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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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堡空島的市場裡,秘銀的價格在三天內悄無聲息地上漲了三個點。

  並不是因為某位大魔女要修繕她的浮空塔,也不是軍部又在此地採購戰略物資,而是一個流言。一個關於「來自神秘東方皇室宮廷秘寶」的流言,像長了翅膀的瘟疫,順著漢堡潮濕的下水道和奢靡的酒會邀請函,鑽進了每一個自詡有頭有臉的魔女耳朵里。

  紅絲絨俱樂部的蘇娜放出話來,一周後的拍賣會,將重新定義什麼叫「體面」。

  此時,處於風暴中心的凋零薔薇之館,地下室的大門緊閉。

  厚重的石門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卻隔絕不了那股令人心悸的高溫。

  阮清盤膝坐在地上,那件原本用來外出的洛可可長裙已經被隨手扔在一旁,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真絲襯裙,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人的曲線。

  在她面前,那隻花了大價錢淘來的二手鍊金爐正處於過載的邊緣,爐身微微發紅,發出某種野獸瀕死般的低鳴。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對於曾經的金丹修士來說,閉關三年也是常事,但這具幼年魔女的身體顯然還沒有適應這種高強度的消耗。阮清眼眶下掛著兩團淡淡的青黑,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乾裂,但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冷靜。

  「最後一道禁制。」

  她手指翻飛,掐出一個古怪的法訣。不是魔女的施法手勢,而是道家的煉器法門。

  魔力被強行壓縮,按照「須彌納芥子」的陣圖,狠狠地烙印在懸浮於爐火中的那塊暗金色皮革上。

  那是一塊成年古龍的逆鱗皮,堅硬、暴躁,抗拒著一切外來的魔力侵蝕。

  但在阮清的三昧真火面前,這點抗拒顯得有些可笑。

  滋——!

  一聲刺耳的輕響,金光收斂。

  爐火熄滅。

  阮清身子一晃,雙手撐地,大口喘息著。汗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瞬間蒸發。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的成品台。

  那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她的心血。

  一百隻啞光黑色的「基礎款」,那是給那些稍微有點錢、想要擠進上流圈子的中層魔女準備的入場券。一立方米空間,秘銀花紋,低調實用。

  十隻珍珠白色的「進階款」,用的是深海人魚紡織的鮫紗做內襯,精金勾勒符文,內部空間足有十立方米,專門收割那些不想和暴發戶撞包的貴族小姐。

  而在最頂端,在那個特製的絲絨托盤裡,靜靜躺著三隻暗金色的手提包。

  古龍逆鱗為底,深淵黑鑽鑲嵌,內部空間達到了一百立方米。

  這是極致。

  以她現在的修為和手頭的材料,這是物理規則允許的極限。再往上,那就不是煉器,而是開闢洞天了。

  阮清伸手摸了摸那微涼的龍鱗紋路,嘴角扯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這是漢堡空島未來一個月的腥風血雨,也是她重修大道的奠基石。

  「收工。」

  她扶著牆站起來,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一股濃烈的酸味鑽進鼻子裡。那是汗水、魔藥殘渣、金屬粉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對於有些潔癖的阮清來說,這簡直比那群不洗澡的魔女還要難以忍受。

  她嫌棄地聞了聞自己的胳膊,推開了地下室的大門。

  ……

  一樓大廳,陽光正好。

  歌莉婭正撅著屁股,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小推車從外面進來。

  推車上堆滿了劣質玻璃瓶裝的紅色液體——那是她這幾天接的私活兒,一種成本極低、效果也極差的初級治療藥水,專門賣給那些買不起正規藥劑的底層陸地人。

  「一瓶賺兩個銀幣,一百瓶就是兩金幣……嘿嘿,只要再干一百年,我就能買個像樣點的法杖了。」

  歌莉婭一邊算帳,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藍色的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突然,她停下了腳步。

  原本充滿灰塵味道的空氣中,忽然飄來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甜膩,溫暖,像是剛剛出爐的牛奶麵包,又像是某種盛開在懸崖邊的致幻花朵。

  它霸道地鑽進歌莉婭的鼻腔,順著嗅覺神經直接炸開在她的腦海里,讓她的魔力核心都忍不住跟著顫抖了一下。

  「什麼味道……」

  歌莉婭聳了聳鼻子,像只聞到了肉骨頭的獵犬。

  作為魔女,由於種族特性,她們對高位格同類的魔力氣息有著天然的敏感——或者說,本能的臣服欲。

  這味道里夾雜著魔力過載後特有的焦香。

  歌莉婭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推車,順著那股味道飄來的方向走去。

  穿過走廊,路過那堆還沒有收拾的垃圾,她停在了浴室門口。

  浴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那股味道在這裡濃郁到了極點,幾乎要化作實質,把歌莉婭整個人都包裹進去。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在浴室門口的髒衣簍上,堆著一堆換下來的衣物。

