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居中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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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初三,蘇州,喬司空巷。

  漕府的大門沒有想像中那麼氣派。

  兩扇黑漆木門,銅釘已經鏽了,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海道都漕運萬戶府」八個字,字跡被風雨剝蝕得有些模糊。

  門前的石階倒是磨得光亮,那是多少年來往的官吏、差役、商賈踩出來的。

  王行站在巷口,望了一眼。

  他是蘇州人,卻從來沒到過喬司空巷,先前一直在北門賣藥、讀書。這固然令他快樂,但不成想,東主受人所託,將他介紹到了盛業商社當帳房,一下子開闊了眼界,見識了很多東西,過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大概,這就是人生吧。

  「愣著幹什麼?跟上啊。」走在前頭的鄭范招呼道。

  他今天換了一身不惹眼的青布直裰,腰間繫著條廉價的豬皮帶,腳上的靴子還是去年買的,擦過了,但鞋頭有些磨損。

  行至漕府時,他跟門口的差役打了個招呼,那人顯然認識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王行身上。「鄭官人的隨從?」差役見不是以前來過的毛十八,盡職地問了句。

  「是,有事找老相公。」鄭范說道:「煩請通稟一聲。」

  「稍待。」差役很客氣,立刻轉身入內。

  片刻之後,差役復來,道:「鄭公請二位進去。」

  「多謝。」鄭范遂領著王行入內,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座獨立的院落內。

  院子東西兩側是廂房,窗欞上糊著黃紙,有的破了洞,風一吹就呼啦呼啦響。

  正堂的門敞著,能看見裡面堆著些文卷、帳簿,幾個書吏坐在長案後抄抄寫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牆角堆著幾口木箱,箱子上貼著封條,寫著「至正七年春運」字樣。

  正堂後面還有一進,走過一條窄窄的夾道,終於到了鄭用和辦公的衙署。

  屋子不大,一張桌案占了大半,案上堆滿了公函、簿冊,硯里的墨還沒幹,筆擱在筆架上,筆尖凝著一團黑。

  牆邊立著幾個柜子,櫃門關不嚴實,露出裡面一疊疊發黃的紙張。

  鄭用和坐在案後,正低著頭看一份文牒。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來,目光從鄭范身上掃過,落到王行身上,旋即收回。

  「義方,你不是去江陰了麼?怎麼突然來此?」鄭用和示意屋內的兩名小吏暫時離開,咳嗽了聲後,問道。

  鄭范靜待二位小吏走遠,方才低著嗓門,將來意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鄭用和靠在椅背上,閉目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直到鄭范講完之後許久,他依然閉著眼睛,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義方,說說你和小虎來往的過程。」鄭用和慢慢睜開眼睛,問道。

  鄭范一愣,道:「卻不知從何講起。」

  「想到哪裡說哪裡,隨便說。」鄭用和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馬扎,示意王行也坐下。「我和他認識,得從小虎去青器鋪當帳房說起了……」鄭范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大部分時候,鄭用和只是聽著,偶爾會出言詢問,比如一

  「哦?他送你狐腋之裘,而不是國楨?」

  鄭范尷尬一笑,道:「後來還勸我做江州的買賣,他敢打敢拚,別人不敢運的貨他敢運,倒讓我賺了不少。」

  鄭用和點了點頭,示意繼續說。

  鄭范遂又講了講和蕃商阿力的生意,說小虎也分了一部分給他做,雖然不大,但那是自己沒有買賣攤子,沒法吃下多大,只能意思意思。

  再後面又提及自己去大都那會,小虎時常上門詢問,有無解決不了的麻煩。

  「老夫記得,做完與阿力的第一筆買賣後,你已經沒什麼差事了吧?」鄭用和問道。

  「難得,難得了。」鄭用和微微頷首。

  「是,小虎確實仗義。」鄭范附和道。

  鄭用和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幾下。

  「殺巡檢之事,倒不是不能居中轉圜。」他說道:「但我想見見他,有幾句話要當面問一下。」鄭范若有所悟。

  老相公其實根本不在意對錯是非,到他這個年紀,最看重的是一個人的品性。

  「我這便回去,將此事說予他聽。」鄭范回道。


  鄭用和又看向王行,道:「少年郎跟小虎多久了?」

  「年。」

  「管著什麼事啊?」

  「諸般雜事。」

  「雜事好啊,雜事做多了,能鍛鍊本領。」鄭用和笑道:「留下用個午飯再走吧。這裡的廚子不錯,待到下個月,我便又要回太倉了,這裡的飯是吃一頓少一頓。」

  二人依言留下。

  午後臨行前,鄭用和找了個機會,單獨問了鄭范幾句話,並約定了何時、何地見面。

  鄭范回到黃田港後沒幾天,以檢校官李益、海鹽州判官張端為首的十餘人搭乘船隻,經大運河抵達了無錫黃埠墩碼頭。

  時值傍晚,碼頭上依然人聲鼎沸。

  沿著運河一字排開的是各色庫房,房後船隻桅杆如林,滿載各色糧食。

  李、張二人得知文天祥曾在黃埠墩上待過後,便想上島遊玩,不料被人告知這裡是曹洛曹大哥的地盤,島上那座酒樓也不對外營業了,而今是吳越糧食行會所在之處。

  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曹洛的手伸得可夠長的,不僅僅在江陰呼風喚雨,看樣子在無錫亦頗有面子。

  只是這個吳越糧食行會是什麼?

