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燭影鋒芒
第91章 燭影鋒芒
宴會的氣氛頓時因那員部將的粗魯插話而凝滯了一點。
銅燈台上的燭火搖曳了一下，映出幾個富商有些發白的臉色，額上沁出的冷汗在光下格外明顯。
林啟放下手中一直虛握的酒杯，瓷杯底與紫檀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嗒」響。
他沒有立刻看那出言的部將，而是先望向上首的韋昌輝，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請教之意。
「這位將軍心系弟兄，其情可憫。」林啟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廳內絲竹殘音顯得愈發空洞，「然卑職斗膽請教北王與諸位，我等自金田轉戰至此，克永安，圍桂林，破全州，下道州，直至智取長沙，所憑何物？」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韋昌輝及其部下將領：「是天父天兄看顧，是天王、
東王英明領導，亦是萬千兄弟姐妹不畏死生。但還有一樣，或許諸位時常念及卻未深想那便是民心向背。」
「我等倡言有田同耕，有飯同食」，天下貧苦方翕然景從。長沙城非以力強破，乃民心厭清，而我軍秋毫無犯，方得入主。今若行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之舉，與清妖橫徵暴斂何異？此非自毀根基，寒三湘父老之心，絕四方歸附之望麼？」
他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引用的正是太平天國早期爭取民心的根本理念，立於道德與戰略的高處，令那粗魯部將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韋昌輝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聽出了林啟話里的機鋒。
這不僅是反駁征繳，更是隱隱點出，若他北王行此下策，便是背離天國起事初心。
不管他們太平軍有沒有做到，但是天王洪秀全他們一開始所說的嚴明軍紀，團結民意也確有其事。
「林檢點所言，乃是王道。」韋昌輝忽然撫掌，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不過，兵法亦云因糧於敵」。非常之時，或需權變。此事————容後再議，容後再議。來，喝酒！」
他主動舉杯，看似將爭執輕輕揭過，實則將此事的決定權暫時懸置，保留了隨時再提的可能。
這是他慣用的權術，既不立刻撕破臉，也絕不肯放棄到嘴邊的利益。
就在這表面重新熱絡、實則各懷心思的微妙時刻，行轅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囂。
起初是隱約的腳步聲與低呼，很快便夾雜著更多人跑動的響動，方向似乎是城牆那邊。
一名韋昌輝留在外間的親信頭目未經通傳便疾步闖入，臉色在燈光下顯得驚疑不定。
他無視了在場的富商，徑直湊到韋昌輝耳邊，急促低語。
韋昌輝握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先是側耳細聽，臉上掠過一絲驚訝，旋即，那雙細長的眼睛便轉向了下首安然穩坐的林啟，自光里充滿了探究、審視，臉色還帶著被意外事件打亂節奏的不虞。
他揮揮手讓頭目退下，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了兩下，忽然扯開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檢點，好手段啊。」
林啟面露疑惑：「北王何意？」
「西岸向榮老賊的輜重船隊和一處草料場，剛剛被人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火光隔江都看得見。」
韋昌輝盯著林啟，「在這長沙地界，有能耐、有膽子過江去摸老虎屁股的，除了林檢點麾下的精兵，還能有誰？」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那幾個富商屏住了呼吸，韋昌輝的部將們也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射向林啟。
此事若真，那不僅是軍事上的成功，更意味著林啟在擁有堅固城防的同時，還掌握著一支能主動出擊、進行高難度敵後破襲的精銳力量。
這對於一心想要滲透、掌控長沙的韋昌輝而言，絕非好消息。
林啟的心神更是一定，江忠源和李世賢應該是得手了，這把火放得正是時候。
他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此火一則為鎖向榮之腳，燒其渡江倚仗，亂其軍心，迫其短期內不敢妄動，為取益陽爭取側翼安全；
二則為灼北王之眼，既是展示肌肉，含蓄警告其莫要逼人太甚，也是將一件「功勞」或「把柄」若有若無地擺上檯面，觀察其反應。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驚訝和恍然，忙拱手道：「北王恕罪，此事卑職確不知情。或許是向榮部自己不慎失火，亦或是其他抗清義士所為？甚至隔江清妖內訌亦未可知。卑職部下皆嚴守軍紀，未有調遣，豈敢擅自過江尋釁？」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承認則暴露實力，且給韋昌輝插手軍務的藉口，他這是借襲擊結果震懾韋昌輝，展示實力，同時維持表面恭順，不授人以柄。
韋昌輝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哈哈一笑：「不管是何人所為，總是給了向榮那老匹夫一個教訓！好事！來，為此事，當浮一大白！」
他舉起酒杯，笑得爽朗，似乎剛才的些許不快全然不見了。
但林啟看得分明，韋昌輝那笑意並未如何真誠，反而更添了幾分審視和忌憚。
這位北王，顯然意識到林啟並不像表面那麼恭順，而且手裡確實有一支能執行精悍任務的武力。
眼前這個年輕的檢點，絕非易於操控的棋子。
他手中不僅有錢糧，有堅城，更有一支能打硬仗、敢行險招的精兵，而且其人行事縝密，善於藏鋒，在未撕破臉前，總能站在「規矩」和「道理」一邊。