  最上面,是一雙黑色的連褲絲襪。

  那是阮清為了搭配那身洛可可長裙特意穿的,此時皺巴巴地團在那裡,上面還沾著些許亮晶晶的秘銀粉塵。

  歌莉婭盯著那雙絲襪。

  腦子裡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理智的小人說:「你是高貴的鍊金術士,馮·施帕爾特家族的後裔,怎麼能幹這種事!」

  本能的小人說:「可是真的好香啊,就聞一下,反正那個暴力狂在洗澡,她不會知道的。」

  歌莉婭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食指和拇指捏住了絲襪的一角,把它拎了起來。

  湊近。

  深深地吸了一氣。

  那一瞬間,高階魔女提純後的魔力殘留,混合著少女體香和汗水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歌莉婭的眼睛瞬間變成了蚊香狀,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紅暈,甚至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嗚咽:「嗚……」

  下一秒。

  理智回歸。

  歌莉婭猛地僵住了。

  看著手裡拎著的黑絲,又看了看緊閉的浴室磨砂玻璃門,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變、變態啊!」

  她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

  自己竟然在偷聞那個把他家炸了、還要奴役她的小惡魔的襪子?!

  歌莉婭感覺自己的尊嚴碎了一地,連渣都不剩了。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感(怕被阮清發現後打死)瞬間淹沒了她。

  她像是被燙到了手一樣,慌亂地把絲襪扔回髒衣簍,甚至還欲蓋彌彰地用一件襯衣蓋住。

  然後,這位鍊金術士捂著發燙的臉,躡手躡腳卻又速度飛快地逃離了犯罪現場,連那車還沒卸貨的藥水都顧不上了。

  ……

  浴室里,水霧繚繞。

  阮清整個人都浸泡在寬大的浴缸里,只有腦袋露在外面。

  水溫恆定在四十二度,這是魔力加熱的精準控溫。水面上漂浮著厚厚一層白色的泡沫,那是用漢堡空島特產的「雲朵花」提煉的精油,具有極強的舒緩和清潔效果。

  她臉上敷著一層黑乎乎的火山泥面膜,頭髮上也抹了厚厚的護髮素,用一條熱毛巾包著。

  這就是作為魔女的代價。

  這具身體太嬌嫩了,三天不保養,皮膚就會變得乾燥。前世做道君時,也就是一個去塵訣的事,現在卻要走完這繁瑣的護膚流程。

  「真麻煩。」

  阮清嘴上抱怨著,身體卻誠實地往下縮了縮,享受著熱水帶來的撫慰。

  她並沒有察覺到剛才門外那個小插曲。

  或者說,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只要歌莉婭不把房子點了,她都懶得管。

  隨著身體的放鬆,積攢了三天的疲憊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感。

  「時機到了。」

  阮清在心裡對自己說。


  三天的高強度煉器,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更是一次對這具魔女身體魔力迴路的深度梳理和壓榨。

  極限之後的鬆弛,正是突破的最佳契機。

  她閉上眼睛,並沒有從浴缸里出來。

  不需要五心朝天,不需要焚香沐浴。

  金丹大道,存乎一心。

  她調動起體內剩餘的魔力。那些原本暴躁、陰冷的死亡屬性魔力,在經過三昧真火的反覆淬鍊後,此時竟然變得溫順無比。

  「氣沉丹田……」

  阮清習慣性地想要引導魔力匯聚到臍下三寸。

  魔力洪流順著經脈(現在是魔力迴路)奔涌而下,暢通無阻地衝進了小腹。

  然後——

  並沒有那種熟悉的、仿佛氣球充氣般的充盈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酥酥麻麻的酸軟。

  阮清的眉頭皺了一下,面膜下的臉皮抽動。

  她忘了。

  這具身體是魔女。

  魔女沒有丹田。

  那個原本在人類身體結構中儲存真氣的位置,在魔女的構造里,是用來孕育後代的生殖腔——或者更直白點說,是產蛋的地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魔力已經匯聚,若不凝結成丹,就會散入四肢百骸,前功盡棄。

  「該死。」

  阮清咬了咬牙,強行壓下心頭的怪異感,控制著龐大的魔力在那嬌嫩的器官中旋轉、壓縮。

  精、氣、神。

  三者在這一刻強行糅合。

  原本無形的魔力開始液化,然後固化。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體驗。

  隨著金丹雛形的凝聚,一股熱流從腹部擴散開來,瞬間席捲全身。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燥熱,而是一種生理上的……反應。

