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赤峰對夾
劉淵這話說的其實有些過分了。
常言道，「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
而劉淵如今這番話，簡直就是在往山濤心中扎刺啊！
山簡和山謨聞言皆是臉色一變，山簡更是忍不住上前幾步，欲要為這個剛認識的至交說上兩句。
山濤臉上卻沒什麼波瀾，似乎劉淵這話攻擊力還是不夠強，宛若被蚊子叮了一下，卻是不痛不癢。
只是頗為平靜的繼續道：
「我的父親山曜，是宛句縣縣令。因此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河內郡走馬鬥雞、嬉遊無度，是決計沒有你這樣的志向的。」
「後來年歲漸長，父親早逝，母親年老，家中愈發貧寒，真真是家徒四壁。娶了妻子韓氏後，她卻不嫌這家貧，日夜操持，侍奉老人、撫育孩童，從無一句怨言。我這才為了一家生計出仕為官，不過是想讓妻子肩上的擔子輕一些。」
「什麼三公之言，不過是為了讓妻子憂愁少上些說出的話語罷了。」
劉淵愕然。
山濤這是……跟自己解釋上了？
他想不明白，這個老頭突然介入到他和山家兄弟的對話中，又莫名其妙的抨擊了自己半天。
這個時候，怎麼又莫名其妙的給自己服軟了？
難道……
山濤眼見劉淵久久不語，便嘆了口氣道，「當初一開始與我共同飲酒作樂引以為至交的那些人，現在死的死，老的老，飲酒的飲酒，服散的服散。」
「一開始，我只是想當個小官，拿上點俸祿，養家餬口就行了。」
「後來，卻得到了大將軍的賞識，後來又得到了相國的賞識，這便在升官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進，以至於做到了如今這個地位上。」
「有時候想想啊，這官，當多大才叫大呀！」
「我縱觀中原大地這近千年的歷史，才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終於發現了自己和李斯很像。」山濤背過手感慨道，這是他自從嵇康死後第一次與外人交心，「無論是性格還是人生。」
「怎麼？元海這是不信？」山濤看著劉淵明顯流露出的不屑神色，苦笑道，「聽我講完便是了。」
「李斯年輕時便與我一樣，家中貧寒，於是便在下蔡當一個小吏謀生，這個時候，他會憂心廁倉之鼠，但卻沒少遭人白眼。」
「於是他為權勢、為地位，拜入荀子門下，習治國之術；入秦後投靠呂不韋，憑一篇《諫逐客書》贏得秦王政賞識；而後助秦王統一文字、度量衡，官至左丞相。」
「可到了這一步，他仍不滿足。始皇帝暴斃沙丘，他便與趙高合謀，矯詔立胡亥，賜死扶蘇……」
「最終落得個腰斬於咸陽市集的結局。臨刑前，他還對著兒子哀嘆：『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便是這一句困死了李斯終生啊！」
說到這裡，山濤撇了一眼作沉思狀的劉淵，「怎樣？元海這下有沒有覺得我和李斯處境相似呢？」
「這句話的下一句是什麼？」劉淵冷不丁開口。
「什麼？」山濤沒有明白劉淵的意思。
「『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的下一句是什麼？」
是什麼？
當然是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托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
山濤思索了一下，忽然沉默了。
……
說起來。
對於竹林七賢，劉淵是深入了解過一番的。
對於其餘五位沒什麼爭議的人，劉淵的了解或許還少一點，但對於王戎和山濤這兩個貶損不易在歷史上褒貶不一的傢伙，劉淵自認為還是有些見解的。
歷史上的山濤，要說起來還真的挺諷刺。
在嵇康死後，司馬炎登基之前他似乎真就是一個為了攀附權勢而一夢心思鑽營詭遇之獲的庸碌蠹蟲；在司馬炎登基之後，到逝去之前，他卻前前後後請辭三十餘次。
