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對賭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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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一出,王見林收回了自己那掏耳朵的誇張姿勢,隨即另一個更加誇張的姿勢浮現出來。

  他右手撫著自己的額頭,上半身向後彎曲,嘴巴張得老大,「哈哈哈」的笑聲像是憋不住似的從他喉嚨里滾了出來。

  起初還帶著點氣音,隨即越來越響,最後簡直稱得上響徹雲霄。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仿佛聽到了這輩子最離譜、最滑稽的笑話。

  李遙看著舅舅這突如其來、近乎瘋癲的模樣,徹底懵了,完全搞不清狀況,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王見林笑了好一陣才慢慢止住。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胸口還在起伏。

  重新站直身體,那張娃娃臉上雖然還殘存著笑意,但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看著陳如風,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巴撇著,語氣是那種極度荒謬之下反而變得異常平靜的輕描淡寫:

  「小子,你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小子,知道什麼叫對賭協議嗎?嗯?」

  「那是華爾街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鬼佬,還有香港那些老錢家族玩剩下多少年的東西。」

  「你知道裡面有多少條款、多少陷阱、多少種讓你輸得連褲子都當掉的辦法嗎?」

  他邊說邊往陳如風面前走了一步,讓自己的氣場更加迫人。

  「對賭,賭的是未來預期,是實打實的業績、市場份額、利潤增長。」

  「你拿什麼跟我賭,就憑你院子裡這個鐵架子?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跟我王見林談對賭協議?」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哼出來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而陳如風臉上那點懶散的笑意沒變,甚至更濃了一些。

  他等王見林這通連珠炮似的質問說完,才不慌不忙地開口。

  「王總,您這話說的可就有點瞧不起人了。」

  「資格這東西,不是看年紀,也不是看現在兜里有多少錢。」

  「您剛才不還說看好我嗎?怎麼轉眼就覺得我不配跟您坐在一張賭桌上了,您這讓我怎麼好跟著您啊,是吧?」

  這話一出,讓王見林的臉色頓時又精彩了幾分。

  可陳如風的話沒有停,繼續說著:

  「對賭這東西聽起來洋氣,其實咱們這邊早幾年也不是沒有過類似的玩法,只不過叫法不同罷了。」

  「八十年代多少廠子技術引進項目,背後不都藏著類似的約定嗎?遠的咱不說,就說近的,改革開放這十來年,成功了的案例也不少吧?」

  王見林眉毛一挑,沒接話,但那眼神分明是:你倒說說看。

  陳如風扳著指頭,如數家珍:

  「1984年,BJ那邊有個搞計算機圖形顯示的課題組,帶頭的是個姓倪的工程師。」

  「他們搞出了國內第一套漢字雷射照排系統的原理樣機,但沒錢產業化。」

  「當時有家叫四通的公司找上門投錢,條件就是技術共享,未來銷售分成。」

  「那算不算一種對賭?賭這項技術能不能變成商品,打開市場。」

  「結果呢?人家贏了,漢字雷射照排系統後來占了國內大半市場,那家公司也跟著起來了。」

  「這就是賭技術前景,賭贏了,雙贏。」

  「還有,南方深圳特區剛搞起來那會兒,1985年左右,有個港商看中了內地龐大的廉價勞動力和市場潛力,想投資建廠搞來料加工,但擔心政策風險、管理成本和市場接受度。」

  「他跟當地政府談的條件就是:他投設備、投外匯,負責海外訂單和銷售。」

  「當地出地、出人,負責國內調度和部分初級加工。利潤按約定比例分,但如果連續兩年虧損達到某個數額,港商有權撤資,當地政府需按折舊價回購部分設備。」

  「這算不算一種變相的對賭?賭的是特區政策的穩定性和中國製造的成本優勢。」

  「後來呢?人家廠子辦得紅紅火火,成了當地標杆,港商賺得盆滿缽滿,地方經濟也拉起來了。」

  陳如風說完這兩個例子,看著王見林:

  「王總,對賭的核心無非是風險共擔、收益共享。」


  「賭的是眼光、是執行力、是對未來趨勢的判斷。我雖然年輕,手裡現在也只有這個鐵架子,但我賭的是我腦子裡後續的一系列東西能真正落地、能打開市場、能創造價值。」

  「這價值,未必就比八十年代一兩項技術突破或者一個加工廠小。」

  王見林聽著,臉上的譏諷慢慢收斂。

  他抱起胳膊,冷哼一聲:

  「哼,小子,我不在意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消息的。」

  「不過你倒是會舉例子,光挑成功的說,怎麼不提那些輸得傾家蕩產、血本無歸的?」

  他往前一步,氣勢更盛:

  「1982年,河北有家國營陶瓷廠引進日本的一條先進生產線,跟日方簽的就是帶有對賭性質的補償貿易合同,日方提供設備和技術,用生產出的產品返銷日本來抵債。」

  「結果呢?對國際市場質量標準判斷失誤,產品合格率一直上不去,返銷數量達不到合同要求,債務雪球越滾越大,最後廠子資不抵債,差點破產清算,好幾百號工人下崗。」

  「這就是賭輸了,輸在對市場、對自身技術消化能力判斷盲目。」

  「還有,1987年,浙江有家鄉鎮企業有點小聰明,搞了個新型節能燈具,覺得自己是顛覆性的產品。」

  「有個上海的貿易公司看好,投了一筆錢,簽了對賭,要求兩年內銷售額達到某個數,否則創始人團隊要讓出大部分股權。

  「結果呢?產品是有亮點,但成本降不下來,推廣一塌糊塗,競爭對手模仿得快,價格戰一打就死。」

  「期限到了,銷售額連目標零頭都達不到,創始人辛辛苦苦搞出來的廠子,控股權沒了,自己成了高級打工仔。」

  「這就是賭擴張速度和市場獨占性,輸得一敗塗地。」

  王見林目光如炬,盯著陳如風:

  「這些失敗的案例,哪一個開頭不是像你一樣信心滿滿?哪一個不是覺得自己眼光獨到、技術領先?」

  「對賭協議簽下去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那個能創造奇蹟的例外。」

  「可商場如戰場,變數太多了,技術壁壘、成本控制、市場競爭、政策風險、風向甚至運氣,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能讓你萬劫不復。」

  「你現在一沒成熟產品,二沒驗證市場,三沒團隊經驗,四沒抗風險能力,就憑你空口白牙幾句話,和我王見林對賭?你拿什麼做抵押?輸了你賠得起嗎?嗯?」

  這番話連削帶打,既有具體案例支撐,又直指陳如風現狀的薄弱,確實犀利。

  李遙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覺得舅舅的話說得句句在理,陳如風現在簡直是在鋼絲上跳舞,不,是在懸崖邊蹦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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