  阮清的雙腿猛地繃直,腳趾在浴缸邊緣蜷縮起來,激起一片水花。

  她的臉瞬間漲紅,紅得連那層黑色的火山泥都蓋不住。

  「唔……」

  一聲抑制不住的悶哼從喉嚨里溢出。

  這種感覺,就像是那個器官里真的多了一顆實體的東西,隨著她的呼吸在跳動,在發熱。

  金丹每轉動一圈,都會刺激到周圍敏感的神經末梢。

  腿軟。

  真的腿軟。

  阮清扶著浴缸邊緣的手都在顫抖,指節泛白。

  「這就是……魔女的金丹?」

  她有些哭笑不得。

  別人的金丹是力量的源泉,威嚴、神聖。

  她的金丹……怎麼感覺像是在給自己上刑?還是那種帶點顏色的刑罰。

  好在,隨著金丹徹底成型,那股失控的刺激感逐漸平復,轉變成了一種源源不斷的溫熱暖流,滋養著這具虧空的身體。

  她成功了。

  魔力結丹。

  這在這個世界絕對是前無古人的創舉。

  阮清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身體裡充滿了力量,但這股力量的副作用就是——她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陰神出竅。」

  她心念一動。

  既然肉身動不了,那就看看靈魂。

  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阻礙。

  一道虛幻的身影,輕飄飄地從她頭頂升起。

  阮清控制著陰神,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向浴缸里的自己,然後又轉頭看向浴室鏡子裡的倒影。

  那一瞬間,她沉默了。

  原本的金丹期修士,陰神應當是原本面貌的顯化。她本以為,即便肉身變成了魔女,靈魂深處應該還是那個修仙八十年的青陽界男修。

  可鏡子裡的倒影,徹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那是一個完全由璀璨星光構成的少女輪廓。

  長發如瀑,裙擺飛揚,雖然面容模糊,但那嬌小的身形、甚至胸前那兩團星雲般的起伏,都與浴缸里的肉身一般無幾。


  甚至,比肉身更加純粹,更加……魔女。

  這就是她的本心?

  這就是她的靈魂本質?

  阮清看著鏡子裡的「星光魔女」,許久之後,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徹底沒救了。」

  肉身被改造也就罷了,連陰神這種代表生命最本質存在的形態,都徹底同化成了魔女。

  變回男人?

  這輩子是別想了。

  「既來之,則安之吧。」

  阮清是個極其務實的人。既然改變不了,那就接受。

  她控制著陰神在浴室里飄了兩圈。

  這種脫離肉身束縛的感覺非常奇妙。牆壁、地板,甚至空間本身,在她眼中都變成了可以穿透的薄紗。

  「去看看那個蠢貨在幹什麼。」

  阮清玩心忽起。

  陰神一轉,直接穿透了浴室的牆壁。

  ……

  客廳里。

  歌莉婭正癱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名為《霸道龍王愛上我》的言情小說,試圖用這種垃圾文學來洗刷剛才在浴室門口的變態記憶。

  「只要我不去想,這件事就沒發生過……沒發生過……」

  她嘴裡念念有詞。

  就在這時。

  她感覺周圍的溫度突然降了下來。

  不是那種打開窗戶的冷,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寒意。

  歌莉婭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抬起頭。

  然後,她看到了令她終身難忘的一幕。

  一個半透明的、渾身散發著幽幽星光的身影,正從天花板上緩緩飄下來。

  那身影沒有腳,長發在空中無風自動,看不清五官,只有兩點金色的鬼火在原本是眼睛的位置跳動。

  它就那麼懸浮在歌莉婭的頭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啊——!!!」

  歌莉婭手裡的書掉了。

  她發出一聲甚至能震碎玻璃的尖叫,整個人從沙發上彈射起步,連滾帶爬地往桌子底下鑽。

  「鬼啊!!我就說這裡鬧鬼!該死的,黑魔女的房子果然不乾淨!!」

  她雙手抱頭,撅著屁股瑟瑟發抖,嘴裡還在瘋狂求饒:「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是個打工的!別吃我!要吃去吃樓上那個洗澡的!她的肉嫩!!」

  飄在空中的阮清陰神:「……」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阮清翻了個白眼,懶得再嚇唬這個慫包,陰神化作一道流光,穿過天花板,回到了浴室的肉身之中。

  浴缸里,阮清緩緩睜開眼睛。

  小腹處的溫熱感已經穩定下來,雖然還是有點怪怪的,但那種腿軟的感覺已經消退了不少。

  她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扯過浴巾裹住身體。

  聽著樓下還在持續的慘叫聲,阮清心情莫名地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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