年輕時立下要做三司的誓言，老年後面對唾手可得，點個頭就能到手的三司之職，卻堅決不肯接受，最後還是司馬炎下令，不准山濤再上章表辭職，使者把印綬交給臥病在床的山濤。
山濤卻說：「將死之人，怎能玷污官府呢！」於是臥病乘車歸家，並在第二年病逝。
這麼一看，這似乎確實是個好人啊！
但細節往往藏在史書所記載的字眼間。
有一次山濤因年邁病重，上疏告退，便摘下帽子，赤腳徒步送還司馬炎自己為官的印綬。
司馬炎卻下詔安慰山濤，山濤又上表苦苦求退，司馬炎又下詔不許。
尚書令衛瓘就上奏說：「山濤因有小病，久不履職。頻繁下詔，還不服從詔命。朝中議論以為這樣不能成全他的高尚之節，也違背在職為公的要求。若山濤病情沉重，也不宜居官位。可免去山濤官職。」
司馬炎下詔給衛瓘說：「山濤有德操，素為眾望所歸，而深心退讓，十分懇切。故連續下詔，必求改變他的主張，以匡扶朝廷，彌補缺漏。主事者不明詔書深意，反而加以曲解，這有損於崇賢之風，給我加上輕賢無德之名，怎能給遠近之人做出表率呢？」山濤不得已又就職理事。
後來山濤又因年老身病堅決要求辭職，司馬炎親手寫詔說：「您的道德為世人楷模，況先帝已識您的高遠之志。我將依靠您以使風俗淳厚，您為何要捨棄朝政以求高名呢！」山濤又上表堅意辭讓，司馬炎不許。
這兩段讀起來很滑稽，感覺就像是一個老人想要退休，老闆遲遲不讓一樣。
但無論是衛瓘還是司馬炎都已經將話說的很明了了——山濤這是在求名！
沒錯，山濤自己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不夠厚道，便想著隱退來博取名聲，但不知道司馬炎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在這一關將他卡住了。
如果真如司馬炎所說，他還需要用山濤來輔佐他的話，那就更扯了。
要知道，自從司馬炎登基後，除非是山濤舉薦人，不然只要是他提出的建議，司馬炎都會嘴上肯定著對方，行動上無視著對方。
所以他說自己和李斯相像是沒什麼問題的。
但給李斯洗白，說是因為他被權力遮住了雙眼可就有問題了！
怎麼，李斯小的時候，父母也偶爾給他兩貫錢，買一文錢一個的赤峰對夾？
一家人吃的跟過年一樣？！
常言道，「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
而劉淵如今這番話，簡直就是在往山濤心中扎刺啊！
山簡和山謨聞言皆是臉色一變，山簡更是忍不住上前幾步，欲要為這個剛認識的至交說上兩句。
山濤臉上卻沒什麼波瀾，似乎劉淵這話攻擊力還是不夠強，宛若被蚊子叮了一下，卻是不痛不癢。
只是頗為平靜的繼續道：
「我的父親山曜，是宛句縣縣令。因此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河內郡走馬鬥雞、嬉遊無度，是決計沒有你這樣的志向的。」
「後來年歲漸長，父親早逝，母親年老，家中愈發貧寒，真真是家徒四壁。娶了妻子韓氏後，她卻不嫌這家貧，日夜操持，侍奉老人、撫育孩童，從無一句怨言。我這才為了一家生計出仕為官，不過是想讓妻子肩上的擔子輕一些。」
「什麼三公之言，不過是為了讓妻子憂愁少上些說出的話語罷了。」
劉淵愕然。
山濤這是……跟自己解釋上了？
他想不明白，這個老頭突然介入到他和山家兄弟的對話中，又莫名其妙的抨擊了自己半天。
這個時候，怎麼又莫名其妙的給自己服軟了？
難道……
山濤眼見劉淵久久不語，便嘆了口氣道，「當初一開始與我共同飲酒作樂引以為至交的那些人，現在死的死，老的老，飲酒的飲酒，服散的服散。」
「一開始，我只是想當個小官，拿上點俸祿，養家餬口就行了。」
「後來，卻得到了大將軍的賞識，後來又得到了相國的賞識，這便在升官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進，以至於做到了如今這個地位上。」
「有時候想想啊，這官，當多大才叫大呀！」
「我縱觀中原大地這近千年的歷史，才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終於發現了自己和李斯很像。」山濤背過手感慨道，這是他自從嵇康死後第一次與外人交心，「無論是性格還是人生。」
