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撿起來!我叫你撿起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沒人知道索氏在敦煌盤踞了這麼多年攢出了多少家底。

  這件事情,就是連索湛這個索氏嫡系都不能說清。

  反正索湛能清楚的是,那是一筆夠他揮霍個上百年,都不見消耗萬一的天文數字。

  金銀珠玉、絹帛漆器、西域奇珍、田莊塢堡、蔭庇的佃客與部曲……這些東西堆疊起來的不僅是享受,更是一種近乎實質的的底氣。

  一種效仿劉備割據西部的底氣。

  正是有著這樣的底氣,他才能如此從容地躺在這裡,從這自己的腳趾縫裡,漫不經心地漏出一點碎屑——比如,支付給那些為他賣命的「北地胡」的糧秣、布匹、劣質鐵器,以及些許在敦煌庫房裡積壓得快要生鏽的五銖錢。

  此刻,索湛一邊任由下面的羯族美姬用溫軟的身軀蹭著他的兩腿,一邊聽著另一個胡姬用那字腔正圓的漢語讀著密報。

  「哼,一群沒見識的胡狗。」

  他從鼻子裡嗤了一聲,細眼眯得更緊,仿佛透過信紙,看到了那些為他奔走的北地胡貪婪又愚昧的臉,「幾石發了霉的陳粟,幾匹粗劣的葛布,幾把豁了口的舊刀,就能讓他們感恩戴德,豁出命去……」

  可鄙夷歸鄙夷,一想到這些胡人消耗掉的東西,哪怕只是家族庫藏里最不起眼的邊角料,索湛那顆被肥油包裹著的心,還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自己精心收藏的一塊美玉,哪怕只是被不懂行的粗人摸了一下,也覺玷污,更何況是真真切切地給了出去。

  「這錢糧花得……嘖。」

  他咂咂嘴,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雖然只是九牛一毛,但毛也是從他索氏身上拔的,憑什麼?

  就為了除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跑來邊郡指手畫腳的胡人小子?

  值麼?

  他當然覺得值。

  劉淵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索氏在這北地、乃至在雍州、秦州經營多年的的一種威脅。

  除掉他,花點錢,很划算。

  但這筆開銷,不能就這麼算了。

  索湛那顆精於算計的腦袋立刻開始飛快地轉動,如同最靈巧的算盤珠子。

  肥短的手指在美姬柔膩的腰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腦子裡卻在盤算著北地郡的戶口、田畝、今年的收成、往年的積欠……

  「北地郡這些年,也算是承平了吧,」他低聲自語,「朝廷的稅賦雖然不免,但各鄉各亭的損耗、腳錢、義倉捐輸……是不是也該體諒一下郡府的難處,略增一二?」

  「再加上如今北地胡泛濫,郡府剿匪也是要錢的嘛,再說了,剿匪不也是為了他們剿的麼,況且馬上就到了收成時候……就由每戶六石糧三匹布,調至八石糧四匹布吧……」

  「嗯……也不行……稅調的太高,就會讓那些賤民有了別樣的想法,得把他們控制在一個接近餓死,又不至於餓死的局面,這樣他們就不會產生任何逼反之心,還是調到七石糧兩批布吧……」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還有那些蔭庇在豪族名下的流民、胡人散戶……查一查,清一清,該納口賦的納口賦,該服徭役的服徭役,一個都不能少。至於剿匪平亂的費用……嗯,名頭要響亮,就說為了保境安民,購置軍械,要的自然能高一點。」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當這些新增的雜稅、攤派、勞役一層層壓下去之後,能從那些本就掙扎在旱災、兵禍邊緣的百姓身上,再榨出多少油水。

  那些付出給北地胡的邊角料,很快就會以另一種形式,加倍地回流到他的庫房裡。

  「羊毛,還是得出在羊身上啊。」

  索湛咧開嘴,露出被蜜水腐蝕的朽爛的牙齒,笑容里充滿了得意。

  苦修。

  這便是苦修。

  他一向最喜歡的事情便是,在辦公前進行波旬的魔女試煉。

  所以如今修行完了,也是時候該辦公了。

  不對,這樣說也不妥。

  畢竟他一直就在辦公不是麼?

