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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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義倉碼頭上的劉甲船內,邵樹義正靜靜飲著一杯茶。

  周圍的船隻已經增加到了數艘,那是前往蕪湖、安慶、江州拉貨回來的船隊。

  孔鐵、吳黑子二人坐在一起,各自凝著眉頭。

  這事沒法怪誰,畢竟前前後後動用了那麼多水手,又幹了那麼多事情,總有人會將其傳出去。事實上大嘴巴的不止被抓的張灰、孫七六二人,起碼有七八個,在鄉間吹牛過不止一次,旁人聽到了要麼勸他們別再說了,要麼一笑置之。

  里正、都主首、社長之類的基層小吏聽了,基本上是當耳旁風。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深究。張、孫二人也是因為大嘴巴所以才不用了,只偶爾召集下,讓他們為盛業商社運輸房拉貨,這是正經白道生意。

  他倆能到今天才被擒獲,已然是運氣了。

  「黑子,蘇州那邊怎麼樣了?」邵樹義放下茶盞,問道。

  吳黑子擡起頭來,說道:「還行,現在每個月能賣個幾千斤,多的時候萬餘斤。賣鹽的人太多,摁下這個,又起來那個。蘇州人、杭州人、松江人乃至江北的豪客,一撥又一撥,前前後後死了六七個人了。」邵樹義點了點頭。

  蘇州市場他沒打算進軍,至少現在沒有。吳黑子去蘇州賣鹽,他也就支援了一批器械,人員是吳黑子自己招募,也沒有工錢,只許諾事後分帳而已。嚴格來說,他和去宜興的柳興是一樣的,算是他邵某人的外圍馬仔頭目。

  而在蘇州賣了這麼久的鹽,吳黑子應該也是賺了一點的,但不是很多。而今出了這檔子事,他已然有點不想幹下去了,因為他們在蘇州官場沒什麼人脈關係,太危險了。真要賣的話,不如在崑山州本地售賣。「蘇州那邊的買賣先停了吧。」邵樹義說道:「崑山這邊暫時也不要賣了。原本發往蘇州的浙鹽,往後盡數發往常熟州,你先歇一陣子。」

  吳黑子鬆了口氣,道:「邵舍,我聽你的。」

  邵樹義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旋又問道:「要不要把家人搬到馬馱沙去?而今風聲還沒緊起來,還有時間。以前跟著咱們出過海的那些人,也可以搬過去,你勸一勸他們。百家奴一」

  「好,我留下兩三條船,暫時不運貨,幫著搬運家什與人員。」孔鐵點了點頭,說道。

  「馬馱沙那個小地方,怕是不夠住吧?」吳黑子訕笑一聲,說道。

  「你又不是沒去過。」邵樹義不高興道:「那裡荒地有多少,你比我更清楚。住個幾萬人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今還不滿八千。」

  「那我問一問,願意去的就先去。」吳黑子說道。

  邵樹義沒再多問他,轉而看向孔鐵,道:「舊義倉這邊是租的,家具什麼的也不值錢,就是有些人和貨,你看著點。一有不對,立刻搬上船撤離。太倉這邊,我不要了。」

  「好。」孔鐵又點了點頭。

  太倉這邊,確實沒什麼罈罈罐罐,丟了也不心疼。最主要的資產其實是無形的,即威望、影響力和人脈關係。一旦撤離,這些東西固然會受損,但不會完全消失,將來恢復起來也很容易。

  「船上還有二百餘錠鈔,一會你帶走,這兩天給跟著跑船的梢水們發些錢鈔。」邵樹義繼續吩咐道:「其他人多多少少也發點,就以冬至為由頭吧,提前發下去。」

  「我會安排的。」孔鐵沒有廢話,直接說道。

  他手底下是有一群人的,就像吳黑子也有一批相對固定的人一樣。

  這些人跑船多次,經常夾帶槍棒、刀劍,乃至與賊人廝殺,可能不如貨殖房的那些夥計們,但已經算是比較能打的了。有這些人在,邵樹義倒也不用特意給他留什麼人馬。

  「這次你打算怎麼辦?」孔鐵忽又問道。

  「能不翻臉還是不要翻臉。」邵樹義說道:「我已經找過齊樂、齊二郎叔侄了。齊樂說州中很平靜,沒什麼消息。齊二郎照常下鄉捕盜,也沒聽說有什麼異常。」

  「州尹劉也先與韓元善關係不錯,之前就抽調過吏員、弓手給他。」孔鐵提醒道。

  「我知道。不過劉也先要調走了,他現在應不想生事。」邵樹義說道。

  孔鐵一怔,仔細想想劉也先確實幹了有些年頭了,調走並不稀奇。

  「州尹不想生事,還有達魯花赤呢,不可掉以輕心。實在不行一」他又說道:「看看能不能送點禮。」

  送禮確實是一個看似俗套卻又屢試不爽的招數,尤其對大元朝的官吏們來說,送禮有特攻效果。「便是行賄,也需要中間人轉圜。」邵樹義說道:「況且我擔心這事已經被御史接手了。先前韓元善、也爾吉尼等輩一直在查我,不可能消停的。這些清流官,向來自詡清廉、忠貞,沒那麼簡單。」說罷,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但你說的也有道理。這事得通盤考慮下,我先回趟江陰,找下大鄭官人。」


