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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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江陰州衙後堂。

  闊里吉思把茶盞擱在桌上,嘆了口氣。

  州尹張洋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封信,看了兩遍,又放下了。

  同知朱道存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一言不發。

  判官馬元崇還沒到,說是去安排防務了。

  「說說吧。」闊里吉思開口道:「省里來的兩位,已經在驛館安歇下了。最早明天就要巡檢江陰,咱們該怎麼辦?」

  張洋把信推到闊里吉思面前,道:「這是無錫友人送來的,說李、張二位在無錫耽擱了旬日,錢大用出的錢,倪瓚作陪,登惠山、游太湖,熱鬧得很。咱們也可以如此照辦,多多少少有點用處。」「拖只能管用一時。」朱道存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人家終究是奉命來巡視的。來了之後,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回去稟報什麼,咱們能攔得住?」

  闊里吉思沒接話。

  「我倒是有個想法。」張洋忽然說。

  「說。」

  「還是以拖待變。」張洋壓低聲音道:「李、張二位是這月頭上出發的,今已二十日。他們還能待多久?十天?半個月?最多一個月,總要回杭州復命。這期間,咱們好吃好喝供著,想看什麼就帶他們看什麼,想玩什麼就帶他們玩什麼。至於邵樹義那邊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朱道存。

  朱道存明白他的意思,接過話頭:「邵樹義那邊,讓他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起來,人也藏一藏。等省里的人走了,再做計較。」

  「躲?」闊里吉思苦笑道:「先不說李益、張端來此作甚,萬一他們點名要見邵樹義或曹洛呢?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倆就是衝著邵樹義來的。無奈我居江陰太久,省里很多老關係不在了,寫信過去,到現在也沒回音。」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明公覺得該怎麼辦?」張洋一想,確實不無可能,邵樹義最近實在太……太過分了,於是問道。

  闊里吉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後,說道:「依我之意,該招待的招待,該糊弄的糊弄。可有一點,咱們自己人,嘴巴要嚴。州衙里的事,能不說就不說。馬馱沙那邊的事,能瞞就瞞。實在瞞不住了」他停下來,把茶盞放下,看著張洋和朱道存,道:「實在瞞不住了,就說是咱們管不了。江陰地瘠民貧,巡檢司弓手不足,海船戶又不全歸州里管,出了事,上面也不能全怪咱們。」

  朱道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闊里吉思說的是實話。江陰州的情況,就是這個鳥樣,他們也有心無力啊。

  現在省里來了人,一旦發覺,他們能做的,也就是把責任往外推而已,沒別的招。

  「還有一事。」張洋忽然說道:「邵樹義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讓他有個準備。」

  「派范庭去吧,喬裝打扮一番,趁夜過去。」闊里吉思說道:「另者,溝南先生是江陰人,在外遊宦多年,定然要回鄉里的。為功,你親自陪一趟,給足面子,把他哄高興了,說不定就問出點什麼來了。」張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是直隸州州尹,張端是散州判官,級別上存在差距。但他紆尊降貴,親自陪張端回鄉,再給張氏宗族一些家鄉父母官的表彰之類,說一些好聽的話,張端無論如何都得承這個情,如此一來,便好說話了。計議一定,眾人分頭行動。

