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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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山簡不想從百姓的謝禮拿上點,帶回去當作吹牛的談資麼?

  當然不是。

  屬實是因為這些民眾什麼都沒有啊。

  自從泰始四年開始,河西隴西兩地大旱就沒有停下來過。

  而以泥陽縣這樣的隴西北部,能讓匈奴居住的地方,想想也知道環境有多惡劣了。

  和其他地區一戶一田世代耕種不同,這些毗鄰多民族混居的地方,為了應對亂世,村民們回在落戶時就選擇將彼此間房子挨的極近。

  這就能在有突發情況出現的時候,讓青壯們能夠第一時間做出應對。

  不過現在,看樣子是起到了反作用的。

  由於那滹毒伐人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劫掠,而是單純的殺人放火,所以一整個村子二十來個人湊了湊,才發現只能拿出兩斛麥子。

  兩斛。

  也就是二十斗。

  聽上去很多,但這基本就是他們往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口糧了。

  如果他們要在這兩日進到縣城,作為一段時間的口糧,這兩斛麥子自然是綽綽有餘,但要是還要等到這段時間的糧食豐收後再進入縣城,那可就遠遠不夠了。

  很顯然,他們只會選擇後者。

  這無關種族,也無關姓氏。

  縱然他們有自己樸素的是非觀,知道如今自己的悲慘遭遇本質上源自朝廷的不作為,會在背地裡痛斥朝廷官吏,可待到劉淵一行人救了他們,他們又會對中央冰釋前嫌。

  願意去相信朝廷會給予他們一個值得信賴的明天。

  所以他們在相顧無言中,拾起了麥子。

  將那不算上乘,但已經是眼下他們能拿出的最好東西,由幾個尚且還算是有些氣力的老人接力,將那活命的口糧磨成了細粉,經過和面、發酵、揉搓、炙烤,做成了他們眼中最美味的胡餅,送給了那些兵士,那些救命恩人。

  山簡一開始因此受寵若驚,但想了一下後又開始患得患失。

  高興的是自己作為英雄,受到了應有的待遇。

  但失望的是,不管出於什麼想法,這些食物,自己是萬萬不能吃的。

  但這真的可能麼?

  或許這個時候能因為司馬駿的命令而跟從於劉淵,但等到他回了洛陽,又有誰會記得他這個人呢?

  故此劉淵從來沒有將他們當作過自己的基本盤,在他眼中,真正重要的反倒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底層人民。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劉淵懷著對這句話的篤信不疑沉沉睡了過去。

  果然。

  在第二日離開村莊時,那些村民便又一次將他們團團圍住。

  「拿些在路上吃吧!」他們舉著手中剛做出來、還散發著熱氣的胡餅說。

  山簡漲紅著臉,連連擺手拒絕,「不必不必,我們都是帶了足量的乾糧的……」

  聽到這話,劉淵看了一眼那些面露黯然之色的村民,忍不住心中一嘆。

  這傢伙還是太過年輕了。

  不用猜都知道,感恩這種事情一般都是有人提出了這個意見,其他人才一起做的。

  如果一直不收下這些胡餅,就會傷了百姓的心,甚至可能事後還會責怪提了意見的人。

  但收下胡餅也只會白白浪費,因為他們不太可能在有充足糧食的情況下,去吃這些沒有衛生保障的食物。

  難道真的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了麼?

  有的,兄弟。

  當然是有的。

  於是劉淵便大步流星走至一個裝著麥子的大鼎前,俯身將一株去了根部的小麥捻起,對著村民們開口道:

  「我們就要這個。」

  「就要這個?」

  他們錯愕。

  「對,就要這個。」

  ……

  ……

  ……

  距離離開封部村落已經有了一兩個時辰了,此時正是熱的厲害時候。

  大路被烈日烤得發白,將空氣都蒸的扭曲。


  山簡早已將沉甸甸的鐵胄摘了,隨意撂在馬背上,此刻正歪著頭,一邊齜牙咧嘴地拍打粘在髮髻里的黃土碎屑,一邊囔囔道:

  「我以為一邊防備來犯的敵人一邊耕地就已經夠累的了,這住的咋還這麼苦啊!房子床是泥巴糊的也就算了,還硌得我渾身骨頭疼,今早起來脖頸都僵了!」

  劉淵頭也不回,聲音被熱風吹得有些淡,「住的苦?我看你睡得不是很香麼,早上怎麼叫也叫不起來。」

  「那不是累著了麼?」

  山簡隨口回道,「我又不像你這廝,一天天得就跟感覺不到累一樣。」

  「你看!」他伸出了胳膊,指了指顏色略微有些分層的地方,怨道,「出來這半個多月,都快給我曬成崑崙奴了。」

  他抱怨著,又習慣性地朝前頭引路的卜梁揚聲,「卜翁!前面到底還有多遠才到,別一直說馬上馬上了……」

  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過卜梁佝僂的背影,牢牢釘在了前方大路中央。

  那裡靜靜立著一個人。

  但見。

  對方頂著個光禿禿的腦袋,面貌與後世文學形象中的西域胡人形象相差無幾,有著高挺的鼻樑和捲曲的髭鬚。

  穿著一身陀婆樹皮色點淨的黑赤色緇衣,踩著皮質革屣,不斷地轉動著手上的上百顆木槵子所作的阿叉摩羅。

  比丘麼?

  一時間劉淵就對對方的身份有了諸多猜測,但到底不能得到驗證,左右見周邊不像能有什麼埋伏的樣子,便揮了揮手,示意隊伍跟上,便自己夾了夾馬腹就提速向那人衝去。

  「過去看看。」

  劉淵一行三十餘騎,甲冑鮮明,蹄聲隆隆,聲勢浩大,可謂是馬作的盧飛快了。

  換做常人怕是早就被嚇得快速躲閃避開。

  但那人卻恍若未聞,直到隊伍沖至近前減速停下,才雙手併攏置於胸前,做了個問安祈福的印契。

  「Namaste。」

  山簡瞪大了眼睛細細端詳了對方一陣子,似乎是因為有些恍惚,故而才又搓了搓眼睛確認自己所見無誤後,才極盡詫異道,「沙門?」

  那胡僧聞聲,轉向山簡,臉上卻極為平和,用極其蹩腳的官話自我介紹起來,「見過使君,貧道叫竺法弘。」

  「竺法弘?曇摩羅剎?」

  山簡聽了對方言語,徹底錯愕。

  就連劉淵在聽到對方報上來的名字後,也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

  這人。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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