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錦衣如舊,歹人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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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真像啊……」

  昏暗的土屋裡,髮髻半白的老婦人站在秦河面前,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她伸出枯瘦的手,輕柔地撫平秦河衣襟上的褶皺,眼中泛起了水汽。

  秦河穿著身靛青棉布長衫,整個人都顯得板正挺拔了不少。

  沒了髒兮兮的短打,他這清俊模樣,倒真像是讀書人。

  老婦人看得有些痴了,忽地胸口一悶,偏過頭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咳咳……咳……」

  「桂嬸,您仔細著些身子。」

  秦河心裡一緊,連忙上前去攙,關切道:「回頭我順道給您抓幾副潤肺的藥草回來,這秋燥最是傷人。」

  眼前這位便是張伯的結髮妻子,秦河素日裡喚作桂嬸。

  其實秦河心裡亮堂,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兩家剛走動那會兒,桂嬸第一次見著他,便是這般拉著他的手不放,嘴裡一直念叨著「我的虎子」。

  後來聽張伯提起,他們的兒子若還活著,身量歲數和秦河差不多。

  只可惜,好人命苦,十年前一場意外,孩子就那麼沒了。

  張伯在石場裡護著自己,大抵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那苦命孩兒的影吧。

  但不管是因為什麼,這份恩情是實打實的。

  「行了,別在這招她的眼淚了。」

  張伯走上前去幫老伴順著氣,又扶著她坐回炕上,轉過頭衝著秦河擺了擺手:

  「老婆子就是見不得這衣裳,你小子趕緊進城吧,正事要緊,早去早回,別在外頭瞎晃蕩。」

  秦河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乖巧地坐在一張矮凳上的秦安。

  秦安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身子繃得有些緊。

  秦河蹲下身,直視著弟弟的眼睛。

  「在這好生待著,幫大爺大娘干點活計,切莫亂跑。」

  秦安點了點小腦袋,可眼神里藏著幾分不安。

  「阿兄……」他小聲喚了一句,手指揪住了秦河的一片衣角,「你一定要當心,我在張伯家等你回來。」

  對於秦安來說,自家阿兄是這世上唯一的依靠,也是整個天。

  這天若是塌了,他的世界也就徹底黑了。

  秦河心頭被撞了一下。

  他用力地揉了一把弟弟的頭髮,起身推門而去。

  夕陽正好掛在西山頭。

  漫天紅霞,將秦河的背影拉得修長。

  ……

  過了縣城的瓮城門洞。

  磐石縣的城西主街上,天色擦黑,依舊透著熱乎氣。

  沿街的商鋪次第掛起了紅紅綠綠的燈籠,幾家酒樓的窗格子裡飄出脂粉香和肉香味,混雜著絲竹管弦的樂聲,將天色燙熱了幾分。

  街面上哪怕是大旱之年,也有身穿綾羅綢緞的公子哥,提著鳥籠,摟著姑娘招搖過市。

  秦河目光清冷地掃過這一幕幕。

  這就是磐石縣的內城。

  富人的銷金窟,窮人的鬼門關。

  這高牆裡紅漆木桌上漏下來一點殘羹冷炙,都比外面人命還要金貴。

  「遲早有一天我也要住進城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秦河在心裡漠然念了一句,沒做停留,快步穿過喧鬧的主街,拐進了一條青石窄巷。

  巷口歪歪扭扭地掛著一面布招子。

  寫著三個金漆大字——聚源當。

  秦河一腳踏進了半開半掩的厚重木門。

  當鋪里的光線比外頭還要昏暗幾分。

  櫃檯修得極高,這是行里俗稱的遮羞板,既為了防搶,更是為了在氣勢上先壓客人一頭。

  半人高的櫃檯後面只點著一盞桐油燈,坐著個尖嘴猴腮,留著八字鬍的中年朝奉。

  他見有人進來,眼皮抬了不到一半,目光在靛青棉衫上一掃而過,又沉了下去。

  這種點數上門的,多半是家裡揭不開鍋的窮酸。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屁股沒從圈椅上挪動分毫,拖著片兒湯話哼道:

  「當票要死還是要活啊?

