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水營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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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水營博弈

  羅大綱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啟,先前那豪爽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有些銳利和深沉。

  羅大綱沉思良久,忽然道:「林老弟,你跟我說實話,打下益陽後,這些船隻人馬————東王那邊,你準備如何交代?」

  艙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江風拍打船板的聲音。

  林啟緩緩抬頭:「羅大哥,天王與東王大軍不日即至長沙。在此之前,我們拿下益陽,組建水營,便是大功一件。至於組建起來的水營歸誰節制——————那要看這水營聽誰的。」

  羅大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的意思是?」

  「水營將士的糧餉,從長沙府庫支取;家眷安置,由我負責;戰功賞罰,按靖湘軍的章程。」

  林啟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羅大哥,你我是兄弟,有些話不妨直說—

  你帶來的三千弟兄,加上益陽收編的船工水手,未來水營至少五千人。這樣一支力量,若完全交給那些不諳水戰的人節制,放心嗎?」

  羅大綱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一大口水,半晌才道:「老子在天地會混了十幾年,江上廝殺半輩子,最煩的就是外行指揮內行。但————林老弟,你這是要自立山頭?」

  「不。」林啟斬釘截鐵,「我林啟生是天國的人。但天國有天國的規矩,水營有水營的活法。我要的,是水營能真正發揮作用的自主之權。將來無論是北上武昌,還是東下金陵,水營必須是開路先鋒,而不是搬運糧草的輔兵。這一點,只有你羅大綱能實現。」

  他走到窗邊,望著江面上操練的船隻:「羅大哥,這天下大得很。清妖水師雖腐朽,但洞庭湖、長江之上,仍有成建制的水營。將來我們要面對的是湘楚大地各處正在籌建的湘軍水師,是可能出現的洋人炮艦。沒有一支真正強大、聽指揮、懂水戰的水營,天國的江山,坐不穩。」

  羅大綱走到他身邊,良久,重重一拍欄杆:「幹了!老子這條命,從廣西打到湖南,信的就是義氣」二字。你林啟救過西王,打下長沙,對兄弟實在,對百姓仁厚,老子服你!水營的事,咱倆合夥!不過————」

  他話鋒一轉:「東王和北王那邊,恐怕不會輕易放手,西王和你能抗住嗎。」

  「所以益陽這一仗,必須打得漂亮。」林啟轉身,目光灼灼,「打得越漂亮,我們的籌碼越多。楊秀清要的是北伐的成功,只要我能幫他打開局面,些許自主權,他會給的。」

  「那北王韋昌輝呢?聽說這鳥人在長沙城裡不太安分。」

  林啟冷笑:「他越不安分,越顯得我林啟不可或缺。羅大哥,兩日後這一戰,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快,贏得狠。要讓所有人看到,沒有我林啟,沒有靖湘軍,沒有你羅大綱的水營,益陽拿不下來,洞庭湖的門都摸不到!」

  正當此時,艙門外傳來親兵的通報:「檢點,長沙急報!」

  林啟心頭一緊:「進。」

  親兵遞上一封密信。林啟拆開迅速瀏覽,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出什麼事了?」羅大綱問。

  「韋昌輝動手了。」林啟將信遞給他,「他以統籌北伐糧餉為名,正式行文要求長沙府庫將所有存糧的三分之一,約一萬兩千石,調撥給他的北殿軍。同時,他的人正在城內強行徵募」工匠,特別是鐵匠、木匠,說要為大軍打造器械。」

  羅大綱勃然大怒:「他娘的!這是明搶!咱們辛辛苦苦囤的糧,他張嘴就要三分之一?還有工匠,劉紹那邊可是正缺人手!」

  「我部下已以手續不全、需東王鈞令為由暫時頂了回去,但韋昌輝顯然不會罷休。」林啟揉著眉心。

  「那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老子帶人回長沙,先收拾了這鳥人?」

  「不可。」林啟搖頭,「此時內訌,正中清妖下懷。當務之急,還是益陽。

  只要拿下益陽,組建水營,我們在天國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到那時,韋昌輝想動我們,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桌邊,提筆疾書:「我修書兩封。一封給西王蕭朝貴,稟明韋昌輝強索糧餉、私征工匠之事,請西王出面斡旋。一封給曾水源,讓他加強西殿軍的戒備,特別是糧倉、武庫的守衛,必要時可與靖湘軍聯防。」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命親兵快馬送回長沙。