「怎麼？元海這是不信？」山濤看著劉淵明顯流露出的不屑神色，苦笑道，「聽我講完便是了。」
「李斯年輕時便與我一樣，家中貧寒，於是便在下蔡當一個小吏謀生，這個時候，他會憂心廁倉之鼠，但卻沒少遭人白眼。」
「於是他為權勢、為地位，拜入荀子門下，習治國之術；入秦後投靠呂不韋，憑一篇《諫逐客書》贏得秦王政賞識；而後助秦王統一文字、度量衡，官至左丞相。」
「可到了這一步，他仍不滿足。始皇帝暴斃沙丘，他便與趙高合謀，矯詔立胡亥，賜死扶蘇……」
「最終落得個腰斬於咸陽市集的結局。臨刑前，他還對著兒子哀嘆：『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便是這一句困死了李斯終生啊！」
說到這裡，山濤撇了一眼作沉思狀的劉淵，「怎樣？元海這下有沒有覺得我和李斯處境相似呢？」
「這句話的下一句是什麼？」劉淵冷不丁開口。
「什麼？」山濤沒有明白劉淵的意思。
「『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的下一句是什麼？」
是什麼？
當然是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托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
山濤思索了一下，忽然沉默了。
……
說起來。
對於竹林七賢，劉淵是深入了解過一番的。
對於其餘五位沒什麼爭議的人，劉淵的了解或許還少一點，但對於王戎和山濤這兩個貶損不易在歷史上褒貶不一的傢伙，劉淵自認為還是有些見解的。
歷史上的山濤，要說起來還真的挺諷刺。
在嵇康死後，司馬炎登基之前他似乎真就是一個為了攀附權勢而一夢心思鑽營詭遇之獲的庸碌蠹蟲；在司馬炎登基之後，到逝去之前，他卻前前後後請辭三十餘次。
年輕時立下要做三司的誓言，老年後面對唾手可得，點個頭就能到手的三司之職，卻堅決不肯接受，最後還是司馬炎下令，不准山濤再上章表辭職，使者把印綬交給臥病在床的山濤。
山濤卻說：「將死之人，怎能玷污官府呢！」於是臥病乘車歸家，並在第二年病逝。
這麼一看，這似乎確實是個好人啊！
但細節往往藏在史書所記載的字眼間。
有一次山濤因年邁病重，上疏告退，便摘下帽子，赤腳徒步送還司馬炎自己為官的印綬。
司馬炎卻下詔安慰山濤，山濤又上表苦苦求退，司馬炎又下詔不許。
尚書令衛瓘就上奏說：「山濤因有小病，久不履職。頻繁下詔，還不服從詔命。朝中議論以為這樣不能成全他的高尚之節，也違背在職為公的要求。若山濤病情沉重，也不宜居官位。可免去山濤官職。」
司馬炎下詔給衛瓘說：「山濤有德操，素為眾望所歸，而深心退讓，十分懇切。故連續下詔，必求改變他的主張，以匡扶朝廷，彌補缺漏。主事者不明詔書深意，反而加以曲解，這有損於崇賢之風，給我加上輕賢無德之名，怎能給遠近之人做出表率呢？」山濤不得已又就職理事。
後來山濤又因年老身病堅決要求辭職，司馬炎親手寫詔說：「您的道德為世人楷模，況先帝已識您的高遠之志。我將依靠您以使風俗淳厚，您為何要捨棄朝政以求高名呢！」山濤又上表堅意辭讓，司馬炎不許。
這兩段讀起來很滑稽，感覺就像是一個老人想要退休，老闆遲遲不讓一樣。
但無論是衛瓘還是司馬炎都已經將話說的很明了了——山濤這是在求名！
沒錯，山濤自己也知道自己所作所為不夠厚道，便想著隱退來博取名聲，但不知道司馬炎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在這一關將他卡住了。
如果真如司馬炎所說，他還需要用山濤來輔佐他的話，那就更扯了。
要知道，自從司馬炎登基後，除非是山濤舉薦人，不然只要是他提出的建議，司馬炎都會嘴上肯定著對方，行動上無視著對方。
所以他說自己和李斯相像是沒什麼問題的。
但給李斯洗白，說是因為他被權力遮住了雙眼可就有問題了！
怎麼，李斯小的時候，父母也偶爾給他兩貫錢，買一文錢一個的赤峰對夾？
一家人吃的跟過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