  兩人正要繼續打探,不料無錫州的官員不知道從哪知道了他們的行程,齊齊前來迎接。

  官場應酬嘛,沒辦法。張端不太喜歡,李益卻硬拉著他一起赴宴。

  這一赴宴就是好幾天。

  今天達魯花赤做東,明天州尹略盡地主之誼,後天同知請觀無錫風物,直到冬月十一這天,李益、張端二人正要乘船前往江陰時,無錫大糧商錢大用又出資贊助了一場盛大的文會,遍邀州中士子,更有名士倪瓚等人作陪,登臨惠山,遊覽太湖,吟詩作賦,暢敘幽情。

  這樁事,李益不太喜歡,但張端卻雙眼放光,欣然赴會。李益無奈,只能跟著作陪。

  這一場盛會,直到冬月十七才結束。

  無錫文壇上下十分滿意。

  好幾年了,從沒有哪個大商家如此慷慨解囊,租用場地、派遣僕婢、準備茶果、筆墨紙硯,甚至連無錫青樓知名的姐兒都請來助興了,會後據說還有編纂、印刷詩集,真真是文壇盛會,讓人回味無窮。冬月十八,當李、張二人終於登上船隻,順著錫澄運河前往江陰的時候,已然在無錫耽擱超過十天了。坐在船上的時候,兩人閒著也是閒著,便聊起了接下來的事情。

  「湖廣那邊的事情,你怎麼看?丞相之意,可是讓這個邵樹義率部去湖南討賊,他願意去嗎?」張端問道。

  「我看懸。」李益說道。

  他是檢校官,主要負責錢糧稽核之事,比如正在進行的杭州浚河工程一應人工、物料、款項,都是由他負責審核的,故為人較為精細,想得比一般人多。

  「湖廣那邊前報擊敗徭(瑤)賊,當時我就覺得不好,斬首不過數百級而已,賊寇並未傷筋動骨。後果報黔陽失陷,賊勢大熾,眾至數萬,波及五路。」李益搖了搖頭,道:「完者帖木兒元帥太心急了,這下怕是要被御史彈劾。」

  說到這裡,李益嘆了口氣,道:「徭賊非一般賊寇,往往以洞、寨為一部,上下同心,縱然湖廣鎮軍比江南能戰,也不是那麼容易打的。偏偏幾個賊首不肯就撫,四處攻城略地,逼得朝廷只能硬打。邵樹義若有見識,很可能不願意去瞠這個渾水。」

  「哦?君以為邵樹義有智略?」張端問道。

  「粗粗了解了下,此人給我的感覺便是奸猾、果決、兇狠,同時也能籠絡人心。」李益說道:「溝南先生飽讀詩書,勝我遠矣,可知史上有何人與其類似?」

  張端沉吟片刻,道:「黃巢?」

  李益搖頭失笑,道:「黃巢雖然販私鹽,但與邵樹義完全是兩類人。要我說的話,更像巢賊部將朱溫。張端仔細想了想,笑道:「還是得見到人再做計較。不過若真如你所說,邵樹義奸猾如狐,恐真不願意去湖廣。」

  理由?那不是明擺著的?朝廷招安你是讓你去打徭賊的,讓你的老本錢在一次次戰鬥中消耗殆盡。真以為會給你補充器械、人員、錢糧呢?官軍自己都不足,還能給你這種招安來的雜牌軍頭?想什麼呢即便真的僥倖活到平滅徭賊,也不一定就能返回江南。而今事多,萬一哪個地方再有人造反,可不得繼續派你去?

  你不去就是抗命。湖廣諸軍既然能平滅徭賊,想來不是一觸即潰,而是能打一打的,到時候攜大勝之勢,先把你這支叛軍給剿了。

  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能想到這種結局,如何抉擇,可謂兩難。

  想到這裡,張端已經不再對能回到家鄉而感到興奮了,他只覺得前路十分危險,一不小心就被人家拿來祭旗了。

  唉!他默默嘆了口氣,已經在思索兩全其美之策。

  二十日,船隻抵達江陰。

  達魯花赤闊里吉思、州尹張洋、同知朱道存為首的官吏十餘人,親至碼頭迎接。

  一時間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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