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內堂諸房，易容改裝
第116章 內堂諸房，易容改裝
驛站角落，茶香裊裊。
王掌柜捧著個紫砂小壺，似笑非笑地瞥了陸青一眼：「你是不是覺得，老哥我不地道，擋了你抱秦執事大腿的青雲路？」
陸青搖了搖頭，坦然道：「掌柜的對我有提攜之恩，既然那時您示意我拒絕，那其中必有您的道理。」
「只是晚輩有些想不明白，這些日子瞧著秦執事在堂內可謂是一言九鼎，武堂看起來也是個威風八面的去處，加入其中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
「威風八面？」
王掌柜嗤笑一聲，抿了一口茶水，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那是人家秦執事個人的本事！」
「他拳頭硬，刀子快，手段又狠，在回春堂這一畝三分地上，誰都得賣他三分薄面。」
「但這跟你能不能在這個位置上撈著好，完全是兩碼事！」
王掌柜放下茶壺，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咱們回春堂說是賣藥的，實際上那就是個縮小的小朝廷。」
「既然是朝廷，那就得講個三六九等，貴賤高低。」
「你既然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內堂的門內，有些東西就得跟你掰扯掰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虛畫了一個圈：「回春堂內堂，共分五部。」
「丹、藥、火、武、雜。」
「聽著是不是挺全乎？但這裡面的水可深著呢。」
「丹房是咱們回春堂的命根子！能進去的，哪個不是既有煉丹天賦、根正苗紅的自己人？但凡從裡面出來的丹師，走到哪不是被人當祖宗一樣供著？」
「若是能混進這裡，不僅武道資糧唾手可得，光是那一身煉丹術，就足以讓你在整個蒼梧縣橫著走，哪怕是個練皮境的高手見了你，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大師」。
「」
陸青聽得眼神一亮。
他那日日苦修、服丹如流水的練法，最缺的不就是這玩意兒？
若是進了丹房————
王掌柜見他意動，又伸出食指：「這第二等，便是藥房。」
「認藥、辨藥、處理藥材、炮製異獸材料————這些活計雖有些髒累，但也最鍛鍊眼力。」
「藥房的弟子通常裝了滿肚子的藥理，日後若是不能在那武道之路上更進一步，哪怕是出來當個坐堂醫師，或是專門替人鑑定藥材，那也是人人巴結的富貴行當。」
「況且藥房近水樓台，那經手的油水————」
王掌柜給了陸青一個「你懂的」眼神。
陸青默默點頭。
醫武不分家，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這兩處那是上上之選，是香餑餑。」
說到這，王掌柜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譏誚，指向了那剩下的幾根手指：「但這剩下的————」
「火堂看起來就像是個鐵匠鋪，但據說並非那麼簡單，裡面的日子是有些苦了些，但也勉強算是個好去處。」
「雜務堂就更不用說了，那就是個大染缸，什麼採購、運輸、迎來送往的爛事兒都歸他們管，看著油水多，實則上面壓著，下面鬧著，能全身而退的沒幾個。」
最後，他的手指定格在象徵秦執事所在的位置上：「至於這武堂————」
王掌柜嘆了口氣：「說白了，就是一群高級打手，看家護院的護衛！」
「地位不算高，乾的活卻最險！」
「就像這次進山清繳花教這種九死一生的苦差事，還有平日裡押鏢護送、甚至是給那些丹師藥師當保鏢，那都是拿命去填的苦差事。」
「你若是去了武堂，看似能得秦執事庇護，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起碼有二百多天都在刀口上舔血。」
「殺人技是練出來了，但你哪裡還有閒工夫去鑽研其他對武道修行更有益的技藝？你的眼界、你的資源，全都被武堂的圈子鎖死了！」
「除了打法或許能夠精深一些，你什麼都剩不下。」
王掌柜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陸青的肩膀：「咱們練武是為了什麼？除了過更好的生活，更是為了自我超脫，不是為了給別人當一輩子的刀！」
「你若是一門心思當個只知道殺戮的武夫，那去武堂自然無妨。」
「但你年紀尚輕，天賦又好，若是能在那丹道或是藥理上有所建樹，那才是真正的康莊大道啊！」
一番話讓陸青醒醐灌頂。
確實。
若是能掌握煉丹、製藥這些不可替代的核心技藝，那才是真正的執刀人！
