願說,實在被纏得受不了,便把今早發生的算卦之事講了一遍。

  商賈聽完大吃一驚,道:「莫非江南又要亂?」

  書生嘆道:「誰知道呢?而今可不算太平,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商賈心事重重地坐了回去,與他一起同行的兩人又向他問了起來……

  僅僅數日之間,這等消息便在杭州城內許多地方傳播了開來,尤其是州會館之類的商賈聚集地,更是大肆談論,成了主要信息傳播源。

  傳到後面,已然十分離譜。

  比如江陰邵舍有二十八條船,對應天上二十八星宿;

  比如入冬以來,有漁民在江陰江面上看到龍形黑影,翻騰于波浪之間,隱隱有金光,後來龍影往馬馱沙方向去了;

  比如漁民某夜撒網,撈起一塊石頭,上有「邵』字,擲之復得,三擲三得;

  還有人拆字,指「邵」去掉耳旁便是「召」,諧音「趙」,說邵樹義是宋室苗裔,要光復河山。如此種種,也不知道哪個缺德之人幹的,總之傳得神乎其神,讓人莫辨真偽。

  到二月十五的時候,就連高高在上的衙門老爺們都聽說了。

  他們心眼多,自然不像普通人那麼津津樂道,但私下裡聊天時免不了提及,有人當做笑談,有人則若有所思,還有人似乎有點信了,居然翻找典籍對照,真是閒得蛋疼。

  二月二十,杭州河渠疏浚工程竣工,左丞相朵兒只親臨工地,繼而聽到了某些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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