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不留！
劉淵能輕鬆滅了這一夥北地胡，純屬偶然。
中午時分，在路邊撿到了那個自稱須卜氏卜梁的傢伙後，不知道是出於感恩還是別的什麼，總之，他便將所有的經過倒豆子般一股腦說了出來。
只是一個簡單而又俗套的地方小家族被北地胡滅門故事。
從富平到泥陽的一路上，這種類似的事跡他已經聽了不少，所以並不能引起他絲毫興趣，何況他從千里之外的洛陽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聽這些故事的。
十六歲的五品安夷護軍，權勢比起同為五品的一郡太守自然是只重不輕。
按理來說，他所能調用的兵士起碼也得在三五百之間。
但是如今的局面，留給他的能直接調用的兵馬卻僅僅只有百人，同一百夫長也相差無二。
究其原因是，如今他的領頭上司鎮西大將軍司馬駿只當他是來鍍金的，所以思慮再三後，也僅僅是從當今陛下讓他麾下所領的三軍五千人中抽了百人給他。
可不要覺得人少。
要知道這個時候，一個大型郡縣在明面上的兵力也才在一百，中小型郡縣更是只有五十，所以劉淵的部隊數量是完全做到了與一郡太守持平的。
再加上由於世兵制的存在，此時的兵戶都是世代當兵，所以戰鬥力比起強行徵兵來的兵士的戰力強出了不只一星半點。
故而莫說百人，就是給他三十人，幾乎也能在這一共只有倆仟陸佰余戶的北地郡橫行無阻了。
因此，在進入泥陽後，他便將麾下百人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由部下司馬率領步兵直接接管了整個泥陽縣城，而他自己則帶著長史率騎兵下鄉搜查北地胡蹤跡。
一路所見，大多村莊雖顯破敗，卻還算完整。
只是那些緊握農具、眼神警惕的村民，讓他明白，縣城周邊應當是大致沒什麼事情的。
於是他便馬頭一轉，直直向西深入。
這一轉，便撿到了卜梁，一個可憐的胡人倖存者。
恰巧他需要一個本地嚮導，於是在對方緩和下來後，他就對著這個傢伙問出了他如今最迫切需要得知的消息——
北地胡的居住地在哪？規模幾何？
這些問題，以卜梁一個匆匆逃出危難得傢伙自然是一概不知，但他清楚對方風塵僕僕，正需要地方休整一下，所以他便指出了一處最近的村莊。
「或許，那裡有貴人您所需要的消息。」
對方思慮了一下如今的境地，便同意了他的想法。
於是，卜梁便有幸與那個少年將軍的部下同乘一馬，走在前方，給身後的三十餘騎指路。
「其實您不該來這裡的，」在馬背上的顛簸中，卜梁斟酌再三，才鼓足勇氣對著那個年輕人開了口，「這裡的胡人奸猾狠戾，您實在太過仁善……」
他很感激這個年輕人。
因為沒有對方的善舉，他或許就會死在去往縣城的路上，直到因為發臭才找來蚊蟲將其啃噬後，餘下一地白骨。
死的毫無價值。
所以他不希望對方在這個節骨眼上進入泥陽。
進入這個北地胡肆虐橫行的地方。
「你不也是胡人麼？」
那個年輕人開口打斷了卜梁的話語。
卜梁一怔，心頭湧起複雜的酸澀，低聲道：「您知道的，這不一樣……」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太倔了，只要老老實實的呆在洛陽城內，有的是大把機會升官發財，何至於跑到這邊遠之地，苦哈哈的刷戰功呢？
「在我眼裡，晉人、胡人沒有什麼不一樣。」
怎麼可能不一樣？
卜梁聽了對方的言語只覺荒謬。
為什麼會爆發秦州之亂？
不就是因為胡烈，因為朝廷歧視胡人，不管胡人的性命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在麥田世代居住的鮮卑冷血鎮壓了嗎？
難道胡人的命真的就和晉人的命一樣了？
雖然他也是胡人，但他清楚知道，即使是胡人之間都有歧視。
單單說在匈奴內部，像是他這樣身為匈奴貴族須卜氏的就常常瞧不起那些破六汗、屍逐、滹毒之流，認為他們是下賤種，更遑論是諾護、何奈、費連以及一些他都叫不上名字的小氏族了。
至於外族嘛，別的不說，就說那些羯族。
那是什麼？
公認的奴隸！
就是他自己，家中也豢養了不少，平時也對之非打即罵。