  從二十一日開始,李益、張端謝絕了一些吃請,抓緊時間在江陰州轉了個遍。

  他們先開始了明面上的巡視工作。

  二十一日,看了州衙的庫房。

  庫房不小,但存糧只有三千石,絹帛更是寥寥。

  李益翻了翻帳冊,沒說什麼,合上就走了。

  張端倒是對庫房門口那幾口大缸感興趣,問這是做什麼的,庫官說防火用的,他點了點頭,彎腰看了看缸里的水,水很清,顯然是剛注滿的,缸底沉著幾枚銅錢,映著天光。

  二十二,又去城郊看了看澄江巡檢司。

  弓手倒是有二十來個,器械也挺全,但列隊時不甚齊整,表演步射時命中率不高,據說有很多人是新來的,訓練頗為不足。

  李益、張端沒發表什麼意見,但陪同的判官馬元崇卻緊張兮兮的,這已經是江陰戰鬥力最強的一個巡檢司了。

  二十三日,李、張二人突然說要去黃田港看看。州中無奈,只能派提控案牘葛大吉陪同。


  碼頭上很熱鬧,船隻來來往往,裝卸貨物不停。

  李益站在棧橋上,看著那些船,忽然問道:「這些船,有多少是邵樹義的?」

  葛大吉一愣,旋即笑道:「邵舍的船確實常來,可他只是商人,做的都是正經買賣。」

  「正經買賣?」李益重複了一遍,又問道:「那這碼頭上,每天進出多少貨?鹽占多少?布占多少?糧食占多少?」

  葛大吉答不上來,也不敢答,只能訕訕一笑,道:「李檢校若要查商稅,州里有記錄,可以慢慢看。」李益沒再追問,只點了點頭。

  葛大吉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他與邵樹義牽扯太深了,又有把柄握在他手裡,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幫著掩飾。

  二十四日,一行人去了干明廣福禪寺。

  大殿金碧輝煌,香火很盛。住持親自出來迎接,引著李、張二人參觀了藏經樓。

  樓上樓下轉了一圈,李益忽然問:「方才聽住持說,這藏經樓新修繕過?邵樹義出的錢?」葛大吉心中七上八下,面上卻笑著說道:「邵舍樂善好施,寺中修繕多有資助。」

  李益又看向住持,問道:「聽說邵樹義對這座寺廟很關注?」

  住持雙手合什,口宣佛號,道:「出家人只問功德,不問其他。」

  「好一個只問功德。」李益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出了寺門,李益站在階上,望著遠處的江面。

  江面上船帆點點,夕陽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黃。

  他忽然問葛大吉:「馬馱沙在哪個方向?」

  葛大吉心裡一緊,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道:「就在那邊,離南岸稍遠,距江北較近。」

  「明日去看看。」李益說道。

  葛大吉立刻說道:「達魯花赤、州尹已在大雁樓定了宴席,明日要請二位赴宴一」

  李益直接擡手阻止了後面的話,道:「先辦完正事再說。」

  李、張二人的行蹤,當然是每天都要匯報的。

  當天深夜,州衙後堂之內,葛大吉將白天的事情說了一遍,闊里吉思、張洋、朱道存三人聽完,臉色當場就有些不太好看。

  「要不要託詞馬馱沙有賊寇,暫不宜一」葛大吉輕聲建議道。

  張洋揉了揉太陽穴,沒說話。

  闊里吉思嘆了口氣,道:「去就去吧,該看的遲早要讓他們看。只是得提前跟邵樹義打個招呼,讓他把該藏的藏起來。」

  「已經讓人送信去了。」葛大吉說道:「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屋內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葛大吉偷偷瞄了下二位上官的表情,說道:「李益有個隨員,今日一起吃飯時,問了我一句話,「你們江陰州,到底是誰說了算?』我不知這是他自己問的,還是李益不便發問,授意下面人試探,只回「郎朗乾坤,自然是朝廷說了算』。」

  屋內繼續沉默著。

  窗外傳來一陣梆子聲,二更天了。遠處隱約有狗叫,叫了兩聲,又安靜了下來。

  闊里吉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桌上的燈火搖搖晃晃。「明天,我親自陪他們去趟馬馱沙。」他說道:「你們留在州里。該做事做事,別讓人看出什麼來。更要看好館驛,別讓不相干的人接近他們。」

  「可萬一」朱道存欲言又止。

  「萬一出了事……」闊里吉思轉過身來,看著他,道:「該認的認,該推的推。咱們手裡沒兵,這是事實。上面若要追究,大不了罰俸降級,還能殺了我不成?」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態度很光棍,顯然早就想好了。

  事已至此,他有什麼辦法?但凡州衙能擋得住邵某人,能保他一家老小性命,能保住他積累了三代人的財富,他早就配合省里抓捕邵賊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夾在中間難做人。

  二十五日清晨,李益、張端等人在闊里吉思的陪同下,登上了去往馬馱沙的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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