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真假參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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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老太太把大夫人叫過去之後,具體說了什麼,松鶴堂那邊的人嘴緊,老奴暫時沒打聽到。不過——」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謝悠然一眼,聲音又低了幾分:「老奴打聽到,大夫人走了之後沒多久,大爺就去了松鶴堂。

  是老太太讓人去叫的,說是心口疼、喘不上氣,李嬤嬤當場拿了救心丸出來,老太太含著藥丸子緩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謝悠然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膝蓋上的衣料。

  「大爺到了以後,老太太當著大爺的面哭了一場。」張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剩氣音。

  「具體的說辭老奴沒打聽全,但有幾個關鍵詞——『分家了就不認兄弟了』、『大年下的連件新衣裳都不給做』、『是不是非要弄得兄弟離心才開心』——這些話,老太太都說了。」

  謝悠然沉默著,沒有打斷她。

  張嬤嬤繼續道:「老太太還提了一樁舊事——說當年大爺非要娶大夫人,是她心軟如了願。

  說她當初若是心狠些,自己做主給大爺挑個合意的,也不會有今日這些事。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老奴聽得出來,老太太這是怪大爺太慣著大夫人了,沒有哪家的媳婦敢這樣和婆婆叫板。」

  謝悠然聽到這裡,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林氏進門二十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把沈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她做了二十年的當家主母,在老太太嘴裡,卻仍然是「當年就不該心軟如了他的願」。

  好像林氏這二十年的一切,都抵不過「不是我自己挑的」這七個字。

  據她所知,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蘇氏都是老太太親自挑選的兒媳。

  她替林氏委屈,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張嬤嬤繼續。

  「大爺當場就說了讓老太太一定要愛重自己身體,不要為些許小事生氣。」

  「後來呢?」謝悠然問。

  張嬤嬤道:「後來大爺主動說私底下給二房三房補些銀子,讓他們自己去購置衣裳,總不能過年不置辦。」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謝悠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動的火焰上,半天沒有說話。

  她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從剛剛張嬤嬤的話語中,她能猜的出來父親為什麼會主動給二房三房補銀子。

  萬一老太太真的氣出個好歹來,林氏擔得起這個罪名嗎?

  「把婆母氣病」這頂帽子一旦扣下來,林氏這些年的體面、地位、名聲,全都要打個折扣。

  在世家大族的圈子裡,忤逆婆婆的罪名,比什麼都重。

  謝悠然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裡頭的冷。

  她想起沈容與。

  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和老太太之間也走到了這一步,沈容與會怎麼做。

  他是否會像他父親一樣,在中間和稀泥,兩邊哄、兩邊瞞、兩邊都對不起?

  「少夫人,」張嬤嬤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回來,「老奴打聽到的就這些了。還有些細枝末節,松鶴堂那邊的人不肯多說。要不老奴再——」

  「夠了。」謝悠然搖了搖頭,「嬤嬤辛苦了,這些就夠了。」

  她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子,比方才那塊大一些,約莫有三兩多重,放到張嬤嬤手裡:「嬤嬤拿去吃酒,今日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張嬤嬤接過銀子,也不推辭,揣進袖子裡,站起身來,鄭重地應了一聲:「少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張嬤嬤轉身走了兩步,手已經搭上了門帘,腳下卻忽然頓住了。

  她站在門邊,背影微微凝滯,像是在猶豫什麼。

  那隻搭在門帘上的手沒有掀開,而是慢慢收了回來,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

  「少夫人。」

  張嬤嬤轉過身來,走回了謝悠然面前。

  她的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個需要仔細斟酌的字上。

  她的臉上表情里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種「既然已經開了頭,就不妨把話說完」的決然。


  她走到謝悠然面前,沒有坐下,而是垂手站著,微微躬著身子,姿態比方才更加恭謹了幾分。

  謝悠然看著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少夫人,」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老奴今日大著膽子,想跟您多說幾句。」

  謝悠然將手爐放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傾:「嬤嬤請說。」

  「老奴方才跟您說的那些消息,」張嬤嬤一字一頓,「應該是真假參半的。」

  謝悠然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驚訝,而是認真。

  她看著張嬤嬤的眼睛,等著她往下說。

  張嬤嬤見她沒有露出不悅或質疑的神色,心裡稍定,續道:「老奴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從角門的管事嬤嬤做起,到如今能在少夫人跟前伺候,靠的不是別的,就是『謹慎』二字。

  這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思,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門道。

  打聽消息這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您手裡有銀子,肯往外撒,總能聽到些什麼。」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可有一條——在府里打探消息,銀子能敲開的門,都是人家願意讓您進的。

  真正關著的門,不是銀子能敲開的,是人家壓根兒就不想讓您進。」

  謝悠然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

  張嬤嬤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風雨的人才有的老辣和通透。

  「老奴今日能打聽到的這些事,能帶到您跟前來的這些話,他日若是傳出去,老太太那邊知道了,也不會太計較。

  因為這些話,本就是能讓人聽的話。

  說輕了,是大爺孝順、老太太大度;說重了,也不過是長輩訓斥晚輩幾句、一家人關起門來的小事。

  不傷筋不動骨,不丟人不現眼,打聽到了也就打聽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謝悠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聽懂了。

  張嬤嬤這是在告訴她——她今晚聽到的這一整套說辭,也許都是真的,但一定不是全部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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