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風波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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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堂內,薰香裊裊,燭影搖紅。

  荀勖領了司馬炎的口諭,顫巍巍從坐席上起身。

  一旁侍立的內侍見狀,連忙上前欲要攙扶,卻被荀勖一把推開。

  他非但沒有順勢站起,反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突然對司馬炎行了一個大禮,額頭深深觸地。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御座上的司馬炎都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繞過書案,急步上前,聲音帶著驚愕與關切:

  「公曾,你這是為何?快快請起!」

  荀勖沒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再抬起頭時,已是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蜿蜒而下,嗓音沙啞:

  「陛下……老臣……老臣近來時常感到精神不濟,身體每況愈下,怕是……怕是時日無多了。此次,或許……便是老臣最後一次為陛下奔走效力了……」

  這話如同一記悶錘,敲在司馬炎心頭。

  他怔怔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老人,燭光下,荀勖滿頭的白髮稀疏而乾枯,臉上的老年斑愈發明顯,背脊佝僂。

  原來他已經這麼老了?

  是啊,多少年過去了?

  從當年誅殺曹爽算起,已然四十載春秋。

  時光如流水,自己都已垂垂老矣,更何況是荀勖?

  一股物是人非的淒涼感瞬間攫住了司馬炎。他對著還在發愣的內侍斥道:

  「混帳東西!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扶荀公起來!」

  內侍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荀勖從地上攙起。

  司馬炎走近幾步,看著荀勖那張寫滿滄桑、氣色灰敗的臉,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長嘆一聲:

  「哎……公曾,何出此言?朕還需你這樣的老成謀國之士,多多輔佐才是。」

  他拍了拍荀勖冰涼的手背,

  「放心,好生將養,朕還指望你……」

  君臣二人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最後,荀勖才在內侍的攙扶下,一步三晃地緩緩退出了東堂。

  望著荀勖那消失在殿門外、顯得格外蒼老落寞的背影,司馬炎心中一陣煩悶,仿佛壓上了一塊巨石。

  他頹然坐回御座,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沉默片刻,對身旁侍候的宦官吩咐道:

  「宣車騎將軍楊駿即刻覲見。另外……讓外面那些等候召見的官員,都散了吧。」

  「是。」

  宦官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傳旨。

  ……

  ……

  從太極殿出宮,需經過三道宮門:

  端門、止車門、闔閭門。

  止車門,顧名思義,文武百官至此,必須下車下馬,步行入宮覲見。

  荀勖確實老邁,從東堂一路走到止車門這段不算太長的路程,已讓他氣喘吁吁,額上見汗。

  當他終於被僕役扶上自家那輛裝飾奢華的牛車,在鋪著軟墊的車廂內坐定時,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宮城。

  車廂內,荀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楊文長啊楊文長,老夫今日在陛下面前,可是為你費盡了唇舌,演足了戲碼。

  你日後若得保全,可得好生謝謝我這把老骨頭。

  今日這番「臨終託孤」般的表演,他自認十分到位。

  既充分表達了忠忱,又恰到好處地暗示了「時日無多」,更能激起陛下對老臣的憐惜與信任。

  如此一來,陛下對楊駿的維護之心恐怕會更堅定幾分。

  至於之後要去勸說衛瓘……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若衛瓘真被說動,上書「澄清」,必然引發清流士林的口誅筆伐,這第一桶髒水,八成還是要潑到他荀勖頭上。

  不過,為了陛下的信任,為了潁川荀氏的利益,這「奸臣」的帽子,戴了就戴了吧。

  哎,這大晉,沒我這樣的肱股之臣,真的要散啊。

  然而,這位自詡能洞察聖心、算計朝局的老臣,絕不會料到,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將是何等狂風暴雨。


  ……

  ……

  次日,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震動了整個洛陽。

  司空、菑陽公衛瓘,上表請辭了。

  不是預想中的「澄清事實」,不是「以國事為重」,而是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這個消息,不僅讓滿朝文武目瞪口呆,連深宮中的司馬炎接到奏表時,也難以置信!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司馬炎又驚又怒,將那份辭表摔在御案上,

  「朕不是讓荀勖去勸他顧全大局的嗎?他怎麼……他怎麼直接請辭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打亂了司馬炎和荀勖的劇本。

  在所有人看來,衛瓘此舉,絕非功成身退,分明是被逼到了絕境。

  是遭受了難以承受的壓力之後,心灰意冷,黯然請辭。

  一時間,整個洛陽徹底炸開了鍋!

