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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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日,一艘隸屬於長橋水軍的海仙鶴哨船緩緩駛出了劉家港。

  沒多久,一艘鑽風海鰍順著婁江而下,恰好停在其讓出的泊位上。

  邵樹義在眾人的簇擁下出了鑽風海鰍,前往劉家港採購馬匹,而也爾吉尼則搭乘海仙鶴哨船,一路向東,直趨杭州。

  二十四日,也爾吉尼在碼頭上岸時,已是傍晚。

  遣人上岸通傳後,很快便有一頂轎子過來接他。

  轎子很普通,不惹眼,兩個隨從打著燈籠在前面引路,幾名護衛在後頭步行跟隨。

  杭州城的街巷潮濕狹窄,石板路上積著白天落下的雨水,轎夫小心翼翼地走著,儘可能不讓官人感覺到晃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轎子在江浙行中書省衙門前停住。

  門樓巍峨,兩盞氣死風燈懸在檐下,照亮了「江浙行中書省」幾個金字。

  他下了轎,整了整衣冠,邁上階。

  堂上燈火通明。

  江浙行省左丞相朵兒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書,看封皮像是《資治通鑑》一一左丞相(從一品),非左丞(正二品),後者是一省平章政事(從一品)的佐貳官,但在該省設丞相或左右丞相時,則丞相為最高長官,平章政事位列其下。

  朵兒只是蒙古劄剌兒氏人,木華黎六世孫,父脫脫一一同名,非中書左丞相脫脫(蔑兒乞人)。他生得魁梧,照例是蒙古人常見的闊臉,蓄著齊整的短須,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緊。

  聽到動靜時,猛然擡起頭來,示意衛士給也爾吉尼看座,口中說道:「尚文遠來辛苦。前番飛劄而至,急不可耐,怎麼,審出名堂來了?」

  也爾吉尼抱拳行禮,並未坐下,直接從袖中抽出那捲供狀,雙手呈上,同時說道:「通州余西巡檢拔都被殺一案,已得確證。」

  朵兒只接過,掃了一遍。

  「就是這個?」他把供狀擱在案上,語氣不咸不淡,道:「兩個海船戶酒後狂言,也做得證據?」「不止是狂言。」也爾吉尼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道:「揚州路亦曾察訪,余西巡檢司當日被殺的弓手與犯人所供數目吻合。案發當日,確有海船在附近出沒,與犯人所述船型一致。」

  「邵樹義是什麼人?」朵兒只問道。

  「漕府崑山崇明千戶所海船戶。」也爾吉尼回道:「販私鹽起家,手下養著些亡命徒,與江陰州衙勾連甚深。先前呂四場被攻破一事,多半也和他有關。」

  朵兒只沒接話,端起茶盞才發現茶涼了,皺了皺眉,又放回去。

  「還有呢?」他問道。

  也爾吉尼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道:「有人指他是紅抹額賊首,曾在兩浙運司轄下各鹽場收買私鹽,目無國法,囂張至極。另,江陰州干明廣福禪寺僧人被殺一案,亦有多人舉告是他所為。至於在運河上欺行霸市之舉,難以計數,此獠誠為劇賊也。」

  侍立在一旁廊柱下的衛士們聽了,亦不由側目,這廝犯的事挺多啊。

  朵兒只聽了,慢慢靠在椅背上,良久後才問道:「攻打呂四場、收買私鹽、殺害僧人、欺行霸市等事,可有實證?」

  也爾吉尼咯噔一下,連忙說道:「我正在查。其中兩件事有證人,分別是」

  「夠了。」朵兒只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八月間,汀州賊首羅天麟、陳積萬造反,忽都不花(同名,江浙行省右丞)、禿魯(江西行省右丞)合軍討之,上個月才收復失地,而今賊人四散,餘黨未平。」

  說完,他頓了頓,復道:「在此之前,還有花山賊之事,更是鬧得不可開交。唔,聽聞常州那邊也有香軍作亂,省內並不太平啊。」

  「丞相之意……」也爾吉尼有點不妙的感覺。

  面前這位曾任河南江北行省左丞相,為范孟假傳聖旨之事善後。彼時對被牽連的上千人心生憐憫,不欲處刑,平章政事納麟不滿,謂其只會招安,且心向漢人。

  此番羅天麟造反,主力已然戰敗,只剩餘黨四散,本應除惡務盡的,結果他又派人去招安了,連賊首帶部將,人人給官。

  他一一莫不是想招撫邵樹義?

