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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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雕刻著深淵九頭蛇紋章的紅木大門就在眼前。

  門板極厚,不知是用哪種魔界古樹的主幹整板切削而成,上面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血腥味,顯然這扇門平時沒少「吃」過生肉。

  歌莉婭站在門前,兩條腿肚子轉筋,牙齒磕得噠噠作響。她想跑,但那個只有一米四五的小祖宗就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提著那個據說能改變她命運、也可能把她送進墳墓的皮包。

  「敲門。」

  阮清的聲音從身後飄來,輕飄飄的,沒什麼重量,卻讓歌莉婭打了個激靈。

  歌莉婭咽了一口唾沫,抬起顫抖的手。

  咚、咚、咚。

  聲音沉悶,像是敲在了一具棺材蓋上。

  沒有回應。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歌莉婭回頭看了一眼阮清,想從這位前道君臉上看到哪怕一點點的退縮,但她失望了。阮清正低頭整理著裙擺上的蕾絲,仿佛她是來參加茶會,而不是來闖龍潭虎穴。

  「進。」

  阮清沒那個耐心在門口罰站。她伸出手,指尖一點微光閃過,厚重的紅木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滑開。

  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辦公室很大,大得有些空曠。落地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進來,照亮了屋內的一片狼藉。價值連城的鍊金擺件碎了一地,昂貴的波斯地毯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那張巨大的黑曜石辦公桌上橫亘著一道深深的裂痕。

  而在那堆廢墟中央,坐著一個人。

  蘇娜。

  她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紅裙,而是套著一身暗沉的半身鎧甲。鎧甲上布滿了抓痕和凹陷,縫隙里甚至還夾雜著不知名生物的肉末。

  她正拿著一塊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絲綢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臉頰。

  不是擦汗。

  是擦血。

  墨綠色的血。

  粘稠的液體順著她高挺的鼻樑滑落,滴在那對引以為傲的酥胸上,又順著溝壑蜿蜒而下。她腳邊還扔著半截斷裂的惡魔犄角,切口平滑,顯然是被蠻力硬生生掰斷的。

  聽到門開的聲音,蘇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眸子裡還殘留著未散去的暴戾,瞳孔豎成了一條細線,那是屬於頂級掠食者的生理特徵。

  歌莉婭當場就跪了。

  是真的跪。

  雙膝著地,發出「噗通」一聲悶響,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毯的縫隙里。

  「那個……那個……」歌莉婭想求饒,但喉嚨像是被掐住了一樣,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蘇娜隨手將那塊髒兮兮的絲綢扔在地上,那原本是產自東方的雲錦,一寸千金,現在卻成了擦腳布。

  「心情好多了。」

  蘇娜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她瞥了一眼門口的一高一矮,語氣慵懶,聽不出什麼喜怒,就像是剛健完身的人在談論天氣。

  「剛去了一個下位面,把那邊的領主宰了。那傢伙叫得太難聽,稍微費了點手腳。」

  她站起身,腳下的戰靴踩在碎玻璃渣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她的視線越過趴在地上的歌莉婭,直接落在了阮清身上。對於這個有著粉金色頭髮的小傢伙,她印象深刻。

  「來給蘇娜小姐送一份禮物。」阮清邁過門檻,鞋底甚至沒有沾染上一粒灰塵。她完全無視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自顧自地走到那張還能勉強使用的茶几旁。

  蘇娜挑了挑眉。

  「我這副樣子見客,倒是失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身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稍等。」

  話音剛落,蘇娜原本站立的地方突然盪開一圈水波般的紋路。她整個人向後一倒,竟直接跌入了虛空之中。

  與此同時,茶几對面的沙發上方,另一道空間裂縫憑空撕開。

  下一瞬,蘇娜從裡面走了出來。

  沒有鎧甲,沒有血污,甚至沒有那一身令人作嘔的腥氣。


  她換上了一身深紫色的絲絨長裙,裙擺很長,拖曳在地,開叉卻極高。隨著她的走動,雪白緊緻的大腿在紫色的布料間若隱若現。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細高跟,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就連頭髮都變了。原本凌亂的紅髮此刻柔順地披散在肩頭,甚至還帶著幾分剛沐浴完的水汽和玫瑰精油的香氣。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前後不過兩息。

  阮清眯了眯眼。

  好手段。

  空間摺疊、時間置換、物質重組。這個女人剛才那一瞬間,利用極其高深的複合魔法,直接將「現在的自己」與「洗漱打扮完畢的自己」進行了一個概念上的置換。

  雖然在阮清看來,這種用法簡直是暴殄天物,魔力損耗大得驚人,但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炫技。

  是在警告,也是在立威。

  「那麼。」蘇娜優雅地疊起雙腿,陷進沙發里,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杯猩紅的酒液,「說說看,什麼禮物能讓著名的鍊金術士,帶著她的新飼主,在這個時間點來敲我的門?」