更何況，對於擁有面板的他來說，無論是煉丹還是認藥，只要能入門，肝經驗這種事，那是如呼吸般簡單。
這種能幾何倍增自身底蘊的機會，怎能錯過？
「多謝掌柜提點！」
陸青起身，鄭重一禮，眼中再無迷茫。
武堂？
那地方誰愛去誰去。
老子是要成為掌握核心科技————啊不，核心資源的人！
「若是別人，這些話老哥哥我是絕對不會多半句嘴的。」
王掌柜放下空了的茶盞，眼神有些深邃：「畢竟那分配堂口之事，本就是看天意、撞運氣，我說與不說，除了多此一舉，沒有任何意義。」
「但對你，一來你我這一路走來交情擺在這，我要是掖著藏著，倒顯得我不爽利；二來————」
他湊近了一些，語氣肯定：「這次回縣之後，不出意外的話，你小子很有可能會得到一個自主選擇堂口的機會！」
「自主選擇？」
陸青眉梢一挑，顯然有些意外：「內堂的規矩也能改？」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況這酬功的講究可大了去了。」
王掌柜嘿嘿一笑，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你這次可是立了挽狂瀾於既倒的潑天大功，堂里那幾位大佬若是不拿點真金白銀出來，底下的人還不得心寒？」
「但是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分析：「賞賜太重了他們肉疼，太輕了又顯得小家子氣。
：「論功法，你已經半隻腳踏進了內堂，到時候自然有對應練骨境的功法供你挑選，這東西你自然不缺。」
「論丹藥，你剛破境，正是打熬根基的時候，回春堂就是做藥生意的，這點湯湯水水也少不了你的。」
「那就只剩下兵器了。」
「賞一把好的神兵利器吧，他們未必捨得，賞一般的，對你這般身手來說又沒多大用，平白惹人笑話。」
「所以啊————」
王掌柜拍了拍桌子，下了結論：「唯一一個既能讓你覺得物超所值，感受到宗門的重視，又能讓他們不怎麼肉疼、不至於打破資源平衡的法子。」
「就是讓你自己選個好去處！」
「這就是所謂的惠而不費！」
一番話剖析得那是絲絲入扣，合情合理。
陸青沉吟著點了點頭，也不得不佩服王掌柜這種老江湖的毒辣眼光。
人情世故，全在算計之中。
既然機會就在眼前，那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可就未必有機會了。
「既如此。」
陸青眼神微凝，直言問道：「依王兄高見，若這餡餅真落到了我頭上，小弟該選哪條路？」
「是去搏一搏丹房？還是說————」
「難！」
王掌柜沒有任何猶豫，搖了搖頭，直接給陸青潑了一盆冷水：「這自主選擇，雖說是你的權利，但也得看來不來得及，進不進得去。」
「丹房的那位首席丹師葛長壽，據說性子極為古怪孤僻，神龍見首不見尾，這些年除了大掌柜，誰的帳都不買。」
「丹房確實油水最大，地位最高，但也正因為如此，門檻高得嚇人，且極講究天賦和緣法。」
「我看你這一身殺氣，哪怕是有功勞在身，想進丹房，怕是連那位葛大師的面都見不到就被刷下來了。」
見陸青眼中露出一絲失望，王掌柜卻又話鋒一轉，笑道：「別急。」
「做不了丹房的首席大弟子，咱們難道不能曲線救國？」
「退而求其次。
「去藥房！」
「那地方不僅是處理藥材的重地，更是和丹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你在裡面踏踏實實學上個一年半載，等這一身藥理知識紮實了，手裡也有了底牌，再去圖謀丹房，豈不是順水推舟，手到擒來？」
「穩，才是第一位的。」
陸青目光閃了閃，心裡已經默默把武堂那個火坑徹底拉黑了。
確實。
與其去碰不知道深淺的丹房，不如先找個能落地生根的地方，利用面板肝熟練度。
等技藝大成，再謀後續，未嘗不可。
「王兄金玉良言，小弟受教了。」
陸青真心實意地道謝，順帶問起了王掌柜的前程：「這次任務，王兄運籌帷幄，回了縣裡，想必也要高升了？」
「哈哈！」
提到這個，王掌柜臉上那原本就和氣的褶子瞬間綻開，跟朵花似的：「托你小子的福！」
「這次回去，不出意外我也能混個外堂執事的位子坐坐，雖不如秦執事那般風光，但好歹也算是入了流，能說得上話了！」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
兩人又是一番心照不宣的互相吹捧，場面那是相當熱絡。
正當此時。
外頭傳來了一陣嘈雜的馬嘶聲和秦執事中氣十足的集合令。
「行了。」
王掌柜連忙起身整理衣衫，擺了擺手：「我得過去了，這路長著呢，等你到了縣裡，咱們兄弟再把酒言歡。」
「王兄且慢！」