  「朝中奸佞橫行,陛下被小人蒙蔽,忠臣受辱,國將不國!」

  「齊王含恨而終不過七載,難道今日又要逼死衛司空嗎?」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當我大晉,已無忠良正氣了嗎?」

  「……」

  率先行動起來的,是三千太學生。

  這個群體,年輕氣盛,熱血未冷,崇尚氣節,極易被正義感召。

  西晉的太學,雖不復東漢末年「清議」干政的盛況,但骨子裡仍保留著幾分前輩的風骨與血氣。

  不知是誰率先振臂一呼,數千名頭戴進賢冠的太學生,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出了太學。

  他們浩浩蕩蕩,率先奔向左光祿大夫荀勖的府邸。

  昨日荀勖前往司空府,許多人都親眼所見。

  衛司空的突然請辭,必是這老奸巨猾的荀勖,以昔日舉薦之恩相挾,迫使正在喪子悲痛的衛瓘就範,最終讓這位耿直的老臣萬念俱灰,才做出了這無奈之舉。

  「誅國賊!清君側!」

  「荀勖老賊,滾出來!」

  憤怒的吶喊聲震天動地,石塊如雨點般砸向荀府緊閉的大門。

  若非荀勖府中還有當年司馬炎賞賜的一隊精銳武賁拼死守衛,組成人牆擋住衝擊,就憑荀勖那風燭殘年的身子骨,恐怕真要被這群激憤的學生,生吞活剝了。

  太學一動,與太學並立,專門招收高官顯貴子弟的「國子學」豈甘人後?

  那些平日裡就好負氣任俠、崇尚「名士風流」的貴族少年郎們,更是無所顧忌。

  他們成群結隊,嘯聚於臨晉侯楊駿的府邸門前。

  與太學生的「文攻」不同,這些「國胄」子弟手段更為直接。

  他們竟抬來糞桶,用木瓢舀起金汁,奮力潑向那朱漆大門和高聳的院牆!

  一時間,惡臭瀰漫,臨晉侯府門前狼藉不堪,淪為全城的笑柄。

  洛陽令聞訊,慌忙來拿人。

  可當差役們看清那群帶頭潑糞、嬉笑怒罵的少年郎時,頓時傻了眼,一個個束手無策。

  這群人可不是寒門出身的太學生,他們多是高門顯宦的子弟,其中甚至不乏二千石大員的兒孫。

  比如,裴楷的三子裴憲,就在其中。

  此子年少聰穎,卻性情疏狂,好交遊俠,此刻正挽著袖子,指揮若定,臉上毫無懼色。

  面對這群祖宗,洛陽令哪裡敢真抓?

  只能象徵性地驅散人群,然後趕緊上報,將皮球踢給了上頭。

  楊駿躲在府中,忍著門外震天的咒罵和惡臭,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看著這兩大奸佞當起了縮頭烏龜,一時間眾人紛紛聚集,前往銅駝大街,要在宮門前請願。

  三千太學生連帶著百餘國子學生,聚集於銅駝大街,這場面可不多見,不少好事者紛紛前來圍觀。

  許多上了年紀的士人目睹此情此景,不禁潸然淚下,此情此景,與二十六年前嵇康受刑時,何其相似?

  但少數幾個明眼人,卻能看出其中的幾分不同。

  現在終究不是二十六年前了,太學生們也不是二十六年前的太學生。

  時移世易,玄風大暢,清談盛行,經學式微。

  太學生們到底還剩下幾分前朝時的血氣,尤未可知。

  如今能組織起來,固然有眾人胸中一口意氣在,但背後恐怕,也有別的力量在推動。

  顯然,很多人,都不想讓這次對楊駿的攻詰,就因為衛瓘的主動退場,這般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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