但對於一個剛剛才救了他的人，他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隨著村莊的輪廓越來越近，他只得匆匆的將心中的異樣拋卻腦後，打算與那名騎士先行一步，以告知村莊內的村民前來迎接貴人。
只是在看到村莊內景象的一瞬間，他便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去形容那種場面——
歪脖子樹下，數十顆頭顱被粗糙地壘疊成一座小丘。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俱是面容扭曲，雙眼凸起，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
血水從小丘的縫隙滲出，在基底匯成一片粘稠發黑的汪洋。
圍著這小丘的，是散落各處的斷肢殘軀與內臟腸道。
綠頭蒼蠅嗡嗡作響，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嘈雜，更是有幾隻膽大的烏鴉已經等不及那血肉腐爛發臭，落在地下啄食著腸子。
甜腥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混著糞便的騷臭，猛地壓過來，令人作嘔。
他知道這個場景的雅稱。
京觀。
京，謂高丘也；觀，闕型也。
曾經他聽說過，征滅了蜀漢的將領鄧艾，用兩方兵士的人頭修築京觀。
那個時候，他還和人嘲笑過鄧艾放羊放傻了腦子——連自家的兵士腦袋都割下，可不就是讓手下將士離心離德麼？
但如今，他好像能理解對方的想法了。
沒有人能在看到這種場景後不為之動容的。
他曾經親眼見過殺豬的場景。
那個時候，看著那頭肥豬脖頸處被插入一把尖刀，帶出鮮血的時候，他其實並無恐懼，甚至拍手稱快，想像著一會吃上殺豬菜的感覺。
但等到豬頭被割下，噴湧出的滾燙血液濺在自己臉上，那個被閣下啊豬頭兩眼無神地望著自己後，他便有一個多月沒吃過肉。
如今，看著這些耷拉著舌頭的滾滾人頭，他又回想起了當時那種難以言明的驚懼之情，一下就從馬上跌落。
這麼多天來，他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想像自己親人的下場，總是在心中安慰自己——
那些傢伙應當不會殺了他們，都是同族，怎麼會手足相殘呢？
不，是定然不會，在劫掠了值錢的財物後，他們就會趕忙逃竄，不會作多餘之事的！
懷著這個信念，他才苟活了那麼多天，就是想要跑到縣城內去報官。
可是如今，他的這一絲絲信念就被徹底撕碎了，磨滅了。
「嘔——！」
劇烈的噁心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他趴在血泥里，乾嘔起來。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膽汁混合著之前喝下的那點清水，灼燒著食道。
身體因劇烈的痙攣而蜷縮，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糊了滿臉，和臉上的血污塵土混在一起，骯髒不堪。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從血泥中半拖半扶地拉了起來。
是那個少年將軍。
對方的想法如何，他已經沒有空餘來思考了，
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種單純的情感占據。
那不是悲傷，悲傷太輕了；也不是恐懼，恐懼已被更洶湧的東西淹沒。
他一把抓住了那個貴人的手，對他咆哮道，對他哭泣道，對他懇求道，「殺殺殺殺殺殺！」
「殺盡這些胡狗！」
對方說了什麼，他沒有聽到，只記得對方從身側將士那裡取下一隻強弓，將那弓弦拉成滿月。
那一箭矢去的太快，去的太狠，以至於將那個還在地上辛勤勞作的大鬍子釘死在地上的時候，那傢伙還在不斷地抽搐著下身，從那物什之間淌出的液體和地上村民的血液混在了一起。
這下，他才明白了那個貴人說的是什麼。
