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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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死後,如果不能及時的處理屍骸,那麼很快就會爆發瘟疫。

  而對於這些屍骸的處理,其實無非就是土葬火葬中間挑一個。

  與并州那些劉淵真正意義上的老鄉不同,在雍州、秦州的匈奴和晉人們實際上還是受到了不少西域月氏、羯族文化的影響,死後以火葬為主居多。

  這很好。

  劉淵心中暗嘆。

  眼下這個時機,如果搞土葬,那麼就又費時間還又費力氣,今日怕是完不了事。

  但火葬就不一樣了,火只要一點,就只剩下了一堆飛灰。

  他清楚的知道,這個村莊實際上已經沒有存在的可能了——

  青壯被征作士兵,回來時都不知是何等年月,存活者估計都不會超過一掌之數。

  倘若土葬,那就會留下墓碑,留下墓碑,也就留下了念想,到時候他們便還會繼續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但若是燒成骨灰,那就不存在了這個煩惱。

  他們會帶著親人的遺骸,去往別處生根發芽。

  便是基於這個想法,他才蹲在地下,用黃沙洗了洗手上血液,緩緩站起身後,對著甲士下達了收集木材的命令。

  那些村民在懷著滿腔仇恨殺掉了滹毒伐人,經歷了大仇得報的痛苦之後,對這些騎士的感激之情便達到了頂峰。

  只是劉淵的出手太過狠厲,狠到那個被他們視作惡魔的滹毒伐人在他面前如同一條路邊野狗一樣被一腳踹死。

  所以,尚且連上前攀談的勇氣都沒有的他們,又怎麼敢放聲哭泣他們親人的悲慘遭遇?

  便一直是在低低的抽泣著。

  不過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那個如同高山一般雄偉的男子,那個一腳踢死了滹毒伐人的男子,那個從洛陽到這裡來要剿滅北地胡的男子,竟然蹲在地上幫封羊撿拾起對方那個可憐孫兒的屍首來。

  這個時候,他們其實在心中就已經隱隱有了對對方此舉的猜測。

  但還是不敢在心中肯定。

  畢竟一直以來,這些貴人是從來不將他們這些底層人的性命當事的。

  就是負責徵兵和收稅的士官都常常鞭打他們,更遑論是這些京城貴胄了。

  曾經他們也痛恨過這些在他們身上吸食著他們血液的惡鬼,但讓他們更加迷茫的是,恰恰是這個曾經被他們視作洪水猛獸的傢伙,殺了那個惡魔。

  世界上真的會有好的官員麼?

  他們在心中反覆的問詢著自己。

  得到的回答卻都是否定。

  至少,在今日之前,在他們的世界裡,朝廷官員就和剝削他們的惡鬼劃了等號。

  所以,他們迷惘,他們惆悵。

  一直到劉淵下達了那個讓甲士收集木材的命令,他們確信了眼前眼前的貴人打算施捨於他們。

  才敢噙著淚將自家親人的屍首放好,用痛哭聲當作最後的送別,在這之後劉淵又將那些沒有了親人、辨認不出身份的屍骸聚在一起,打算讓他們永遠長眠在這片土地。

  木材收集完後,劉淵將手中火把燃起,心中默念了一句什麼,才將那火種拋出,任由烈火將這些慘遭了無妄之災的可憐人付之一炬。

  因火焚燒血肉滲出的油脂經由烈火炙烤,滋滋作響。

  那刺鼻的味道只是聞著便讓人作嘔,但等到劉淵側頭望向山簡,卻並不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絲毫嫌棄厭惡。

  「走吧。」

  他說。

  「去哪?」

  「殺胡!!!」

  ……

  ……

  ……

  「不能不能!」

  「我們決計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這是軍紀!」

  土屋之中,山簡又一次羞紅著臉送走了前來道謝的村民,才一下子躍到土炕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已經是他遣走的第五批了。

  明明已經很疲憊了,但山簡還是強撐著一股子力氣在劉淵耳邊嘰嘰喳喳。

  「唉,元海你說嗷,咱們這算不算英雄啊?」


  「我看那個孩童看我的眼睛都直了,說以後也要成為我這樣的大英雄呢!」

  少年人就是這樣,很快就會將煩惱拋之腦後,因為他人的感謝而上竄下跳。

  「不過那個滹毒伐人可真是個畜生,也就是你心善,將他留給了村民泄憤,不然換成我的話,定然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的。」

  「對不對?」

  「欸,你說句話啊?!」

  劉淵被他翻來覆去的這幾乎話搞得心煩了,便直接揭了他的傷疤:

  「得了吧,你剛才還埋怨騎馬將你胯部皮膚磨爛了,嬌弱至此,估計連個雞都沒殺過,反正我是不信你有殺了那傢伙的勇氣的。」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一下,就又讓山簡回想起了幾年前老父親差點被劉淵氣死的場景。

  這廝好端端的,怎麼就偏生長了一張嘴呢?!

  不過好在他氣量比老爹大的多,只是心臟梗了一下,就對著劉淵幽怨道,「我也是第一次騎馬出遠門啊,比不了你和外面的兵士是必然的,但別的不說,至少比王綏阮孚這些蠹蟲強多了吧?」

  想了想王綏的大胃袋,和阮孚那個純正的廢物,劉淵也不知道該夸兩句這個傢伙好,還是罵這個傢伙沒志向好。

  但他知道,要是今天自己不給他潑個冷水的話,他就得煩自己一晚上。

  索性,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那會說要殺誰?」

  「殺胡嘛!」

  山簡隨口答道,並沒有意識到什麼不對。

  「你確定?」

  在這提醒下,山簡才覺察出幾分不對來。

  要知道,在這裡,就只有他們一眾人不是胡人啊!

  他一下就沒了大談特談的欲望——如果不是村民沒有多想,怕不是連帶著他也要跟那些北地胡一起在背地裡被咒罵上兩句。

  劉淵眼見他乖了下來,才掏出一沓子紙放於床上的木製案几上,跪坐在土炕上,借著油燈給出的昏暗光芒,寫寫畫畫起來。

  他在給自己的妻子寫信。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

  往常的事情,他都會如實寫上。

  但今日的,似乎就有些不合適了。

  想了一下妻子在看到信件上的內容後,對自己擔憂的茶不思飯不香模樣,劉淵就遲疑了一下,索性就沒有再寫這一部分,轉而將山簡剛剛的蠢樣作為趣文寫了上去。

  並在最後結尾部分畫了一個簡筆小人,作為收尾。

  看了一眼已經沉沉睡了過去的山簡,輕手輕腳的給對方捏好被褥,劉淵才又看向了手中的信件。

  一時心情大好。

  嗯。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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