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命源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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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峽谷里的風比山面上大得多。

  氣流從看不到底的谷底翻湧上來,綠甲蟲的薄翼被吹得連偏了兩次,蟲身在霧氣里晃了一下。

  葉晨壓低身體,雙手扣緊甲片邊緣,冷得全身一陣陣地抽。

  對面那座孤立的懸浮山越來越近,暗綠色的蟲墳從霧氣里浮了出來,圓錐形的輪廓比遠處看清楚得多,表面的膜乾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硬殼。

  精神聯繫傳出指令,綠甲蟲收翼俯衝,六條節肢穩穩抓住山頂的岩面。

  葉晨跳下蟲背,把綠甲蟲收回封印符,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蟲墳。

  近了才發現這座蟲墳比他想的要破。

  圓錐形外殼的底部有一個不規則的豁口,邊緣的硬殼碎了一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的。

  豁口後面是灰黑色的空洞,什麼聲音都沒有。

  裂谷口的岩壁後面,陸聽雪看到了。

  一個綠色的小點從對面的崖邊飛出來,穿過峽谷上方的霧氣,落在了那座孤立懸浮山的山頂上。

  「過去了。」她低聲說了一句。

  身邊的冰族女子也看到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遠處的懸浮山群輪廓越來越清晰。

  陸聽雪盯著對面山頂蟲墳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把手攏進袖子裡,繼續等。

  葉晨從豁口側身鑽了進去,手裡捏著一張離火符。

  裡面比他想的要大。

  圓錐形的外殼圍出了一個不小的空間,地面和牆壁都是灰褐色的硬殼質地,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那些孔是蟲卵的巢室,他認得。

  但每一個巢室都是空的。

  沒有蟲卵,沒有幼蟲,連殘留的痕跡都干透了,變成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葉晨沿著內壁走了一圈。

  空的,徹徹底底的空。

  三座蟲墳里,另外兩座靠近通天柱方向,內部蠕動同步,一看就是在正常運轉。

  只有這一座不一樣,蠕動散亂,他專門飛過來就是為了看這個。

  結果就這麼個情況,裡面什麼都沒剩下。

  葉晨蹲下來看了看地面上的巢室,硬殼表面的粉末一碰就碎,手指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

  他站起來,準備往回走。

  然後看到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個比其他巢室都大的凹槽。

  凹槽的邊緣碎了一角,裡面有一張東西。

  葉晨走過去,蹲下來。

  一張符紙。

  邊角已經發黃髮脆了,有一處破損,像是被什麼東西蹭掉了一塊。

  但符紙表面的紋路還在,顏色淡了不少,依然能看出筆畫的走向。

  他盯著那些筆畫看了好幾秒,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這是一張封印符。

  起筆,收筆,轉折,每一道筆畫的位置和弧度,和他畫的封印符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從符紙上方划過,沿著每一道筆畫的走向比了一遍。

  沒有任何偏差。

  葉晨確定這張符不是他畫的。

  他的畫符手法來自古書,每一筆的位置都是反覆試驗之後定下來的。

  他到過的地方,做過的事,畫過的每一張符,他都記得。

  這張不是他的。

  「誰畫的?」

  全世界知道這套符文體系的人,在他的認知里,只有他自己。

  還有蕭逸塵。燈塔上,他教過蕭逸塵符文科技和修煉的基礎。

  但燈塔消失了,連帶著上面所有的人,十天半個月之前的事。

  葉晨又看了一眼符紙的狀態。

  顏色褪了大半,紙張發黃髮脆,邊角碎裂。

  這種老化程度,不是十天半個月能達到的。

  這張封印符在這裡放了很久,比燈塔消失的時間要早得多。

  葉晨否定了這個猜測。

  時間對不上。


  那是誰?古書上有這套符文體系,他是從古書上學的。

  但古書的來歷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本書怎麼到他手裡的,書的原主人是誰,他從來沒有弄明白過。