  羅大綱看著林啟沉靜的側臉,忽然道:「林老弟,有時候我覺得,你不像個十九歲的少年。這心思,這手腕,比很多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還老辣。」


  林啟手中筆一頓,隨即繼續書寫,淡淡道:「亂世之中,不老辣,活不長。」

  他沒法告訴羅大綱,自己這具年輕的身體裡,裝著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一個熟知這段歷史走向、見過太多人性詭譎的靈魂。

  黃昏時分,林啟與石鎮侖、羅大綱再次確認了各項細節後,離開湘潭返回長沙。

  從湘潭至長沙,順湘江而下,水路約五十里,快船兩個多時辰可達,時間上完全來得及統籌兩地事宜。

  石鎮侖與羅大綱並肩立於碼頭,目送船隻消失在水霧中。

  「石兄弟,」羅大綱忽然開口,「你覺得林老弟————能成大事否?」

  石鎮侖望著江面,緩緩道:「我自金田便識他,彼時不過一尋常客家少年,卻富有膽識。之後突圍、獻計、取長沙、救西王————每每看似行險,實則謀定後動。」

  「觀其用降將,知其能容人;觀其建靖湘軍、籌水營,知其有遠略;觀其應對韋昌輝,知其懂權變。此人————恐非池中之物。翼王兄長亦曾贊其少年老成,可堪大任」。」

  羅大綱重重吐了口氣:「那老子這寶,算是押對了!走,再去看看夜航的燈火信號如何布置!」

  另一邊,船行湘江,林啟站在船頭,望著兩岸冬日的蕭瑟景象,心中思緒翻騰。

  韋昌輝的步步緊逼,向榮在對面虎視眈眈,太平軍主力的會師,益陽即將到來的大戰————千頭萬緒,壓在他的肩膀上。

  但他不能倒,也不能退。

  長沙城裡,有他一手建立的基業,有信任他的將士,有漸漸歸心的百姓,有左宗棠這樣開始為他所用的才幹之士。

  湘潭江畔,有羅大綱這樣豪爽義氣、可托生死的兄弟,有初具雛形的水營,有打開洞庭湖局面的希望。

  益陽方向,有李秀成這樣的未來名將,有即將到手的數百艘船隻,有改變戰略態勢的契機。

  這一切,都是他一點點掙來的,絕不能拱手讓人。

  「檢點,風大,進艙吧。」親兵遞上斗篷。

  林啟披上斗篷,卻仍站在原地。他的自光投向西方,那是益陽的方向,資水的方向,洞庭湖的方向。

  兩日後,一切將見分曉。

  回到長沙檢點府時,已是深夜。左宗棠仍在書房等候,桌上堆著厚厚的文書。

  「先生還沒休息?」

  「事多,睡不著。」左宗棠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將一份文書推過來,「韋昌輝又來了新花樣。他以北王教令」的形式,頒布了《北伐捐輸條例》,要求長沙土紳商戶自願捐輸」糧餉,標準是家產的一成。拒不捐輸者,以通清」論處。」

  林啟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冷笑:「一成家產?他這是要逼反全城士紳。」

  「已經有人來哭訴了。」左宗棠淡淡道,「我以需檢點核准」為由壓著,但壓不了多久。韋昌輝的人已經開始挨家挨戶「勸捐」,實為威逼。」

  「西王那邊有回音嗎?」

  「有。」左宗棠取出一封信,「西王口信:他已向天王、東王稟明,北伐糧餉當統一籌劃,不宜各軍自行其是。東王已下令,命韋昌輝暫停在長沙的捐輸之舉,所需糧餉由中軍與長沙統籌撥付。」