「一個不留。」
中午時分，在路邊撿到了那個自稱須卜氏卜梁的傢伙後，不知道是出於感恩還是別的什麼，總之，他便將所有的經過倒豆子般一股腦說了出來。
只是一個簡單而又俗套的地方小家族被北地胡滅門故事。
從富平到泥陽的一路上，這種類似的事跡他已經聽了不少，所以並不能引起他絲毫興趣，何況他從千里之外的洛陽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聽這些故事的。
十六歲的五品安夷護軍，權勢比起同為五品的一郡太守自然是只重不輕。
按理來說，他所能調用的兵士起碼也得在三五百之間。
但是如今的局面，留給他的能直接調用的兵馬卻僅僅只有百人，同一百夫長也相差無二。
究其原因是，如今他的領頭上司鎮西大將軍司馬駿只當他是來鍍金的，所以思慮再三後，也僅僅是從當今陛下讓他麾下所領的三軍五千人中抽了百人給他。
可不要覺得人少。
要知道這個時候，一個大型郡縣在明面上的兵力也才在一百，中小型郡縣更是只有五十，所以劉淵的部隊數量是完全做到了與一郡太守持平的。
再加上由於世兵制的存在，此時的兵戶都是世代當兵，所以戰鬥力比起強行徵兵來的兵士的戰力強出了不只一星半點。
故而莫說百人，就是給他三十人，幾乎也能在這一共只有倆仟陸佰余戶的北地郡橫行無阻了。
因此，在進入泥陽後，他便將麾下百人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由部下司馬率領步兵直接接管了整個泥陽縣城，而他自己則帶著長史率騎兵下鄉搜查北地胡蹤跡。
一路所見，大多村莊雖顯破敗，卻還算完整。
只是那些緊握農具、眼神警惕的村民，讓他明白，縣城周邊應當是大致沒什麼事情的。
於是他便馬頭一轉，直直向西深入。
這一轉，便撿到了卜梁，一個可憐的胡人倖存者。
恰巧他需要一個本地嚮導，於是在對方緩和下來後，他就對著這個傢伙問出了他如今最迫切需要得知的消息——
北地胡的居住地在哪？規模幾何？
這些問題，以卜梁一個匆匆逃出危難得傢伙自然是一概不知，但他清楚對方風塵僕僕，正需要地方休整一下，所以他便指出了一處最近的村莊。
「或許，那裡有貴人您所需要的消息。」
對方思慮了一下如今的境地，便同意了他的想法。
於是，卜梁便有幸與那個少年將軍的部下同乘一馬，走在前方，給身後的三十餘騎指路。
「其實您不該來這裡的，」在馬背上的顛簸中，卜梁斟酌再三，才鼓足勇氣對著那個年輕人開了口，「這裡的胡人奸猾狠戾，您實在太過仁善……」
他很感激這個年輕人。
因為沒有對方的善舉，他或許就會死在去往縣城的路上，直到因為發臭才找來蚊蟲將其啃噬後，餘下一地白骨。
死的毫無價值。
所以他不希望對方在這個節骨眼上進入泥陽。
進入這個北地胡肆虐橫行的地方。
「你不也是胡人麼？」
那個年輕人開口打斷了卜梁的話語。
卜梁一怔，心頭湧起複雜的酸澀，低聲道：「您知道的，這不一樣……」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太倔了，只要老老實實的呆在洛陽城內，有的是大把機會升官發財，何至於跑到這邊遠之地，苦哈哈的刷戰功呢？
「在我眼裡，晉人、胡人沒有什麼不一樣。」
怎麼可能不一樣？
卜梁聽了對方的言語只覺荒謬。
為什麼會爆發秦州之亂？
不就是因為胡烈，因為朝廷歧視胡人，不管胡人的性命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在麥田世代居住的鮮卑冷血鎮壓了嗎？
難道胡人的命真的就和晉人的命一樣了？
雖然他也是胡人，但他清楚知道，即使是胡人之間都有歧視。
單單說在匈奴內部，像是他這樣身為匈奴貴族須卜氏的就常常瞧不起那些破六汗、屍逐、滹毒之流，認為他們是下賤種，更遑論是諾護、何奈、費連以及一些他都叫不上名字的小氏族了。
至於外族嘛，別的不說，就說那些羯族。
那是什麼？
公認的奴隸！
就是他自己，家中也豢養了不少，平時也對之非打即罵。
但對於一個剛剛才救了他的人，他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隨著村莊的輪廓越來越近，他只得匆匆的將心中的異樣拋卻腦後，打算與那名騎士先行一步，以告知村莊內的村民前來迎接貴人。