就在王掌柜剛要邁步的當口，陸青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一拍腦門，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山虎幫的洪紹和王鶴年都折在了黑山嶺，山虎幫群龍無首，必定會陷入動盪，咱們回春堂在那邊供貨的生意————」
他眼神微閃，輕聲問道：「你說，小弟要是在這中間————」
王掌柜腳步一頓，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陸青一眼。
這小子夠聰明。
「嘿嘿。」
王掌柜是什麼人？
那是拔下一根眼睫毛能當哨吹的人物。
哪能不明白陸青那沒說完的潛台詞，當即露出一個會心而狡黠的笑容：「陸老弟啊。」
「你如今已是板上釘釘的內堂弟子，身份擺在那兒。
」
「小小村坊里的地頭蛇，是圓是扁，還不是任你拿捏？」
他拍了拍陸青的手背，意味深長：「更何況，只要我在一天，村坊里回春堂的掌柜就還是我。」
「旁人能翻得起什麼浪花？」
「儘管放手去做！有事，哥哥給你兜著！」
得了這句準話，陸青神色一振，重重一拱手：「那就借哥哥吉言了！」
目送王掌柜的身影混入隊伍遠去。
陸青緩緩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笑容，目光投向了村坊方向。
「這世道，確實不得一絲閒工夫啊。」
「既然如此，還是先把寄存的好處，連本帶利地全提出來最好！」
正值晌午，喬氏素春齋鋪里生意興隆，熱氣騰騰。
「大勇！」
陸青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壓低嗓音喚了一聲。
正在裡面忙得滿頭大汗的張大勇，聽到熟悉的聲音猛地一抬頭，憨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胡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來，滿臉喜色：「青哥兒！你可算回來了！」
「這一去便是好些時日，俺和俺爹都擔心死了，還以為————」
「有些棘手的事情耽擱了。」
陸青打斷了他的寒暄，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將張大勇拉到一處背陰的巷口，開門見山：「敘舊的話晚點再說，我且問你，洪紹在山虎幫里，最信任的心腹是哪幾個？平日裡都在哪活動？」
「洪紹的心腹？」
張大勇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陸青的跳躍思維，撓了撓頭：「阿青你問這個作甚？那幫人可都不是什麼善茬————」
雖有疑惑，但他對陸青向來是知無不言，想了想便老實答道：「要說最親近的，那肯定是管錢糧的算盤劉」，還有一個負責收爛帳的癩頭李」。」
「那算盤劉好賭，這個點多半在長樂賭坊；至於癩頭李，他在坊西頭置了個外宅，新討了個小老婆，只要沒差事，基本都窩在溫柔鄉里不出來。」
「算盤劉，癩頭李————」
陸青眸光微閃，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行了。」
記下這幾人的大致方位和體貌特徵，陸青拍了拍張大勇的肩膀，語氣嚴肅：「聽好了，今日下了工哪也別去，趕緊回家。」
「另外，告訴你爹，別急著休息，把門守好，晚一點我有要緊事找他商議。」
「啊？什麼事這麼急？」
張大勇一臉茫然。
陸青卻沒有多做解釋。
「好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罷，也不等張大勇再問，他轉身便融入了來往的人流之中，七拐八拐，鑽進了一條無人的死胡同。
左右觀察，確信無人跟蹤窺視。
陸青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小瓶特製的藥油，倒在掌心。
隨後雙手按在臉上，十指連彈，依照《易容篇》中的獨門手法，極有韻律地按壓揉搓起面部的穴位與肌肉。
咔咔————
一陣極其細微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不僅是臉，陸青的脊椎大龍微微佝僂，利用對筋骨的強大掌控力，硬生生將自己的身高壓縮了兩寸，連肩膀都變得垮塌了幾分。
片刻後。
當他再次走出陰暗，站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時。
那個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色蠟黃、眼袋浮腫、看起來既猥瑣又透著股虛勁的中年漢子。
哪怕是張大勇此刻站在面前，怕是也不敢認這竟然是自家那個意氣風發的髮小。
視網膜上，藍字浮動。
