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月下低語與掌心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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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瑤池畔,月華如水。

  蒼鴻在昏迷七日後,終於甦醒。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瑤池秘境氤氳的仙霧,以及透過仙霧灑落的、清冷溫柔的月光。然後,他感覺到了掌心傳來的、熟悉的溫軟觸感,以及臉頰旁均勻清淺的呼吸聲。

  他極其緩慢地、有些僵硬地轉動脖頸,視線下移。

  李雲知側身趴伏在仙玉台邊,一隻手緊緊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墊在臉頰下,就那樣睡著了。她清冷絕艷的臉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即便在睡夢中,秀眉也微微蹙著,仿佛承載著無盡的擔憂。幾縷青絲散落在額前,被夜風輕輕拂動。

  她就這麼守著他,不知守了多久。

  蒼鴻紫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外人面前清冷孤高、在他面前卻會露出最脆弱一面的女子,看著這個不惜損耗本源、也要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的妻子。胸口那道猙獰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帝心的裂痕依舊存在,大道之傷如影隨形,身體虛弱得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但此刻,看著她的睡顏,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鈍痛,同時湧上心頭。

  暖的是這份生死相依的深情,痛的是自己又讓她擔憂至此。

  他想抬手,為她拂去那縷調皮的髮絲,想撫平她微蹙的眉頭,但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只是指尖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驚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李雲知。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倏然睜開眼,眼中還帶著初醒的迷茫,但在對上蒼鴻睜開的眼眸時,瞬間清醒,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鴻哥!你醒了!」她幾乎是彈坐起來,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撫上他的額頭,探入仙元檢查他的狀況,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帝心感覺如何?大道之傷有沒有反噬?」她連珠炮似地發問,清冷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和毫不掩飾的焦急,眼中是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以及深藏的、仍未散去的後怕。

  蒼鴻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看著她眼底的血絲,喉嚨有些發乾,他努力扯動嘴角,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但臉上肌肉僵硬,最終只化作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沒……事……」他嘶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微弱,如同砂紙摩擦,「辛苦……你了,雲知。」

  聽到這聲熟悉的、帶著愧疚的「雲知」,李雲知鼻子一酸,差點又要落淚。她強行忍住,搖了搖頭,握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著他掌心那微弱的溫度。

  「不辛苦,只要你醒來就好。」她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以為……」

  後面的話,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將臉深深埋進他的掌心,肩膀微微顫抖。

  滾燙的淚水,濡濕了他的掌心。

  蒼鴻心頭一顫,那點微弱的暖流,瞬間化作了洶湧的潮水,夾雜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幾乎將他淹沒。他努力動了動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臉頰,拭去那溫熱的濕意。

  「對……不起……」他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對不起,又讓你擔驚受怕;對不起,沒能保護好弟弟們;對不起,讓你看到如此狼狽的自己。

  李雲知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用力搖頭:「不要跟我說對不起,鴻哥。該說對不起的是那些害你至此的人,是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你活著回來,就是對我、對孩子們、對整個上蒼最大的安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重新恢復了幾分仙主的冷靜,但握著蒼鴻的手卻絲毫沒有鬆開:「青木剛走不久,去查看無仙和無念他們了。孩子們都很好,只是都很擔心你,尤其是無仙,那孩子……這幾天幾乎沒合眼,一直守在秘境外面。」

  聽到孩子們的名字,蒼鴻眼中閃過一絲柔光,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覆蓋。他這個父親,不僅沒能保護好他們的叔叔們,還讓他們如此擔憂。

  「我……昏迷了多久?」他問,聲音依舊嘶啞,但比剛才稍微順暢了一絲。

  「七日。」李雲知回答,拿起旁邊溫著的玉壺,倒了一杯以仙泉和靈藥熬製的瓊漿,小心地遞到他唇邊,「先別說話,喝點水,潤潤喉,也補充些元氣。」

  蒼鴻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著溫潤甘甜的瓊漿,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滋潤著乾涸的經脈,雖然對傷勢恢復杯水車薪,但精神卻為之一振。


  「這七日,辛苦你和青木了。」喝完水,他感覺稍微有了點力氣,看著李雲知依舊蒼白的臉色,心疼道,「你的損耗也不小,去休息吧,我……已無大礙。」

  「無礙?」李雲知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未消,卻帶上了一絲嗔怪,「大道之傷未愈,帝心裂痕仍在,本源枯竭,這叫無礙?你給我好好躺著,哪裡都不許去,什麼也不許想,先把傷養好再說!」

  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但眼神里的心疼卻濃得化不開。她知道蒼鴻的性子,怕他又不顧傷勢去想復仇的事情。

  蒼鴻看著她難得露出這般「兇悍」模樣維護自己,心中那點沉重,似乎被沖淡了一些。他依言不再試圖起身,只是目光柔和地看著她,低聲道:「好,都聽你的。」

  見他難得如此「聽話」,李雲知神色稍霽,但依舊守在他身邊,沒有離開的意思。她拿起溫熱的濕巾,小心翼翼地為蒼鴻擦拭臉上乾涸的血污,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月色靜謐,仙霧繚繞,瑤池水波不興,只有她細細為他擦拭的窸窣聲,和他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無仙他……」蒼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是不是……知道了?」

  李雲知擦拭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嗯。那孩子……比你想像的還要敏銳。他知道你回來了,也知道你傷得很重。我沒讓他進來,但他……一直在外面守著,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蒼鴻閉上眼,眼前仿佛浮現出大兒子那倔強而沉默的身影。無仙,他的長子,心思重,性子也最像他,總是把什麼都藏在心裡。