只是在看到村莊內景象的一瞬間，他便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去形容那種場面——
歪脖子樹下，數十顆頭顱被粗糙地壘疊成一座小丘。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俱是面容扭曲，雙眼凸起，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
血水從小丘的縫隙滲出，在基底匯成一片粘稠發黑的汪洋。
圍著這小丘的，是散落各處的斷肢殘軀與內臟腸道。
綠頭蒼蠅嗡嗡作響，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嘈雜，更是有幾隻膽大的烏鴉已經等不及那血肉腐爛發臭，落在地下啄食著腸子。
甜腥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混著糞便的騷臭，猛地壓過來，令人作嘔。
他知道這個場景的雅稱。
京觀。
京，謂高丘也；觀，闕型也。
曾經他聽說過，征滅了蜀漢的將領鄧艾，用兩方兵士的人頭修築京觀。
那個時候，他還和人嘲笑過鄧艾放羊放傻了腦子——連自家的兵士腦袋都割下，可不就是讓手下將士離心離德麼？
但如今，他好像能理解對方的想法了。
沒有人能在看到這種場景後不為之動容的。
他曾經親眼見過殺豬的場景。
那個時候，看著那頭肥豬脖頸處被插入一把尖刀，帶出鮮血的時候，他其實並無恐懼，甚至拍手稱快，想像著一會吃上殺豬菜的感覺。
但等到豬頭被割下，噴湧出的滾燙血液濺在自己臉上，那個被閣下啊豬頭兩眼無神地望著自己後，他便有一個多月沒吃過肉。
如今，看著這些耷拉著舌頭的滾滾人頭，他又回想起了當時那種難以言明的驚懼之情，一下就從馬上跌落。
這麼多天來，他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想像自己親人的下場，總是在心中安慰自己——
那些傢伙應當不會殺了他們，都是同族，怎麼會手足相殘呢？
不，是定然不會，在劫掠了值錢的財物後，他們就會趕忙逃竄，不會作多餘之事的！
懷著這個信念，他才苟活了那麼多天，就是想要跑到縣城內去報官。
可是如今，他的這一絲絲信念就被徹底撕碎了，磨滅了。
「嘔——！」
劇烈的噁心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他趴在血泥里，乾嘔起來。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膽汁混合著之前喝下的那點清水，灼燒著食道。
身體因劇烈的痙攣而蜷縮，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糊了滿臉，和臉上的血污塵土混在一起，骯髒不堪。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從血泥中半拖半扶地拉了起來。
是那個少年將軍。
對方的想法如何，他已經沒有空餘來思考了，
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種單純的情感占據。
那不是悲傷，悲傷太輕了；也不是恐懼，恐懼已被更洶湧的東西淹沒。
他一把抓住了那個貴人的手，對他咆哮道，對他哭泣道，對他懇求道，「殺殺殺殺殺殺！」
「殺盡這些胡狗！」
對方說了什麼，他沒有聽到，只記得對方從身側將士那裡取下一隻強弓，將那弓弦拉成滿月。
那一箭矢去的太快，去的太狠，以至於將那個還在地上辛勤勞作的大鬍子釘死在地上的時候，那傢伙還在不斷地抽搐著下身，從那物什之間淌出的液體和地上村民的血液混在了一起。
這下，他才明白了那個貴人說的是什麼。
「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