【技藝：易容（入門）】
【進度：42/500】
【能力：以手塑面，錯骨移形；千變萬化，混若天成；匿於凡塵俗世，雖親故亦難識其真容】
「好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
陸青摸了摸那張觸感陌生的粗糙臉皮，心中滿意至極。
在這殺人不見血的江湖裡，多一張臉，就等於多了一條命。
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襟，學著市井混混那副吊兒郎當的步伐，緩緩沒入陰影之中，朝著坊西頭的方向摸去。
坊西，一處頗為精緻的二進小院。
大白天的，院門緊閉。
滿身酒氣的癩頭李哼著渾的小調，手裡拎著一壇剩下的花雕，腳下有些發飄地穿過前院。
「小浪蹄子，大爺回來了————」
————
他滿臉淫笑，想著屋內那具白花花的身子，小腹便是一陣火熱，連推門的動作都急不可耐了幾分。
吱呀！
房門被粗暴推開。
癩頭李也不看裡面，一邊解著腰帶一邊就往裡闖：「還不快來伺候大爺————」
話音戛然而止。
他那雙醉眼朦朧的綠豆眼猛地瞪大，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床榻前，並沒有迎來送往的嬌妻美妾。
赫然站著一個面色蠟黃、神情漠然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負手而立，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空氣死寂。
癩頭李打了個激靈，手中的酒罈「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短刀，厲聲喝道：「你————你是誰？！」
「敢闖你李爺爺的宅子，活膩歪了？！」
面對這色厲內荏的咆哮，陌生漢子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反而緩緩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帶著烏金色手套的右手。
「我是誰？」
呼！
下一瞬。
風聲炸起。
癩頭李只覺眼前一花，原本還在幾步之外的漢子，竟然毫無徵兆地貼到了他的鼻尖之前。
一隻大手遮蔽了所有的光線，如同烏雲蓋頂，轟然壓下。
「我是你爹！」
驛站角落，茶香裊裊。
王掌柜捧著個紫砂小壺，似笑非笑地瞥了陸青一眼：「你是不是覺得，老哥我不地道，擋了你抱秦執事大腿的青雲路？」
陸青搖了搖頭，坦然道：「掌柜的對我有提攜之恩，既然那時您示意我拒絕，那其中必有您的道理。」
「只是晚輩有些想不明白，這些日子瞧著秦執事在堂內可謂是一言九鼎，武堂看起來也是個威風八面的去處，加入其中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
「威風八面？」
王掌柜嗤笑一聲，抿了一口茶水，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那是人家秦執事個人的本事！」
「他拳頭硬，刀子快，手段又狠，在回春堂這一畝三分地上，誰都得賣他三分薄面。」
「但這跟你能不能在這個位置上撈著好，完全是兩碼事！」
王掌柜放下茶壺，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咱們回春堂說是賣藥的，實際上那就是個縮小的小朝廷。」
「既然是朝廷，那就得講個三六九等，貴賤高低。」
「你既然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內堂的門內，有些東西就得跟你掰扯掰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虛畫了一個圈：「回春堂內堂，共分五部。」
「丹、藥、火、武、雜。」
「聽著是不是挺全乎？但這裡面的水可深著呢。」
「丹房是咱們回春堂的命根子！能進去的，哪個不是既有煉丹天賦、根正苗紅的自己人？但凡從裡面出來的丹師，走到哪不是被人當祖宗一樣供著？」
「若是能混進這裡，不僅武道資糧唾手可得，光是那一身煉丹術，就足以讓你在整個蒼梧縣橫著走，哪怕是個練皮境的高手見了你，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大師」。
「」
陸青聽得眼神一亮。
他那日日苦修、服丹如流水的練法，最缺的不就是這玩意兒？
若是進了丹房————
王掌柜見他意動，又伸出食指：「這第二等，便是藥房。」
「認藥、辨藥、處理藥材、炮製異獸材料————這些活計雖有些髒累，但也最鍛鍊眼力。」