  如果古書的原主人來過這裡……

  「想不通。」

  證據不夠,什麼都是猜。

  他伸手去拿那張封印符。

  指尖碰到符紙的那一下,體內的元氣動了。

  不是他主動運轉的,是有什麼東西在拽。

  元氣從身體裡被抽出來,順著手指流進了符紙里,速度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好不容易恢復的五成元氣,幾個呼吸之間就被抽空了。

  然後是命源。

  元氣抽完了,那股吸力沒有停,換了一個更深的層面。

  生命力。

  他感覺到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虛弱感,四肢的力氣在快速流失,膝蓋一軟,左手撐住了地面。

  這次不是」抽走一點「的程度。

  那股吸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吸乾,命源從身體裡大股大股地往外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變,手背上的肉在縮,指頭一根一根地變細。

  頭皮發麻,不是疼,是有什麼東西在從頭髮絲里抽走。

  他想鬆手,符紙像是粘在了手指上,甩不掉。

  葉晨咬住了嘴唇,集中精神,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強行切斷了和封印符之間的聯繫。

  啪的一聲輕響,符紙從指尖脫落,掉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面上,雙手撐著硬殼地面,喘了很久才緩過來。

  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胳膊在發顫,撐著地面的手指幾乎扣不住。

  葉晨能感覺到身體裡空了一大塊,比元氣空了的時候更深,更徹底。

  他盯著地上的封印符,右手從次元空間裡摸出一張冰崩符。

  一符下去就能把這張東西連同裡面的玩意兒一起毀了。

  手抬到一半,停了。

  精神聯繫的邊緣,有東西在傳過來。

  不是吸力,是情緒。興奮。欣喜。討好。像是一隻被關了不知道多久的東西,終於看到了認識的人。

  那股情緒不停地往他這邊涌,雜亂的,熱切的,帶著一種幾乎是哀求的急切。

  「……你認識我?」

  情緒變得更強了。

  更密集的欣喜和討好,像是在拼命點頭。

  他蹲在原地,盯著地上那張破舊的封印符看了好一會兒。

  手裡的冰崩符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用。

  他閉上眼,把意識探進了封印符。

  封印符的內部空間很小,和他自己畫的不一樣,沒有那種規整的封印結構。

  更像是一個勉強維持著的牢籠,到處都是裂縫,隨時可能碎掉。

  牢籠的中央,蜷著一隻蟲子。

  通體黝黑,甲殼的表面光滑得不像是生物組織,泛著暗沉的光澤。

  臉部的位置是一面鏡面,沒有五官,只有兩隻血紅色的眼睛嵌在鏡面上方,正盯著他。

  類人形的輪廓。

  兩條腿,兩條手臂,背後摺疊著一對甲翼。

  比他見過的任何蟲子都更像人。

  它不會說話,但情緒在不停地涌過來,夾雜著一種說不清楚的依賴。

  葉晨收回意識,睜開眼。

  這隻蟲子讓他想起了申城。

  那次蟲群進攻的時候,一群背脊上帶著黑色線條的蟲子擋在了他面前,替他攔住了其他蟲子的攻擊。

  那群不是他封印的,但俯首與他,是它們自己選擇保護他的。

  封印符里的這隻,是不是也一樣?

  他不知道,但他沒有立刻毀掉封印符。

  他把冰崩符收回了次元空間。

  冰族在找他,火族也在找他。

  神域裡還有通天柱上那道豎瞳,鎖定過他一次了,大概率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手裡的牌不夠多。


  他重新伸手,撿起地上的封印符。

  這次吸力沒有再來,封印符里的蟲子安安靜靜的,精神聯繫那頭只有討好和依賴的情緒在持續傳過來。

  「你能幫我嗎?」

  他低聲問了一句。

  情緒變了,夾著會幫的情緒,但又傳來很強的痛苦,整個身體都在疼的那種。

  葉晨把封印符翻過來看了看。

  符紙上的紋路雖然還在,但能量殘留幾乎為零,封印結構搖搖欲墜。

  這隻蟲子不是被好好封印的,更像是被硬塞進了一個快要散架的容器里,然後就這麼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它受傷了,而且傷得很重。

