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敬羅衣後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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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河肌肉驟然緊繃,呼吸停滯。

  被發現了?

  他的腦子裡念頭急轉。

  若是張伯真的當眾叫破,亦或是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自己難道要對張伯下手嗎?

  可這玉是自己和阿弟未來的路。

  就在秦河心神不定之時。

  張伯皺著眉幾步走到近前,老臉忽地一松。

  「我就說你小子怎麼走路那般彆扭……」

  秦河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張伯……這……」

  「行了,都是爺們遮掩個甚。」張伯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這火老憋著傷身,下了山往城西『甜水巷』里鑽一鑽,那兒有家『春風樓』。」

  「我沒去過!只是聽說裡頭的姑娘皮肉比水還嫩,心還善,幾十文錢給你拾掇得舒舒坦坦。」

  秦河心頭一轉,索性借著這話茬把戲做足。

  「嘿,瞧您說的,小子我哪能一個人去快活?

  您照顧了我這麼久,怎麼著也得請您一塊去舒坦舒坦。」

  張伯斜睨了秦河一眼,揶揄道:

  「拉倒吧,老頭子我這身子骨就是入秋的螞蚱,蹦躂不起來嘍。」

  說到這,老頭子突然回過味兒來,老臉一緊瞪著眼睛叮囑道:

  「這話可不許在你大娘面前瞎說啊!老頭子我一輩子老實巴交,可從沒去過那種地方!」

  「那是自然!」秦河立馬賠笑,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您跟這滿山的石灰一樣,清白著呢!」

  這一通渾話扯下來,秦河見火候差不多了,不經意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張伯,若咱手裡以後要是真有點啥好東西,想換兩個過冬的活命錢,是不是也得去城裡找門路?」

  別看秦河是磐石縣人,實際上他兄弟倆住的安樂坊,也就是依附在縣城牆根底下的一個大型貧民窟。

  平日他鮮少踏入縣城。

  貿然揣著重寶進城,若是兩眼一抹黑地亂撞,只怕連寶貝還沒拿出來,人就被吃得連渣都不剩。

  張伯也沒多想。

  這年景難,誰家不是在賣兒賣女,當家當?

  多少窮得揭不開鍋的,把祖上積攢下來的金銀首飾,銅爐燭台都拿去換了糙米。

  他從路邊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慢悠悠地開了腔:

  「這你算是問對人了。

  咱們這磐石縣看著不大,這水也是深得很。

  縣裡的當鋪攏共有十幾家,明面上暗地裡的都有,東街的『永利號』是縣太爺小舅子開的,專門吃大戶;西街的『金鉤坊』是黑沙幫的產業,那是真拿鐵鉤子往人肉里鉤啊……」

  說到這,張伯頓了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要是真想當點什麼又不想惹麻煩,我還是建議你去南邊的『聚源當』。」

  「哦?」

  秦河連忙湊近了一步,故作好奇道:「難不成這家給的價錢比別人公道?」

  張伯聞言,看傻子一樣瞥了秦河一眼,冷笑了一聲:

  「公道?

  天下烏鴉一般黑,這開當鋪的哪有不奸的?都是螞蟥,恨不得把你骨髓都榨乾嘍。

  只不過這『聚源當』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們東家還算講規矩,只認物,不認人,出門不認帳。」

  見秦河還有些懵懂,張伯壓低了聲音提點道:

  「意思就是,甭管你是偷來的,搶來的,還是祖傳的,只要東西是真的,他們就敢收,且不多問半句來路,出了門,錢貨兩訖。

  不像有的鋪子,見你面生又沒什麼背景,當面壓價不說,前腳剛收了你的貨,後腳就會放出幾個尾巴跟著你,謀財是小,送命是真啊!」

  秦河默默點頭,將張伯的叮囑刻在了心裡。

  兩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不知不覺間,安樂坊低矮棚屋已近在眼前。

  到了分岔路口,張伯停下步子,沒急著往自家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秦河。


  「小秦啊,你今兒個是打算要進城?」

  秦河已經問了這麼多,自覺沒什麼好隱瞞的,點了點頭:「嗯,是有些瑣事要辦。」

  「別穿著這身行頭去。」

  張伯皺著眉頭,打量著秦河的石工短打:

  「這城裡人最是勢利眼,一看你這滿身石灰的樣子,便知道是山上挖石頭的苦哈哈。

  你那事若是要緊,穿著這一身,進門就得被人矮看三分,不管是買東西還是辦事,保不齊被人當豬宰上一刀。」

  說到這,老頭子略一沉吟,衝著秦河招了招手:

  「你一會來我家,我家小子走得早,但家裡有幾身還算板正的靛青棉衫,身量估摸著和你差不多,一直壓在箱底沒動過。

  你去我那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再進城。」

  秦河心頭湧起熱流,沒矯情拒絕。

  兄弟倆這些年日子過得實在是清苦,家裡的衣服真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確實連一件沒補丁的衣裳都找不出來。

  若真是穿著這身乞丐裝進了聚源當,朝奉哪怕是個規矩人,看著這打扮,也不免要在價錢上狠壓兩成。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話無論在哪個世道都是真理。

  張伯走出兩步,又想到了什麼,腳步一頓,轉過身來沉聲囑咐道:

  「對了,把秦安也一併捎上帶到我家去。

  你這一進城還不知道得什麼時辰能回來。

  這陣子剛從外地湧進來一批流民,誰知道裡頭有沒有人牙子,那孩子生得白淨,把他一個人扔在破屋裡我不放心。」

  秦河聽著字字關切的話語,看著駝背老人有些蹣跚的背影,原本一直因為這世道冷硬的心,終是柔軟了幾分。

  這份情,他秦河記下了。

  日後若真有出息了,必定得好好對這老爺子。

  秦河三兩步到了自家門前。

  推開門。

  屋裡光線昏暗,正蹲在灶台前準備生火的秦安聽到動靜,有些驚訝地回過頭來。

  「阿兄?今兒個怎麼回來這麼早?」

  少年忙放下手裡的柴火,臉上泛起喜色:

  「我這還沒搭火呢,阿兄稍坐,我這就給你熱餅去……」

  「今兒個不急那口吃的。」

  秦河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餅,一把拽起秦安。

  「走!跟我去張伯家,阿兄要去趟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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