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渾水摸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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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徽音殿內,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藥草味。

  得知洛陽如今情況的司馬明,震驚得在軟榻上翻了個身。

  然後又迅速翻了回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他趴在鋪著柔軟錦褥的榻上,小臉皺成一團,時不時因為臀上傳來的刺痛而倒吸一口涼氣。

  這下是真「趴窩」了。

  太極殿前聚眾賭博,把豫章郡王司馬熾贏得差點當眾掉眼淚,這事終究是沒能瞞過楊芷。

  司馬明當日就挨了一頓竹鞭,還把司馬熾的東西都還了回去。

  雖然楊芷終究是心疼幼子,下手留了情,但錦衣玉食長大的司馬明,他物抗也不高啊。

  那些細韌的竹鞭抽在皮肉上,招招真傷,足夠司馬明好好「回味」幾天了。

  不過,這頓打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至少,在挨打時他聲淚俱下、浪子回頭式的表演,極大地滿足了楊芷身為人母「教子有方」的心理需求,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母子情深」的外在表現了。

  日常偶爾犯一點小錯,顯露出一點孩子氣,反而是加深感情的催化劑。

  五歲的司馬明要是聰明到從不犯錯,對楊芷來說,莫說無趣,甚至可能都有點恐怖了。

  而且,事後楊芷雖板著臉訓誡了半天,但轉頭就賞下了更多金燦燦亮閃閃的寶貝。

  打一棒子給顆甜棗,把司馬明那點「經濟損失」連本帶利地補了回來,甚至還有富餘。

  在這個崇尚奢侈,鬥富成風的時代,身為當朝皇后,楊芷私庫里的奇珍異寶,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可還是好氣啊!」

  司馬明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咬著牙,恨恨的想著,

  「等小爺我長大了,掌了權,非得把那個多嘴的傢伙找出來,流放嶺南……不,我派他第一個去探索澳洲!讓他去跟袋鼠摔跤去!」

  正當他在腦海里用各種方式「感謝」那個打小報告的傢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靠近。

  「殿下,還疼嗎?」

  小蠻無聲無息地走到榻邊,安靜地坐下。

  「要不要再上一點藥?」

  如果是阿素問這話,司馬明可能會懷疑她只是想摸自己的屁股。但既然是小蠻……

  「彳亍。」

  冰冰涼涼的感覺從臀上傳來,司馬明的腦子卻沒閒著,開始飛速運轉,分析著眼下這完全超出他預料的混亂局面。

  誠然,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毒酒是他放的,那句挑撥離間的話是他讓傳的。

  他的本意,不過是製造一點摩擦,激化楊駿與衛瓘的矛盾,順便在楊黨內部埋下釘子,最好能促使楊珧楊濟與楊駿切割。

  這就像是在一座看似平靜的湖面,丟進了幾顆小石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丟下的這幾顆石子,非但沒有試探出湖水的深淺,反而直接炸出了一場滔天巨浪。

  楊駿遭遇的已不僅僅是重創,簡直是半個朝廷的圍剿;楊珧與楊駿的分裂速度遠超預期;而衛瓘,更是被一下子頂到了風口浪尖。

  一隻小小的司馬明煽動了一下翅膀,整個洛陽就會颳起一陣風暴。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司馬明有多能耐,只能說……

  西晉此時的社會矛盾實在太嚴重了。

  就拿太學生這個群體來說。

  儘管仍保留免役,受經學教育等基本待遇,但其社會地位,政治話語權及晉升空間,與東漢時期相比,天壤之別。

  東漢的太學生,那是真的有可能「學而優則仕」的。

  成績優異者,通過考核,也就是「射策」與「對策」,可以直接被任命為郎官,甚至外放為縣令,對於寒門學子來說,簡直是一條青雲梯。

  可到了西晉,在「九品中正制」的大背景下,一個人的前途早在出生時就被「鄉品」決定了。

  清貴官職,人家大族子弟自己都不夠分,你幾品啊就敢來和我們搶?

  等到了國子學設立,連本就所剩無幾的「經學入仕」的通道,都被高門子弟們擠了進來,太學生們的出路就更窄了。

  試想,一個寒門子弟,全家節衣縮食,供他入太學苦讀數年,皓首窮經,好不容易在數千同窗中脫穎而出,在嚴格的「射經」中取得佳績,滿以為能光宗耀祖。


  結果吶?

  最好的結局,可能也只是被派到某個偏遠小縣,做個佐吏濁官,從此在官僚體系的底層掙扎,晉升無望。

  可就在隔壁的國子學,那群整日走雞鬥狗,嗑藥裸奔的公子哥們,甚至都不用考試,只要混上幾年,就能隨隨便便得一個著作佐郎的清貴官職。

  著作佐郎啊!六品啊!一個大縣縣令才六品!

  尋常士人需要畢生奮鬥的六品官,只是另一群人的起點。

  這樣一個處處面臨著不公,上升無門,前途渺茫,偏偏又天天學儒家經學,篤信社會公平正義的年輕群體,可不就是一點就炸嗎?

  而在九品中正制,世家門閥大行其道的大背景下,太學生已經能算是最幸運的一批寒門子弟了。

  他們至少還算「寒門」,家中多半是低級官員或地方豪強,勉強擠進了統治階層的邊緣。

  真正的庶民、賤民、奴婢,乃至不被納入戶籍的「野人」,他們占了天下人口的九成以上,卻連被「不公」對待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才是永無翻身之日。

  階級固化。

  司馬明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諷刺的是,這僅僅是大晉這個龐大帝國的肌體上,無數潰爛膿瘡中的一個而已。

  胡人與漢人的矛盾,北人與南人的矛盾,中央與地方的矛盾,地主與農民的矛盾,三國勝利者與失敗者的矛盾,甚至是統治集團內部的矛盾……

  種種矛盾,在太康年間的虛假繁榮下不斷發酵、滋長,早已到了一發便不可收拾的地步。

  整個天下都在這些矛盾之中,滋生出一股戾氣。

  一股要將所有事物都砸個稀巴爛,殺一個血流成河的戾氣。

  司馬炎的存在,好歹還能壓一壓這股戾氣。

  等到傻太子司馬衷即位……

  「哎,又想遠了。」

  司馬明甩了甩頭,把那些關於未來驚天巨變的思緒暫時壓下。

  那些浩劫,不是他現在這個五歲孩童當下能解決的。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活過明年。

  現在的洛陽,水已經被徹底攪渾。

  表面上是清流士人圍攻奸佞,但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雙看不見的手在推波助瀾,想要藉此機會實現自己的政治目的。

  這潭水太深太渾,他這隻披著幼童外衣的小狐狸,現在就卷進去風險太大。

  但是他可以摸一摸邊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內的政治風暴吸引,洛陽周邊的治安和警戒力量必然會被抽調,城防難免出現漏洞。

  這個時候,若是發生一些「不太起眼」的案件,比如,有強人入戶,擄走一個婦人,引起的關注和追查力度,肯定會比平時小得多。

  風險與機遇並存。混亂是上升的階梯。

  司馬明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小蠻,去催一下阿素,咱得趁著這段時間,把謝玖搞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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