  她特意加重了「飼主」這個詞,顯然還在記仇之前在烤肉店的事。

  阮清沒有接話,甚至沒有坐下。

  她只是將手裡那個一直提著的袋子,輕輕放在了布滿裂紋的茶几上。

  動作很輕,但那個黑色的手提包落在桌面上時,卻發出了一聲沉悶而厚重的聲響。

  那是金屬與皮革完美契合的聲音。

  燈光打在包身上。

  深淵獄魔皮經過三昧真火的淬鍊,早已褪去了原本猙獰粗糙的質感,呈現出一種極其細膩的啞光黑色。這種黑並不死板,在光線的折射下,隱約能看到皮層深處流動的暗紅色魔紋,如同活物般呼吸。

  秘銀拉絲勾勒出的邊框並非簡單的裝飾,而是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堅固陣」。把手處鑲嵌著兩顆打磨得圓潤無比的紅寶石,那是陣法的陣眼,也是點睛之筆。

  不需要任何語言修飾。

  這東西只要擺在那裡,就會自動吸引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種超越了在這個粗糙世界裡野蠻審美的精緻。

  蘇娜晃動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是識貨的。

  作為漢堡最大的銷金窟的主人,她見過太多的好東西。精靈的織物、矮人的鍛造、甚至龍族的收藏。

  但眼前這個東西,不一樣。

  它身上沒有那種暴發戶式的魔力堆砌,沒有大紅大綠的俗氣配色。它內斂、深沉、優雅,卻又在細節處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奢靡。

  「這是什麼?」蘇娜放下了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臉面。」阮清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臉面?」

  「魔女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阮清伸出手,指尖輕輕滑過包身流暢的線條,「但在生活上,恕我直言,大部分魔女過得還不如地精精緻。」

  「出門背著粗麻布袋,稍微講究點的用個鍊金盒子。遇到戰鬥,還要先把那堆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扔在地上。」

  阮清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力量決定了生存的底線,但格調,決定了生活的上限。」

  蘇娜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剛才去殺那個深淵領主時,為了掏出法杖,不得不在腰間那個塞滿了戰利品的舊皮囊里翻找了半天,差點被對方一口龍息噴在臉上的狼狽模樣。

  確實……挺沒面子的。

  「歌莉婭。」阮清偏了偏頭。

  跪在地上的歌莉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她知道,該自己表演了。

  「哎!哎!來了!」

  歌莉婭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走到茶几旁。在蘇娜審視的目光下,她顯得有些侷促,但一碰到那個包,鍊金術士的專業素養立刻讓她鎮定了不少。

  「蘇娜姐,您看。」

  歌莉婭指著包身上的那個秘銀搭扣。

  「這裡面是一個完整的亞空間。不用我多說,您也知道把空間摺疊進這么小的容器里有多難。一立方米,整整一立方米!」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按那個搭扣。


  咔噠。

  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

  包蓋彈開,露出了裡面黑洞洞的空間。歌莉婭隨手抓起桌上那個沉重的水晶菸灰缸,往裡一扔。

  菸灰缸消失了,包的重量卻沒有絲毫增加,外形也沒有任何鼓脹。

  「有點意思。」蘇娜眯起眼睛,「但市面上的空間袋也能做到。」

  「市面上的空間袋能防盜嗎?」阮清插了一句。

  歌莉婭立刻會意,她把包合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娜姐,您試試?」

  蘇娜挑眉,伸手抓向那個包的提手。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皮革的一瞬間。

  嗡——!

  包身表面的暗紅色魔紋驟然亮起,一股極其尖銳、如同針刺般的靈力瞬間爆發。

  這不是那種為了殺傷敵人的狂暴魔力,而是一種極其刁鑽的、專門針對神經末梢的震盪。

  「嘶!」

  蘇娜觸電般縮回手,指尖發麻,甚至有一縷焦糊味飄了出來。

  她可是大魔女級別的強者,肉身強度堪比亞龍,竟然被一個死物給燙到了?

  「這是……」蘇娜臉上的漫不經心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震驚。

  「滴血認主。」歌莉婭得意洋洋地伸出自己的手指,「這是來自東方……呃,古老皇室的秘術。這個包,只認我一個人的血脈氣息。」

  「除了主人,誰碰誰倒霉。哪怕是大魔女想要強行破解,也會觸發裡面的自毀法陣,裡面的東西會瞬間流放到時空亂流里,誰也別想得到。」

  當然,這是吹牛的。

  遇到強大的魔女,這點禁制也就是層窗戶紙。但在漢堡這種地方,唬住這群沒見過修仙手段的土包子足夠了。

  蘇娜看著那個安安靜靜躺在桌上的黑色皮包,眼神變了。

  那是獵人看到了極品獵物的眼神。

  不僅僅是因為防盜。

  更是因為那種排他性。

  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什麼是尊貴?