  孔鐵沒再說什麼,黝黑的臉龐上滿是嚴肅,似乎在思考什麼。

  邵樹義又拍了拍吳黑子的肩膀,道:「黑子,你也別耽擱了,這兩天幫著百家奴做事,凡事聽他的。別看他話少,但行事靠譜。」

  吳黑子看了孔鐵一眼,道:「行吧,我聽他的。不過一一邵舍你要早點回來啊,這邊很多事需要你拿主意。」

  邵樹義仿佛沒聽見,又攤開紙筆開始寫信,寫完一封接著寫第二封,準備發往各處。

  二十六日,邵樹義的船隻抵達了馬馱沙。

  隨船過來的除了六匹牝馬外,還有孔鐵的弟妹及未過門的媳婦一家一一孔鐵另有一弟仍住在劉家港,為邵樹義看守那邊的「安全屋」。

  當天夜裡,船隻又在黃田港靠岸。

  綿綿細雨之中,鄭范自石牌趕來,甫一進門就嚷嚷道:「剛溫了一壺酒,準備坐在廊下聽雨呢,結果就被你喊來,催命啊。」

  「酒?我這多得是。方才剛找人買了三百壇江陰老窖,能喝到天荒地老。」邵樹義笑道。

  說完,就吩咐人去溫酒。

  「你這人很多啊,入夜後還有幾十人在搬貨。」鄭范徑直坐下後,說道。

  「急著發貨呢。」邵樹義說道:「黃田商社的買賣很好,八條鑽風海鰍都不夠用,時常要租用民船。」「確實不錯。」鄭范點頭道:「我在江陰常熟所,時常聽聞海船戶為你招雇,跑去各處。」「所里怎麼議論我?」

  「還能怎樣?羨慕唄。」鄭范說道:「不過也有人挺眼紅的,覺得你連個官都不是,卻撐起那麼大個買賣攤子,日進斗金,比他們舒服多了。」

  「海船戶沒給他們上供,自然怪話多了。」邵樹義搖頭道。

  大元朝很多機構都喜歡用草原上帶來的千戶、百戶制度,尤其是確立諸色戶計這個祖宗之法後,更是如此。

  像廬州官牧,就由一個千戶放牧一一有的官牧規模較大,有好幾個千戶,有的較小,最高只是百戶。漕府一樣是千戶、百戶制度,甚至連千戶所都設了好些個,但海船戶接受漕府、州縣雙重管理,較為鬆散,海船戶出外打工,基本不會上供。

  「別扯沒用的了,連夜叫我來,定有要事,說吧,我聽聽。」鄭范看了邵樹義一眼,狀似無意地說道。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我剛買了二十餘匹馬,存於馬馱轉沙……」

  鄭范默默聽完,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道:「又想害我寶馬。」

  邵樹義尷尬地笑了笑,道:「給你的馬兒好吃好住,絕對不會虧待了便是。」

  「行吧,便宜你了。」鄭范無奈地說道:「還有沒有事?我不信就這個。」

  邵樹義聞言,臉色稍稍凝重了些。

  只見他坐到鄭范身邊,把崑山州抓了兩個海船戶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兩人不會什麼都招供了吧?」鄭范坐直了身子,問道。

  「進了大牢,除非是一等一的好漢,有幾個扛得住嚴刑拷打?」邵樹義說道:「我就當他們都招供了,料敵從寬嘛。」

  鄭范微微頷首,道:「你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實當年朱陳一樣殺過官,最後不還是沒事?他的死,至少和官府無關。」

  「對,大元朝這個樣子,殺官之事層出不窮,能算什麼事?」邵樹義附和道:「正如官人所說,此事可大可小,但究竟是大還是小,可就要看如何活動了。」

  大元朝殺官名氣最大的當屬原河南江北行省小吏范孟了。

  此人勾結霍八失等人,假傳聖旨,將平章月魯不花、左丞劫烈、理問金剛奴、郎中完者禿黑的兒、都事拜住、總管撒思麻、監司禿滿、萬戶完者不花等人挨個喚入省堂,每入一人,即用骨朵自後槌死,幾乎讓整個河南官場癱瘓,而這不過是七年前的事情。

  余西巡檢拔都和這些人比起來如何?根本不值一提好嘛。

  但問題在於,你得找人活動,不然可就走程序一路走下去了,雖然遷延日久,但最後會走到哪一步很難說。

  「你是要找老相公?」鄭范很聰明,聽完就明白了。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這件事需要一個德高望重之人出面遞話,卻不知老相公願不願。」「不一定有用啊。」鄭范想了想,說道:「老相公是漕府的,不是行省。」

  「省里的右丞素來主抓漕運之事,總會有接觸的。」邵樹義說道:「漕府又在蘇州喬司空巷,與平江路總管府相距不遠,往來頗多,而蘇州是大郡,在省里當官的人不……」

  鄭范仔細聽聞,嘆了口氣,道:「只能說盡力而為,老相公願不願意還兩說呢。便是願意,今後你的路也不好走啊。」

  邵樹義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即便這次的風波過去了,他也上了黑名單了,必然被重點關注,以後想在江南做些什麼,難度陡增。「如果最後沒成,你打算怎麼辦?」鄭范忽然問道。

  邵樹義朝他笑了笑,道:「到時候演一場戲,不會連累你的。至於其他人,我可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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