  「而今抽調不出人馬。」朵兒只說道:「一個邵樹義,你覺得要調動多少兵?而今哪還有錢糧?」也爾吉尼一窒,想了想後又說道:「但此賊縱橫大江之上,一旦截斷漕運,則動搖國本,不得不除。」朵兒只似乎有點被這個理由說服了,但思索片刻後,又搖了搖頭,道:「而今無錫、江寧等地已在積聚秋賦稅糧,待到下月,便會分批發往長江沿岸各個糧庫,一直持續到正月底。這個時候他若造反,無錫、江寧為其所亂,後果不堪設想。」


  「丞相的意思是,就不動了?」也爾吉尼問道。

  朵兒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道:「那兩個海船戶,先押著。至於邵樹義一」

  他頓了一下,走到也爾吉尼面前,道:「你先察訪,多拿到一點實證再說。」

  也爾吉尼張了張嘴,還想爭辯,被朵兒只擡手止住。

  「他不是還老實著麼?顯然是知道此刻造反,死無葬身之地。」朵兒只說道:「過幾天我派人去一趟,見見這個人,看看能不能為朝廷所用。而今徭賊作亂,屢陷城池,若邵樹義願赴湖廣,為朝廷討賊,便不算無可救藥。」

  又是招安!也爾吉尼無奈了。

  「我知你不服。」朵兒只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可你想過沒有,而今天下多故,朝廷正值用人之際,若能讓這些豪民自相爭鬥,豈非好事?一旦動用大兵,遷延日久、靡費糧餉不說,萬一影響漕運,東南賦稅沒法解送大都,誰承擔得起這個責任?」

  也爾吉尼沉默了。

  「兩年前那個案子,拖到現在。」朵兒只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把供狀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道:「既然你們南不肯放,我也勸不住,那就按規矩來。這兩個海船戶只能算旁證,萬一是胡亂攀扯呢?你先去查實了再說,人證、物證,一樣不能少。有了實證,誰都無話可說。」

  「丞相真覺得這是胡亂攀扯?」也爾吉尼忍不住問道。

  這次輪到朵兒只沉默了。

  而他不回話,顯然說明了很多問題。邵樹義犯案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不過雙方所代表的行省、御史處置的意見有所不同。

  「若邵樹義不同意招撫呢?」也爾吉尼追問道。

  「若不肯就撫,那就取死有道。」朵兒只沉聲說道。

  話至此處,也爾吉尼的心情好了不少。於是說道:「丞相明鑑,此人在海船戶、縴夫、腳夫、船工之中頗有威望,即便一時就撫,將來再行反叛,依然會威脅漕運。我以為,長痛不如短痛,如果年前不合適,那就等春運船隊出發之後,調集大兵,厲行抓捕。」

  他沒有再提現在就動手,因為確實存在現實困難。

  今年動兵太多了,先是三省會剿花山賊,接著兩省聯軍鎮壓汀州賊,這會常州、鎮江又有香軍之亂,更別說蔡亂頭還縱橫海上,截殺漕船、商船,為了應付這些差事,江浙行省已然盡了全力。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邵樹義再煽動海船戶造反,攻占江陰、無錫、劉家港,奪取朝廷積存的稅糧,毀掉漕船,確實是個大麻煩。

  所以他建議在明年春運船隊出發後再動手,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擒殺此獠。

  朵兒只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反對。

  也爾吉尼察言觀色,愈發定心了。

  做點事是真不容易,一個賊匪,手下不過數百人,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地處理,這怪一一都他媽怪鎮南王孛羅不花,讓整個江南之人以為官軍無用。

  「你先在杭州留些時日。」朵兒只忽然說道:「待到月底,我令檢校官李益、海鹽州判官張端隨你一同前往江陰巡視。」

  「丞相英明。」也爾吉尼喜道。

  「無事便退下吧。」朵兒只揮了揮手,說道:「你甫至杭州便來見我,韓大雅怕是不喜,先回去向他稟報下。」

  「是。」也爾吉尼沒怎麼在意,只應了一聲。

  待出得省堂時,夜風撲面而來,涼颼颼的。

  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像幾個佝僂的人在竊竊私語。

  也爾吉尼無端地有些煩悶,大元朝就是小人太多了,以至於國勢如此不振。

  這些歪風邪氣,非得狠狠改一改才可。

  而在也爾吉尼入省堂面見朵兒只的當晚,早已挑選完五匹牝馬的邵樹義,並沒有離開。

  這個時候,他已經收到了許多消息,並且約見了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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