  他心中揶揄著自己,心境愉悅不已,便將眼睛轉向了桌案上截獲的另一件東西。

  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信件可以由人代為講述,但帶回的物件可不能。


  不過他也並未讓服侍的胡姬立刻退開,只是用腳趾隨意撥弄了一下她散落的金髮。

  隨即,便轉向另一名一直跪坐在案几旁的胡姬,揚了揚肥短的下巴,宜使氣指,「把那個匣子拿過來,然後繼續念信。」

  碧眼胡姬柔順地起身,將那物件雙手捧著,低眉順眼地走回來,恭敬地將東西呈到索湛手邊。

  索湛懶洋洋地伸手接過,入手冰涼粗糙,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土腥、鐵鏽和隱約腐敗甜膩的氣味,從匣子縫隙里幽幽散出。

  難聞。

  索湛皺了皺鼻子,臉上掠過一絲嫌惡,但並未立刻發作。

  而是隨手將木匣擱在自己肥厚的大腿上,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旁的胡姬。

  「繼續念。」

  他對胡姬吩咐道,目光落在木匣上,似乎想看看這腌臢玩意到底是什麼。

  碧眼胡姬重新捧起密信,繼續誦讀起上面的內容來。

  索湛聽著那道婉轉的聲音,心不在焉。

  按照往常,他對於這些東西是不會在意的才對,但此刻他還是萌生了好奇。

  這不好。

  這很不好。

  簡直是遭蛇咬了。

  他在心中暗暗調笑了一下不成熟的自己。

  所謂遭蛇咬便是他從那個神通廣大的西域僧人處聽來的說法,即嗔,是導致自身身心焦灼的罪魁禍首。

  他一直很喜歡這個比喻,覺得相當傳神。

  看啊,被蛇咬了,可不就中了毒,開始焦躁不安麼?

  想著想著,心情也就被慢慢平復。

  這才用拇指抵住那粗糙木匣的蓋子邊緣,稍一用力——

  「咔噠。」

  匣蓋應聲翻開。

  一股更加濃烈、直衝腦門的怪異氣味猛地撲出。

  如同陳年血污混合劣質石灰,又像悶熱天氣里緩慢變質的腐肉。

  「嘔——!」

  索湛被嗆得胃裡翻騰,那種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境便瞬間被暴怒索取代。

  他甚至沒看清匣內之物,就像摜開什麼極度污穢的東西,手腕猛地一甩,便那東西猛地拋出。

  「砰!」

  木匣脫手飛出,砸在光滑的西域地毯上,側翻滾動。

  一個圓滾滾的物什從敞開的匣口滾落出來,「咕嚕嚕」在地毯上連轉數圈,晃動後幾下後,才停了下來。

  室內光線雖然昏暗,但卻足夠讓人看清那物什的真面目。

  那靜止下來的,赫然是一顆人頭。

  對方的頭髮骯髒板結,沾滿結塊的暗褐色污漬。

  面容扭曲變形,青灰僵紫,雙目圓睜空洞地望著屋頂,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凝固著無聲的痛苦。

  更是因為季節的炎熱,面上遍布著一層密密麻麻、尚且扭動著軀體的蛆蟲。

  那個原本伏在索湛身前正小心翼翼進行最後清潔的胡姬,因著這動靜分了神,下意識地就將眼睛對準了那顆滾落的人頭。

  「啊——!!!」

  「啊——!!賤婢!!」

  索湛如遭電擊,肥碩如山的身軀猛地從榻上彈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吼。

  那張番肥白膩的胖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細眼瞪得滾圓,裡面布滿了血絲和滔天的痛苦。

  他幾乎是本能地,掄起蒲扇般肥厚的巨掌,用盡全力朝著身下那嚇傻了的胡姬狠狠扇去!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夾雜著骨骼皮肉碰撞的悶響。

  那胡姬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被這股巨力扇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紫檀木案幾角上,又軟軟滑落在地毯上,生死不知。

  索湛自己也因這劇烈的動作和鑽心的疼痛而踉蹌了一下,差點從胡床上栽倒。

  他佝僂著肥碩的腰背,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那張臉因為極致的疼痛扭曲得如同煉獄中的阿修羅。

  他大口喘著粗氣,目光先是死死瞪了一眼昏厥的胡姬,充滿了殺意,然後才倏地轉向地毯上那顆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那顆猙獰的人頭。


  驚愕、劇痛、暴怒、嫌惡……種種情緒在他肥胖的臉上交織變幻。

  他終於看清了那顆頭顱的面目——正是他手下的北地胡小頭目之一。

  好像叫個什麼伐人來著……

  下體傳來陣陣尖銳抽痛,提醒著他剛剛遭受的痛楚。

  索湛臉上的肥肉瘋狂抽搐,細縫般的眼睛裡迸射出滿腔殺意。

  他極其艱難地直起一點身體,目光掠過那個生死不知的賤女人,以及一旁嚇得癱軟在地的胡姬,最終定格在那顆孤零零的人頭上。

  劇痛讓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幾乎是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好……很好……劉淵……小雜種……還有這些不中用的胡狗……」

  他喘了口氣,強行壓下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對著地上那個被嚇到癱軟的女人怒喝:

  「撿起來……撿起來!我叫你撿起來!看看他往哪兒跑了?!」

  至於那個生死不知的胡姬,雖然沒有被他下達什麼命令,但幾個對此早就習慣了的侍衛便如同往常那樣直接上前,將那生死不知的女人拖了出去。

  「他在泥陽西面!去殺了他,把他的腦袋給我帶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