  破銅爛鐵不收,神主牌位不當,若只是換倆饅頭錢,出門左轉那是粥棚……」

  話里話外的輕慢,秦河聽的仔細,心裡門清。

  自己就算穿了這身棉衫,看著也不過是個稍微體面點的落魄戶,入不得這勢利眼。

  秦河快步走到櫃檯前,既不踮腳去求,也不仰頭去看,迅速從襠下一掏。

  他把一個粗布小包輕輕放在黑漆木櫃面上。

  「勞駕掌柜的掌掌眼,看看這塊料子,在這磐石縣裡,值幾條命錢?」

  朝奉聞言,稀疏眉毛向上一挑,嗤笑一聲。

  值幾條命錢?

  好大的口氣。

  這年頭他見過的窮鬼多了去了。

  多得是拿著塊河灘上撿來的鵝卵石,或是把祖上傳下來的鎏金銅簪子當成真金,跑到當鋪里紅著眼拍桌子,咋咋呼呼說是稀世珍寶的瘋子。

  無非就是想借著嗓門大,多訛三五文活命錢罷了。

  朝奉搖了搖頭,心裡已經有了底。

  但他終究是吃這碗飯的,心裡再怎麼膩歪,面上的過場還是得走完。

  朝奉懶得去碰那個粗布包,隨手抓起桌案上的摺扇,用扇柄尾端對著包裹布角,漫不經心地向外一挑。

  「我倒要看看,你這到底是哪門子的……」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

  一挑之下,嚴實的粗布散開了一條指縫寬的缺口。

  恰逢昏黃的桐油燈火苗跳動了一下。

  就在這一明一暗的光影交錯間,原本烏沉沉的粗布縫隙里,陡然睜開了一隻幽邃的碧眼。

  撲面而來的油潤水頭,狠狠扎進了朝奉的眼珠子裡。

  「噌!」

  剛才還癱在圈椅里的朝奉,一下直挺挺地彈了起來。

  在這行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有些東西壓根不需要細看。

  「這是……」

  朝奉扔開摺扇,兩根指頭捏住布角一點點將其揭開。

  隨著遮擋褪去。

  翠玉徹底暴露在了燈火下。

  昏暗的櫃檯仿佛亮堂了幾分。

  一汪凝固的翠色在燈光下流轉不定。

  「好東西,老坑種,水頭足,可惜……」

  朝奉眯著眼,指肚摩挲著光滑的玉肉,剛夸兩句,話鋒急轉:

  「就是這口太小,做不成牌也套不了鐲,也就是磨兩個戒面的料。」

  他緩緩抬頭,又翻了半下:「我也不欺生,十五兩,不能再多了。」

  十五兩?

  秦河心中一沉。

  他預估是二十兩往上,這十五兩低了心理價位一大截。

  五兩銀子的差價可不是小數目。

  「十五兩?」

  秦河面上冷笑,手直接伸向翠玉:「掌柜的欺負小子不懂行啊?

  這種起熒的明料,別說做戒面,就是雕個福瓜也是頂級的,您若是一點誠意沒有,我就換家鋪子,我不信這磐石縣還沒個識貨的地方。

  二十五兩!少一個子兒我都不賣。」

  朝奉聞言,皮笑肉不笑,也不伸手去攔,端起茶碗,眼皮一耷拉,看樣子是吃定秦河了。

  秦河見狀,握住翠玉,一把揣回懷裡,轉身就往外走。

  「既然談不攏,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告辭。」

  一步,兩步,三步……

  眼瞅著一抹青衫就要跨過門檻。

  秦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賭朝奉的貪心,也在賭這聚源當捨不得這塊到嘴的肥肉。

  萬一對方真讓他走了,在這魚龍混雜的縣城裡,他揣著這燙手山芋還能往哪去?