「藥房的弟子通常裝了滿肚子的藥理，日後若是不能在那武道之路上更進一步，哪怕是出來當個坐堂醫師，或是專門替人鑑定藥材，那也是人人巴結的富貴行當。」
「況且藥房近水樓台，那經手的油水————」
王掌柜給了陸青一個「你懂的」眼神。
陸青默默點頭。
醫武不分家，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這兩處那是上上之選，是香餑餑。」
說到這，王掌柜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譏誚，指向了那剩下的幾根手指：「但這剩下的————」
「火堂看起來就像是個鐵匠鋪，但據說並非那麼簡單，裡面的日子是有些苦了些，但也勉強算是個好去處。」
「雜務堂就更不用說了，那就是個大染缸，什麼採購、運輸、迎來送往的爛事兒都歸他們管，看著油水多，實則上面壓著，下面鬧著，能全身而退的沒幾個。」
最後，他的手指定格在象徵秦執事所在的位置上：「至於這武堂————」
王掌柜嘆了口氣：「說白了，就是一群高級打手，看家護院的護衛！」
「地位不算高，乾的活卻最險！」
「就像這次進山清繳花教這種九死一生的苦差事，還有平日裡押鏢護送、甚至是給那些丹師藥師當保鏢，那都是拿命去填的苦差事。」
「你若是去了武堂，看似能得秦執事庇護，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起碼有二百多天都在刀口上舔血。」
「殺人技是練出來了，但你哪裡還有閒工夫去鑽研其他對武道修行更有益的技藝？你的眼界、你的資源，全都被武堂的圈子鎖死了！」
「除了打法或許能夠精深一些，你什麼都剩不下。」
王掌柜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陸青的肩膀：「咱們練武是為了什麼？除了過更好的生活，更是為了自我超脫，不是為了給別人當一輩子的刀！」
「你若是一門心思當個只知道殺戮的武夫，那去武堂自然無妨。」
「但你年紀尚輕，天賦又好，若是能在那丹道或是藥理上有所建樹，那才是真正的康莊大道啊！」
一番話讓陸青醒醐灌頂。
確實。
若是能掌握煉丹、製藥這些不可替代的核心技藝，那才是真正的執刀人！
更何況，對於擁有面板的他來說，無論是煉丹還是認藥，只要能入門，肝經驗這種事，那是如呼吸般簡單。
這種能幾何倍增自身底蘊的機會，怎能錯過？
「多謝掌柜提點！」
陸青起身，鄭重一禮，眼中再無迷茫。
武堂？
那地方誰愛去誰去。
老子是要成為掌握核心科技————啊不，核心資源的人！
「若是別人，這些話老哥哥我是絕對不會多半句嘴的。」
王掌柜放下空了的茶盞，眼神有些深邃：「畢竟那分配堂口之事，本就是看天意、撞運氣，我說與不說，除了多此一舉，沒有任何意義。」
「但對你，一來你我這一路走來交情擺在這，我要是掖著藏著，倒顯得我不爽利；二來————」
他湊近了一些，語氣肯定：「這次回縣之後，不出意外的話，你小子很有可能會得到一個自主選擇堂口的機會！」
「自主選擇？」
陸青眉梢一挑，顯然有些意外：「內堂的規矩也能改？」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況這酬功的講究可大了去了。」
王掌柜嘿嘿一笑，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你這次可是立了挽狂瀾於既倒的潑天大功，堂里那幾位大佬若是不拿點真金白銀出來，底下的人還不得心寒？」
「但是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分析：「賞賜太重了他們肉疼，太輕了又顯得小家子氣。
：「論功法，你已經半隻腳踏進了內堂，到時候自然有對應練骨境的功法供你挑選，這東西你自然不缺。」
「論丹藥，你剛破境，正是打熬根基的時候，回春堂就是做藥生意的，這點湯湯水水也少不了你的。」
「那就只剩下兵器了。」
「賞一把好的神兵利器吧，他們未必捨得，賞一般的，對你這般身手來說又沒多大用，平白惹人笑話。」
「所以啊————」
王掌柜拍了拍桌子，下了結論：「唯一一個既能讓你覺得物超所值，感受到宗門的重視，又能讓他們不怎麼肉疼、不至於打破資源平衡的法子。」
「就是讓你自己選個好去處！」
「這就是所謂的惠而不費！」
一番話剖析得那是絲絲入扣，合情合理。
陸青沉吟著點了點頭，也不得不佩服王掌柜這種老江湖的毒辣眼光。
人情世故，全在算計之中。
既然機會就在眼前，那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可就未必有機會了。
「既如此。」
陸青眼神微凝，直言問道：「依王兄高見，若這餡餅真落到了我頭上，小弟該選哪條路？」
