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衛將軍府,書房內。

  薰香清雅,燭火通明,將室內映照得亮如白晝。

  尚書令、衛將軍、城陽侯楊珧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如意,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暢快與得意。

  他難得地開懷大笑,笑聲在靜謐的書房中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范學事,此事辦得漂亮,真乃神來之筆。未曾想,這群平日裡只知死讀經書、空談義理的太學生,動員起來,竟有如此聲勢。真如乾柴烈火,一點即燃啊,哈哈哈!」

  跪坐在他對面下首位置的,正是新近被徵辟入衛將軍府,擔任東曹學事一職的范逵。

  此時的范逵,雖仍是一身略顯樸素的儒衫,但氣度已與數月前那個落魄孝廉不可同日而語。

  東曹學事雖只是一個百石小官,但衛將軍僚屬的身份,遠不是一些濁官可比。

  聽到楊珧毫不吝嗇的誇讚,他連忙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謙遜:

  「明公謬讚,逵何德何能,敢居此功?此番波瀾,全賴明公深謀遠慮,洞悉時勢,方能因勢利導,成此局面。

  逵不過是在明公指點下,略盡綿薄,奔走傳話而已。

  若非明公威望足以服眾,洞察足以燭奸,縱有千萬太學生,亦不過是一盤散沙,焉能成此氣候?」

  這番話,一半是自謙,另一半,卻是發自內心的實話。

  楊珧此人,絕不像他兄長楊駿那般囂張外露,志大才疏。

  他官居尚書令,乃尚書台「八座」之首。

  西晉此時的尚書台,設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尚書,並主官尚書令及副官尚書僕射,共稱「八座」。

  雖說尚書令之上,還有時常設有「錄尚書事」這一加官,其權力地位才是尚書台的頂點。

  但此時的錄尚書事,乃太尉、汝南王司馬亮,其人性格懦弱,忌憚楊黨威勢,再加上司馬炎默許,故司馬亮幾乎從不敢過問尚書台具體事務。

  這些年,尚書台都是由楊珧一手操持。

  可以說,自司馬炎晚年怠政以來,這個龐大帝國還能正常運轉,太康之治還能維持下去,楊珧功不可沒。

  雖說楊駿才是「三楊」中總攬朝政,掌握最高決策權的那個。

  但一旦涉及具體繁雜的政務執行,處理日常行政事務,卻不是僅憑楊駿的能力能夠辦到的了。

  楊駿在司馬衷即位後為了大權獨攬,立即將楊珧、楊濟踢出楊黨的核心決策圈,也是其快速沒落重要原因之一。

  要論對天下局勢的了解,朝中少有人能出楊珧之右。

  也正是因為這份了解,楊珧才會堅信楊駿此般一定不會長久,故而一直有隱退之心,但范逵當初送來的那枚玉佩,卻給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若是能得到皇后的支持,這楊黨領袖,未必不能是我楊珧。

  彼可取而代之。

  也正是這種野心的萌芽,加上他對時局的精準判斷,才能在范逵稍加點撥之後,便迅速心領神會,想到了發動太學生的這個點子。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楊駿如今已成過街老鼠,聲名狼藉。

  不過,楊珧的命令分明只是發動太學生而已,但這國子監生到底是誰帶起來的,他還真不清楚。

  顯然,除了自己,還有太多人想讓楊駿倒台了。

  雖然清楚有別的勢力插手了自己的布局,但是楊珧也並沒有生氣,反倒樂見其成。

  對方很守規矩,楊珧當日從臨近侯府「憤然離去」的時候,就已經展現了態度,故而直到現在,這洛陽的火也還沒燒到他這個外戚二號人物的身上。

  就好像他被故意忽略了一樣。

  這就是雙方的默契。

  現在就看,這把火,能不能燒醒司馬炎,或者燒死楊駿了。

  ……

  ……

  范逵躬身退出衛將軍府書房時,天色已晚。

  初夏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薰香氣,也讓他緊繃神經稍稍鬆弛了下來。

  他的心情遠不像在楊珧面前表現的那般輕鬆得意。


  走在迴廊下,范逵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鄱陽郡八縣六千一百戶,三年方能舉一孝廉。

  他范逵能從那個偏遠小郡脫穎而出,一路坎坷來到洛陽,自然不是蠢人。

  衛將軍府門庭若市,天下英才匯聚。楊珧手下,最不缺的就是智才、能吏。

  他范逵一個無根無基的寒士,僅憑一次「獻策之功」,就想在這裡站穩腳跟,乃至出人頭地,談何容易?