  「噠。」

  秦河一隻腳都已經邁出門外半截,朝奉的茶碗重重磕在桌案上。


  「慢著!」

  秦河腳步驟停,背對著櫃檯,長出口氣。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

  朝奉搖著紙扇,踢踢踏踏地從高台後頭轉了出來,幾步晃悠到了秦河身側。

  「掌柜的是想明白了?這好貨可不等人。」

  秦河轉過身,語氣不卑不亢。

  朝奉沒接話茬,背著手慢悠悠地繞著秦河轉了半圈,三角眼在秦河身上颳了好幾遍。

  忽地,朝奉探出手,向著秦河耳根掠去。

  待秦河反應過來時,朝奉已經收回手,兩指輕輕搓動,石灰粉簌簌落下。

  秦河的瞳孔一縮,面色微變。

  「嘿,我們這行,識人頗多。」

  朝奉拍了拍手,彈去了指尖那點石粉,笑道:

  「袖長蓋手,領虛不貼,石腥灌鼻。」

  朝奉並沒有點破秦河的身份,卻句句不離他的身份。

  秦河握著玉的手有些發僵。

  他沒想到,自己這身偽裝,在老江湖眼裡到處都是破綻。

  「你能摸到我們聚源當,想必也是找懂行的老家雀兒打聽過了。」

  朝奉收斂笑容,前逼一步。

  「這年頭一個沒跟腳的苦哈哈,懷裡揣著燙手貨……若是在別的鋪子,別說交易,恐怕連大門你都出不去。」

  秦河沉默了。

  對方這番話雖然難聽,但句句都在理。

  見火候差不多了,朝奉不再廢話,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兩錠整銀,拉過秦河的手,拍在了他的掌心。

  「一口價,二十兩,小子不少了,做人要知足啊……」

  ……

  磐石縣外,安樂坊。

  秦河背著半人高的麻布袋,做賊似的閃進自家破屋,回手就把門給抵上。

  他喘著粗氣,幾步走到牆角,扒開一堆雜亂的乾柴,抱出一口大黑瓦罐。

  離了當鋪,他沒揣著整銀亂跑,而是分了幾處將二十兩整銀換成了碎銀和銅錢,火急火燎地掃蕩了一番,趕在城門關閉前沖了回來。

  「嘩啦——」

  秦河解開懷裡的布囊,將大把碎銀和銅錢,一股腦倒進黑瓦罐。

  看著罐子瞬間漲了小半截,聽著銀子撞擊的清脆聲響,秦河總算心安了。

  過程曲折了些,價錢也被壓了點,結果總是好的,和自己心中的價格沒差太多。

  這也給他敲了個警鐘:這世道精明人多的是,莫要真把別人當成傻子,日後行事,還得多加小心。

  「妥了。」

  秦河將瓦罐重新封好,放到原處,轉身去翻麻布袋子。

  裡頭的東西可是他精挑細選的。

  給桂嬸帶的幾包專治咳疾的「貝母枇杷散」。

  給好那一口的張伯買的一根鋥亮的新銅煙杆,外加一大包油潤的菸絲。

  吃食也沒省下,帶了一隻油紙包裹的燒雞。

  秦河嘴角掛著笑,也不歇口氣,提著這些東西就出了門,直奔張伯家而去。

  幾步路便到了門口。

  院子裡靜悄悄的。

  秦河也沒多想,心情頗好地推開了木門,嗓門也不覺亮了幾分:

  「張伯!我給您帶了……」

  話還沒說完,便卡在嗓子眼。

  那橫行霸道的趙三皮,大馬金刀地坐在堂屋正中,一隻腳踩在張伯平日裡吃飯的矮桌上。

  見秦河提著東西僵在門口,趙三皮眼睛微微一眯,森然笑道:

  「秦河你小子讓爺們兒好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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