  葉晨從次元空間裡取出源晶。

  次元空間裡的源晶不多,之前在末世那邊攢的,一直沒捨得用。

  源晶里蘊含著少量的命源。

  他把源晶握在左手裡,右手按住封印符,自己作為媒介,開始吸收源晶里的命源,再通過精神聯繫輸送進封印符。

  命源從源晶里被抽出來,經過他的身體,流進封印符。

  過程中他的身體跟著顫了一下,命源經過體內的感覺很奇怪,帶著刺痛的暖意從骨頭裡穿過去。

  第一顆源晶耗盡了,取出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次元空間裡的源晶一顆一顆地變成灰白色的空殼,碎裂,化成粉末。

  全部用完了。

  封印符里傳來的情緒變了一些,痛苦減輕了,但還在。

  蟲子的狀態好了一點,從「隨時要死」變成了「暫時死不了」。

  但也就到這了。

  他能感覺到,這隻蟲子恢復了大概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傷勢,他手裡沒有東西能補了。

  「就這麼多了。」

  封印符里傳來的情緒帶著一點失落,但討好和依賴沒有減少,他隨後把封印符收進了次元空間。

  站起身的時候腿軟得厲害,扶著牆壁才站穩。

  身體裡那股空蕩蕩的虛弱感一直沒消,反而越來越明顯。

  不只是元氣耗盡的那種虛,更深,更怪。

  隔著戰甲他什麼都看不到,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皮膚和戰甲之間的觸感變了,好像身體的輪廓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了。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收回了戰甲。

  戰甲從身體表面褪去,露出裡面的衣服和皮膚。

  冷空氣貼上來的那一下,他就覺得不對了。

  皮膚接觸空氣的感覺太薄了,像是少了一層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後再也沒有動。

  手背上的皮膚乾癟了下去,布滿了細紋,指頭比之前細了一圈,關節處的皮膚松松垮垮地堆著。

  那不是他的手。那是一隻老人的手。

  幾縷頭髮垂到眼前。

  葉晨用發抖的手指拈了一下。

  灰白色的。

  他的呼吸亂了。

  手伸上去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的不是他熟悉的觸感。

  顴骨的位置凹了下去,皮膚鬆了,下巴的輪廓也不對了,手指在自己臉上停了好幾秒,每碰一處都是陌生的。

  「命源……」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他自己被嚇了一跳,完全不是他的聲音,像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在說話。

  葉晨蹲了下去,不是想蹲,是腿撐不住了。

  他靠著牆壁滑到地面上,呼吸又急又淺,眼睛盯著自己攤開的兩隻手。

  滿是細紋的手掌,乾癟的手背,松垮的皮膚。

  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確認這雙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源晶。

  全都餵給了封印符里的蟲子,一顆都沒留。

  如果他在用源晶之前收回戰甲看一眼自己,就會發現命源被抽走了多少。


  就會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

  就會留幾顆源晶給自己。

  但他沒有。

  他穿著戰甲什麼都看不到,只覺得虛弱,以為扛一扛就過去了。

  然後把手裡最後的救命東西,一顆不剩地全給了那隻蟲子。

  葉晨的手指扣進了牆壁硬殼表面的裂縫裡,指甲陷進去,刮出了一道白印。

  「……蠢。」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蟲墳里安靜了很久。

  他靠著牆壁坐在地上,呼吸從急促慢慢變成了刻意的緩慢,一口一口地往下壓。他在逼自己冷靜下來。

  但手還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像多大年紀。

  從手和頭髮的狀態來看,至少老了二三十歲。

  命源是生命力,被大量抽走之後,身體直接老化。不是受傷,不是生病。

  是老了。

  能不能恢復?他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源晶沒了,命源沒有別的補充途徑。

  他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他鬆開了扣著牆壁的手指。

  重新召出戰甲。

  戰甲貼著他老化後的身體自動調整了尺寸,嚴絲合縫地包裹上來。

  從外面看不出任何變化。

  他靠在牆壁上,閉上眼,運轉思決。

  元氣可以慢慢恢復。

  命源的事,以後再說。

  封印符里的蟲子安靜了下來,討好的情緒還在,但比之前平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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