  這次藉助太學生扳倒楊駿的計劃,開局順利,但最終結果如何,尚未可知。

  對他范逵而言,這僅僅自己遠大理想上的千里跬步,遠未到可以沾沾自喜的時候。

  這次的成功,固然有他審時度勢的因素,但追根溯源,最該感謝的,是那位神秘的「樊娘子」。

  不僅是當初的舉薦之恩,更重要的是,范逵曾在樊樓住過數日,與樊娘子也有過幾次面談,他一個一郡孝廉,竟然次次都覺得受益匪淺。

  就比如這次發動太學生的點子,就是從樊娘子有一次偶然提到「階級固化」之說的時候,他才有所明悟。

  雖然對「階級」這個詞一知半解,但作為一個寒士,他可太明白什麼叫做「固化」了。

  據樊娘子「無意間」透露,這些精闢之論,竟都出自「殿下」之口。

  再聯想到她的背景,范逵心中對深宮中的那位「皇后殿下」,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崇敬與感激。

  這才是母儀天下的表率啊,不僅能統攝後宮,居然還能低頭看到他們這些寒門士子的尷尬處境。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階級固化,這四字總結的是何等的精闢!

  士為知己者死!

  若能得遇明主,縱使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

  可惜宮禁森嚴,無法當面宣誓效忠,但這般賢明的皇后殿下通過樊娘子舉薦他入衛將軍府,必有深意。

  他范逵現在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這條線,一邊在衛將軍府努力向上爬,一邊通過樊娘子保持與皇后殿下的聯繫,等待為殿下效力的時機。

  細細思量之下,范逵突然發現,這兩件事竟相輔相成。

  樊娘子曾閒聊時提到過一個詞,叫「不可替代性」,與古人所說的「奇貨可居」有異曲同工之妙。

  要想在人才濟濟的衛將軍府脫穎而出,他必須找到自己獨特的價值。

  范逵的特點無非兩點,一是寒門士子的出身,二是他背後若隱若現的「皇后」背景。

  前者在此時是赤裸裸的劣勢。

  後者,才是關鍵。

  楊珧取代楊駿、執掌外戚權柄的野心,已如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而皇后殿下,是外戚權力合法性的最終來源。

  楊珧若想名正言順地上位,豈能不極力爭取皇后的支持?

  那麼,他范逵,這個由皇后舉薦而來的人,豈不正是連接楊珧與皇后的一座絕佳橋樑?

  楊珧越是重視他,他在皇后殿下心中的分量就越重;而他在皇后殿下眼中越有價值,楊珧就越是需要倚重他。

  想通此節,范逵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通天坦途,就在腳下!

  都不用考慮,這必然是范逵此生僅有的機會。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抓住的機會。

  當務之急,是立刻去樊樓見樊娘子。

  一方面,要向她匯報今日衛將軍府的進展,顯示自己並未辜負殿下期望;另一方面,也需探聽一下宮中動向,尤其是皇后殿下對目前局勢的態度。

  這條線,是他安身立命、飛黃騰達的根本,絕不能斷!

  想到這裡,范逵腳步加快,徑直向著樊樓的方向走去。

  再不走快點,城門就要關了。

  然而,當范逵趕到樊樓,向熟悉的管事詢問樊娘子何在時,卻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娘子今日一早就外出辦事,至今未歸。」

  范逵頓時愣住了。

  這可真是稀奇事,樊娘子本就很少離開樊樓,而此時洛陽又這麼亂,她能去哪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