  不是你擁有多少,而是有些東西,只有你能用,別人搶都搶不走。這就是尊貴。

  「多少錢?」蘇娜重新坐回沙發,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作為商人,她立刻嗅到了這裡面的商機。

  如果是那種背著麻袋到處跑的低級魔女,這東西一文不值。

  但對於她們這些站在金字塔頂端、手裡掌握著大量資源、卻時刻擔心被競爭對手偷襲、暗算的大魔女來說……

  這是剛需。

  「五千金?」蘇娜試探著報了一個數字。

  旁邊的歌莉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五千!

  那可是五千魔女金!夠她買十個新坩堝了!她剛想張嘴答應,卻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掃過自己的後頸。

  阮清正看著她。

  歌莉婭立刻閉嘴,把到了嘴邊的「成交」硬生生咽了回去。

  「蘇娜小姐是覺得,我在乎這點錢?」

  阮清輕笑一聲,她伸出手,將那個包拿起來,隨意地掛在自己的臂彎處。

  這一掛,氣質頓生。

  那個原本看起來有些陰森的黑色皮包,在她那身洛可可長裙的襯托下,竟然顯出一種詭異的和諧與高貴。

  「這東西,我不賣。」

  阮清看著蘇娜,語氣不容置疑。

  「不賣?」蘇娜皺眉,「那你來幹什麼?消遣我?」

  空氣中的溫度陡然下降,辦公室里的玻璃製品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我是來送蘇娜小姐一場富貴的。」

  阮清無視了周圍幾乎凝固的空氣,她走到蘇娜面前,居高臨下(雖然因為身高問題,她不得不踮起腳尖)地看著這位紅絲絨俱樂部的主人。

  「我需要一場拍賣會。」

  「一場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有資格入場的頂級拍賣會。」


  「地點,就在你的紅絲絨俱樂部。」

  「擔保人,是你,『死亡之龍』蘇娜。」

  蘇娜愣住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淡金色瞳孔,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這小傢伙……是在借雞生蛋?

  「我出場地,我出名聲,你出貨?」蘇娜冷笑,「那我能得到什麼?場地費?」

  「百分之十。」阮清伸出一根手指,「拍賣所得的百分之十,作為佣金。」

  蘇娜嗤笑一聲:「百分之十?我缺那幾百金幣?」

  「如果我說,這只是『薔薇系列』的第一款呢?」

  阮清的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炸開了蘇娜的心理防線。

  「如果以後每一款新品發布,都只在紅絲絨俱樂部首發呢?」

  「如果全德國、乃至全歐洲的頂級魔女,為了這獨一無二的『身份象徵』,不得不踏破你紅絲絨俱樂部的門檻呢?」

  「蘇娜小姐,你經營這地方,靠的是賣酒水嗎?不,你靠的是人脈,是情報,是那些大人物在這裡的一舉一動。」

  「這隻包,不是商品。」

  阮清將那隻「薔薇一號」輕輕推到蘇娜懷裡。

  「它是誘餌。」

  「釣那些站在雲端的女人們下凡的誘餌。」

  蘇娜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黑色皮包。

  她的手指撫摸著那些細膩的魔紋,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那個畫面——

  無數眼高於頂的大魔女,為了一個包,在她蘇娜的地盤上競價、爭搶、甚至大打出手。而她,作為這一切的主導者,將收穫難以想像的名望和人脈。

  這哪裡是百分之十的佣金。

  這是一條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

  「成交。」

  蘇娜抬起頭,紅唇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那是歌莉婭的欠條。

  刺啦。

  掌心燃起一團黑色的魔火,那張價值三百金幣、也就是歌莉婭身家性命的欠條,瞬間化為灰燼。

  「這三百金,算是定金。」蘇娜看著早已目瞪口呆的歌莉婭,「雖然不夠看,但至少能讓你那個小跟班睡個好覺。」

  ……

  走出紅絲絨俱樂部的時候,外面的風有點大。

  歌莉婭整個人都是飄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種無債一身輕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能直接飛起來。

  「老闆!你太神了!」

  歌莉婭一臉崇拜地看著走在前面的阮清,「那個女魔頭居然真的同意了!而且還免了我的債!」

  阮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夜風吹起她的長髮,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沒有任何喜色,反而透著一股算計後的疲憊。

  「別高興得太早。」

  阮清的聲音冷冷的。

  「回去之後,立刻去專利局,把『凋零薔薇』這個名字給我註冊了。」

  「還有。」

  她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大空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明天開始,動用你那些狐朋狗友的關係,去散布消息。」

  「就說……」

  「有一批來自東方古老皇室、曾經只有女皇才有資格使用的宮廷秘寶,流落到了漢堡。」

  「數量極少,每一件都是孤品。」

  「聽明白了嗎?」

  歌莉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嗅到了陰謀味道的興奮。

  「明白!必須明白!」

  「飢餓營銷嘛!這個我懂!」

  「不。」阮清轉過身,背對著輝煌的燈火,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這叫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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