「是去搏一搏丹房？還是說————」
「難！」
王掌柜沒有任何猶豫，搖了搖頭，直接給陸青潑了一盆冷水：「這自主選擇，雖說是你的權利，但也得看來不來得及，進不進得去。」
「丹房的那位首席丹師葛長壽，據說性子極為古怪孤僻，神龍見首不見尾，這些年除了大掌柜，誰的帳都不買。」
「丹房確實油水最大，地位最高，但也正因為如此，門檻高得嚇人，且極講究天賦和緣法。」
「我看你這一身殺氣，哪怕是有功勞在身，想進丹房，怕是連那位葛大師的面都見不到就被刷下來了。」
見陸青眼中露出一絲失望，王掌柜卻又話鋒一轉，笑道：「別急。」
「做不了丹房的首席大弟子，咱們難道不能曲線救國？」
「退而求其次。
「去藥房！」
「那地方不僅是處理藥材的重地，更是和丹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你在裡面踏踏實實學上個一年半載，等這一身藥理知識紮實了，手裡也有了底牌，再去圖謀丹房，豈不是順水推舟，手到擒來？」
「穩，才是第一位的。」
陸青目光閃了閃，心裡已經默默把武堂那個火坑徹底拉黑了。
確實。
與其去碰不知道深淺的丹房，不如先找個能落地生根的地方，利用面板肝熟練度。
等技藝大成，再謀後續，未嘗不可。
「王兄金玉良言，小弟受教了。」
陸青真心實意地道謝，順帶問起了王掌柜的前程：「這次任務，王兄運籌帷幄，回了縣裡，想必也要高升了？」
「哈哈！」
提到這個，王掌柜臉上那原本就和氣的褶子瞬間綻開，跟朵花似的：「托你小子的福！」
「這次回去，不出意外我也能混個外堂執事的位子坐坐，雖不如秦執事那般風光，但好歹也算是入了流，能說得上話了！」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
兩人又是一番心照不宣的互相吹捧，場面那是相當熱絡。
正當此時。
外頭傳來了一陣嘈雜的馬嘶聲和秦執事中氣十足的集合令。
「行了。」
王掌柜連忙起身整理衣衫，擺了擺手：「我得過去了，這路長著呢，等你到了縣裡，咱們兄弟再把酒言歡。」
「王兄且慢！」
就在王掌柜剛要邁步的當口，陸青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一拍腦門，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山虎幫的洪紹和王鶴年都折在了黑山嶺，山虎幫群龍無首，必定會陷入動盪，咱們回春堂在那邊供貨的生意————」
他眼神微閃，輕聲問道：「你說，小弟要是在這中間————」
王掌柜腳步一頓，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陸青一眼。
這小子夠聰明。
「嘿嘿。」
王掌柜是什麼人？
那是拔下一根眼睫毛能當哨吹的人物。
哪能不明白陸青那沒說完的潛台詞，當即露出一個會心而狡黠的笑容：「陸老弟啊。」
「你如今已是板上釘釘的內堂弟子，身份擺在那兒。
」
「小小村坊里的地頭蛇，是圓是扁，還不是任你拿捏？」
他拍了拍陸青的手背，意味深長：「更何況，只要我在一天，村坊里回春堂的掌柜就還是我。」
「旁人能翻得起什麼浪花？」
「儘管放手去做！有事，哥哥給你兜著！」
得了這句準話，陸青神色一振，重重一拱手：「那就借哥哥吉言了！」
目送王掌柜的身影混入隊伍遠去。
陸青緩緩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笑容，目光投向了村坊方向。
「這世道，確實不得一絲閒工夫啊。」
「既然如此，還是先把寄存的好處，連本帶利地全提出來最好！」
正值晌午，喬氏素春齋鋪里生意興隆，熱氣騰騰。
「大勇！」
陸青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壓低嗓音喚了一聲。
正在裡面忙得滿頭大汗的張大勇，聽到熟悉的聲音猛地一抬頭，憨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胡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來，滿臉喜色：「青哥兒！你可算回來了！」
「這一去便是好些時日，俺和俺爹都擔心死了，還以為————」
「有些棘手的事情耽擱了。」
陸青打斷了他的寒暄，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將張大勇拉到一處背陰的巷口，開門見山：「敘舊的話晚點再說，我且問你，洪紹在山虎幫里，最信任的心腹是哪幾個？平日裡都在哪活動？」
「洪紹的心腹？」