  林啟稍稍鬆了口氣:「東王還是明白人。」

  「但韋昌輝未必會乖乖聽話。」左宗棠潑了盆冷水,「他在教令中說這是北伐捐輸」,占著大義名分。東王的命令從郴州那邊發來,就算現在在往長沙行軍,再快也要兩三日。這兩三日內,他完全可以強行徵收一批,造成既成事實。」

  林啟沉思片刻:「那就讓他征。但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立即貼出告示,明確告知全城,捐輸之事須待東王鈞令抵達後再議,此前任何徵收皆屬違規,所繳錢糧可憑收據日後抵扣正稅。第二,讓我們的人混在百姓中,將韋昌輝強行徵收的消息散播出去,特別是要讓那些被他宴請過的糧商、綢緞商知道一他們捐得越多,將來抵扣的稅就越多,實際上等於沒捐。」

  左宗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計甚妙。既給了士紳百姓不立即繳捐的理由,又離間了韋昌輝與本地富戶的關係一那些富戶發現自己被當成了冤大頭,必然懷恨在心。」

  「還有,」林啟補充道,「讓陳辰以招賢館的名義,暗中接觸那些被逼捐的士紳,告訴他們,若願將錢糧存」于靖湘軍監管的倉中,既可免於被北殿強行徵收,將來還可按存付利。」


  「你這是要————開錢莊?」

  「不,是建立信用。」林啟目光深遠,「亂世之中,誰能保護他們的財產,他們就會跟誰走。韋昌輝強取豪奪,我們保境安民,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左宗棠深深看了林啟一眼,不再多言,提筆開始草擬告示。

  處理完這些雜務,林啟才問起他最關心的事:「江忠源和李世賢那邊怎麼樣了?」

  「靳江夜襲的賞賜已發放完畢,士卒士氣高漲。江忠源用繳獲的錢糧,又暗中招攬了百餘楚勇舊部,現靖土營」已擴至兩千三百人。」左宗棠匯報,「李世賢的親兵營正在加緊演練登城戰術,特別是夜間登城。他從夜襲隊中挑選了三十名身手最好的,組成先登死士」,專門訓練攀爬、突襲。」

  「好。」林啟點頭,「益陽之戰,親兵營是尖刀,必須鋒利。先生,我走這三日,城防可有異常?」

  「向榮大營加強了巡邏,靳江口增加了哨船,但無渡江跡象。看來你那把火,確實燒疼他了。」左宗棠頓了頓,「不過,有件事值得注意一前日有數騎南方而來,進入向榮大營,至今未出。探子看不清旗號,但馬匹矯健,騎術精湛,不似尋常信使。」

  「徐廣縉的人?」林啟皺眉。

  「有可能。徐廣縉在衡州擁兵數萬卻逡巡不前,朝廷必屢次催促進兵。他派人與向榮聯絡,或是商議協同作戰之事。」

  「兩個老滑頭能商議出什麼?」林啟搖頭,「無非是互相推諉,都想讓對方先動手。不過,這倒提醒了我們一益陽之戰必須速戰速決,絕不能拖。一旦戰事遷延,給向榮和徐廣縉反應的時間,他們很可能真的會聯手動作。」

  「所以兩日後那一戰,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左宗棠總結道。

  「正是。」林啟走到窗邊,望著漆黑的夜空,「兩日後,九月初三。先生,長沙城這邊也需要你幫忙盯著。」

  左宗棠放下筆,鄭重拱手:「檢點放心,宗棠在,長沙在。」

  這一夜,林啟睡得很少。

  他反覆推演益陽之戰的每一個細節,思考可能出現的變數,預設應對方案。

  直到天快亮時,才勉強合眼。

  睡夢中,他見到了資水上的火光,聽到了城牆上的喊殺,看到了數百艘船隻揚帆起航的壯觀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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