  「讓他……進來吧。」蒼鴻睜開眼,看向李雲知,「有些事,總要面對的。」

  李雲知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對外面傳音道:「無仙,進來吧。」

  秘境入口的禁制微微波動,一道挺拔卻帶著少年人單薄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蒼無仙,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身量卻已頗高,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袍,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原本明亮靈動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他走到仙玉台前,看著台上蒼白虛弱、胸口纏著厚厚繃帶、氣息微弱得讓他心頭髮顫的父親,眼圈瞬間就紅了。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哭出來,只是「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玉台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玉石地面,聲音哽咽沙啞:「父親……孩兒不孝,未能替父分憂,還讓父親……傷重至此……」

  看著兒子跪在面前,聽著他壓抑的哽咽,蒼鴻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比大道之傷發作時還要疼。他想伸手去扶,卻使不上力氣。

  「起來……」他嘶啞道,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柔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無仙,過來。」

  蒼無仙抬起頭,臉上已有淚痕,但他迅速用袖子擦去,站起身,走到玉台邊,卻沒有坐,只是垂手站著,像一株緊繃的小白楊。

  「看著我。」蒼鴻說。

  蒼無仙抬起眼,對上父親那雙雖然黯淡卻依舊深邃的紫色眼眸。

  「此事,與你無關,也與你母親無關,更與上蒼任何人無關。」蒼鴻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為父……沒能護住你的叔伯們,是為父……還不夠強。」

  「父親……」蒼無仙的眼淚再次湧出,他拼命搖頭,「不是的!是那些壞人!是他們……」

  「無仙。」蒼鴻打斷他,目光沉靜地看著兒子,「記住,眼淚洗刷不了仇恨,軟弱換不回逝去的親人。你叔伯們的血,不會白流。但現在,你需要做的,不是自責,也不是急著去恨。而是……」

  他頓了頓,因為說話太多牽動了傷勢,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繼續道:「而是好好修煉,好好守護你母親,守護無憂和無念,守護好上蒼。這,才是對你叔伯們,最好的告慰。明白嗎?」

  蒼無仙用力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重重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孩兒……明白!」

  「好孩子。」蒼鴻眼中露出一絲欣慰,他看向李雲知,「雲知,帶他下去休息吧,他也很累了。」

  李雲知點點頭,上前牽住蒼無仙的手,柔聲道:「無仙,聽你父親的話,先去休息。你父親需要靜養,你在這裡,他反而要為你擔心。」

  蒼無仙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最終點了點頭,對著蒼鴻深深一禮:「父親,您好好養傷,孩兒告退。」然後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李雲知離開了秘境。


  看著妻兒離去的背影,蒼鴻疲憊地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剛才那番話,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積攢的一點力氣。但有些話,他必須對無仙說。那孩子,心思太重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雲知去而復返,手中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靈氣四溢的藥膳。

  「無仙睡下了,我讓青木看著他。」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將蒼鴻扶起一些,靠在自己懷裡,然後一勺一勺,耐心地餵他喝下溫度剛好的藥膳。

  藥膳入口,化作溫熱的暖流,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蒼鴻沒有拒絕,安靜地一口口喝著。

  餵完藥膳,李雲知並沒有將他放下,而是讓他繼續靠在自己懷裡,用仙元溫養著他的身體。兩人都沒有說話,享受著這劫後餘生的、難得的靜謐時光。

  月光透過仙霧,灑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

  許久,蒼鴻才低聲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平穩了許多:「上蒼……損失如何?」

  李雲知撫摸他白髮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一下,才道:「傷亡不小,許多老人……都戰死了。山河破碎,龍脈受損,但根基尚在。青木和幾位族老一直在主持修復,重建秩序。你放心,有我們在。」

  蒼鴻「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將頭往她懷裡靠了靠,汲取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雅香氣。他知道,上蒼的損失必定慘重,但云知和青木既然說根基尚在,那就還有希望。現在,他需要做的,是儘快恢復。

  「鴻哥,」李雲知忽然輕聲喚道,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失而復得的慶幸,「答應我,以後……不要再這樣拼命了。你的命,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是孩子們的。你若有事,我……」

  她沒有說下去,但蒼鴻能感覺到,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緊。

  「我答應你。」蒼鴻閉上眼,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不會再有下次了。」

  為了她,為了孩子們,為了逝去的弟弟們,也為了這破碎的山河,他必須活著,必須儘快恢復,然後……讓那些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

  夜色漸深,月華愈發明亮。

  李雲知感受著懷中人漸漸平穩悠長的呼吸,知道他再次陷入了沉睡。這一次,是恢復性的沉眠,而非昏迷。

  她低下頭,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帶著無盡憐惜與愛意的吻。

  「睡吧,鴻哥。」她低聲呢喃,「我會守著你,一直守著你。」

  然而,就在她以為一切都暫時平靜下來,蒼鴻傷勢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時。

  在她沒有注意到的、蒼鴻一直緊握的、放在身側的左手掌心。

  那縷被鴻蒙紫氣死死禁錮的冥尊殘魂,再次……極其微弱地、詭異地……波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波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絲,仿佛一顆微弱的心臟,在某種未知力量的牽引下,跳動了一下。

  而隨著這一次波動,蒼鴻胸口那正在緩慢修復的帝心,似乎也……極其同步地、微弱地、異樣地 悸動了一瞬。

  仿佛兩根看不見的弦,在遙遠的彼端,被同一隻手,輕輕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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