張大勇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陸青的跳躍思維，撓了撓頭：「阿青你問這個作甚？那幫人可都不是什麼善茬————」
雖有疑惑，但他對陸青向來是知無不言，想了想便老實答道：「要說最親近的，那肯定是管錢糧的算盤劉」，還有一個負責收爛帳的癩頭李」。」
「那算盤劉好賭，這個點多半在長樂賭坊；至於癩頭李，他在坊西頭置了個外宅，新討了個小老婆，只要沒差事，基本都窩在溫柔鄉里不出來。」
「算盤劉，癩頭李————」
陸青眸光微閃，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行了。」
記下這幾人的大致方位和體貌特徵，陸青拍了拍張大勇的肩膀，語氣嚴肅：「聽好了，今日下了工哪也別去，趕緊回家。」
「另外，告訴你爹，別急著休息，把門守好，晚一點我有要緊事找他商議。」
「啊？什麼事這麼急？」
張大勇一臉茫然。
陸青卻沒有多做解釋。
「好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罷，也不等張大勇再問，他轉身便融入了來往的人流之中，七拐八拐，鑽進了一條無人的死胡同。
左右觀察，確信無人跟蹤窺視。
陸青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小瓶特製的藥油，倒在掌心。
隨後雙手按在臉上，十指連彈，依照《易容篇》中的獨門手法，極有韻律地按壓揉搓起面部的穴位與肌肉。
咔咔————
一陣極其細微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不僅是臉，陸青的脊椎大龍微微佝僂，利用對筋骨的強大掌控力，硬生生將自己的身高壓縮了兩寸，連肩膀都變得垮塌了幾分。
片刻後。
當他再次走出陰暗，站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時。
那個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色蠟黃、眼袋浮腫、看起來既猥瑣又透著股虛勁的中年漢子。
哪怕是張大勇此刻站在面前，怕是也不敢認這竟然是自家那個意氣風發的髮小。
視網膜上，藍字浮動。
【技藝：易容（入門）】
【進度：42/500】
【能力：以手塑面，錯骨移形；千變萬化，混若天成；匿於凡塵俗世，雖親故亦難識其真容】
「好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
陸青摸了摸那張觸感陌生的粗糙臉皮，心中滿意至極。
在這殺人不見血的江湖裡，多一張臉，就等於多了一條命。
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襟，學著市井混混那副吊兒郎當的步伐，緩緩沒入陰影之中，朝著坊西頭的方向摸去。
坊西，一處頗為精緻的二進小院。
大白天的，院門緊閉。
滿身酒氣的癩頭李哼著渾的小調，手裡拎著一壇剩下的花雕，腳下有些發飄地穿過前院。
「小浪蹄子，大爺回來了————」
————
他滿臉淫笑，想著屋內那具白花花的身子，小腹便是一陣火熱，連推門的動作都急不可耐了幾分。
吱呀！
房門被粗暴推開。
癩頭李也不看裡面，一邊解著腰帶一邊就往裡闖：「還不快來伺候大爺————」
話音戛然而止。
他那雙醉眼朦朧的綠豆眼猛地瞪大，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床榻前，並沒有迎來送往的嬌妻美妾。
赫然站著一個面色蠟黃、神情漠然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負手而立，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空氣死寂。
癩頭李打了個激靈，手中的酒罈「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短刀，厲聲喝道：「你————你是誰？！」
「敢闖你李爺爺的宅子，活膩歪了？！」
面對這色厲內荏的咆哮，陌生漢子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反而緩緩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帶著烏金色手套的右手。
「我是誰？」
呼！
下一瞬。
風聲炸起。
癩頭李只覺眼前一花，原本還在幾步之外的漢子，竟然毫無徵兆地貼到了他的鼻尖之前。
一隻大手遮蔽了所有的光線，如同烏雲蓋頂，轟然壓下。
「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