這把突如其來的江邊大火，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他急迫伸手的躁動，讓他意識到，要拿下長沙這塊肥肉，恐怕比預想中要棘手得多，必須重新籌劃。
宴席後半段，韋昌輝沒再提征糧之事，轉而誇誇其談其當年隨天王轉戰各地的「功績」，以及南王曾經對他如何倚重。
林啟只是陪著，偶爾附和兩句，心思早已飛到了對岸的火光，以及即將開始的益陽行動與到來的天王主力上。
子時末，宴席方散。
林啟禮數周到地告辭，韋昌輝送至廳門，笑容可掏。
但當他轉身回到只剩心腹的內室，臉上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他踱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著城南方向天際似乎仍未完全散去的微紅，臉色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好一個林啟————非但善戰能守，更善藏鋒於鞘，擊敵於無形。」韋昌輝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窗欞。
「楊秀清或許有忌，看來並非無因。此人羽翼漸豐，又深得蕭朝貴那莽夫信重————硬來恐難奏效，反生變數。看來，得換個法子————」
他眼中光芒閃爍，一個更陰柔、更長遠的計劃輪廓，或許已在心底悄然滋生。
林啟回到檢點府，立刻召來在此等候的李世賢。
「檢點，大捷！」李世賢難掩興奮，但聲音壓得很低，「江總兵他們已於丑時初安全返回！行動極為順利，焚毀大小船隻經初步清點不下四十艘，其中可載兵數十以上的大船就有七八條。那個草料場堆料甚多，一把火全沒了，燒了大半個時辰。咱們的人，只有三個兄弟在撤退時被流箭擦傷，無人陣亡！江總兵安排得當，舊部熟悉地形，撤離路線暢通。」
林啟眼中精光一閃：「向榮大營反應如何？」
「亂了套了！」李世賢語氣帶著快意，「接應的弟兄潛伏在東岸觀察，西岸清營人喊馬嘶，至少有兩營兵馬被緊急調往靳江口方向，嶽麓山大營也是燈火通明，警戒明顯加強，怕是今晚沒人能睡安穩覺了。咱們撤回時，江對面還亂鬨鬨的呢。」
「好！」林啟滿意點頭。
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這把火，不僅燒掉了向榮短期內渡江的工具和部分糧草，更給了他一個明確的警告：別以為隔著江就安全，我想打你，就能過江打你。
天王主力即將到來，這足以讓本就謹慎的向榮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也為取得益陽贏得了側翼安全期。
「讓江總兵和他的人好生休息，該給的賞賜，加倍給，從優從厚。」
林啟吩咐道，「另外，通知羅大牛、李秀成，還有湘潭的羅大綱、石鎮侖，原計劃不變，按預定方案，向益陽進發！」
「是！」李世賢領命，又補充道，「對了檢點，西殿曾水源將軍傍晚時又派人來，說北王部下今日午後，以協查奸細為名，試圖進入小西門內的三號糧倉區域，被咱們的守衛以無林檢點或西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為由擋了回去。
雙方險些衝突。」
林啟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方才宴會上韋昌輝那似笑非笑的臉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試探，拉攏，威懾都不成，開始用這種下作伎倆硬闖了？真當我林啟是泥捏的？」
他轉向李世賢，語氣斬釘截鐵，再無半分在宴會上的含蓄：「告訴曾將軍和所有營官，從此刻起，沒有我本人或西王簽發的命令，任何外人，包括北王部下的人，試圖接近我軍核心營區、匠作營、糧倉、武庫，一律視為敵情，可武力驅逐，若對方動武，則格殺勿論！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林啟語氣斬釘截鐵，「同時，讓我們在城內的人，盯緊北王手下那幾個活躍的軍官，看看他們除了接觸商人，還和什麼人有來往。尤其是————看看有沒有和清妖那邊勾連的跡象！」
雖然他知道勾連必不可能，但是他絕對不會把一切的觀點依靠前世書本上冰涼的歷史。
現實世界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以穿越者的眼界自以為掌控全局而自滿必不可取。
「明白！」李世賢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李世賢退下後，林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寒冷的夜風湧入，讓他精神一振。
城南天際，似乎還能看到一絲微紅，那是靳江口大火留下的餘燼。
外部的威脅，用一把火暫時壓住了。
內部的壓力，也必須儘快處理。
他取過紙筆，開始給即將作為先鋒出發的李秀成，以及負責水路的羅大綱，撰寫最後的行動指令。
指令的結尾，他特意加了一句：「此戰，務必速決。破城後，首要目標非府庫金銀，乃資水全部船隻，及造船工匠。另，城中若有喚作唐正財」之船幫首領，需以禮相待，我有大用。」
歷史的細節他記不全，但太平軍當年在益陽，正是得到了當地船戶的鼎力支持，才一舉獲得大量船隻。
李秀成前期報告中提到的內應船幫會首，必須牢牢抓住。
寫完指令，用火漆封好，命親兵即刻送出。
親兵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啟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股深沉的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四肢百骸。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籌劃、精神緊繃的宴會周旋、以及對今夜行動成敗的懸心，此刻終於稍稍落地。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但僅僅休息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雙眼睛便再度睜開，疲憊之色竟已褪去大半，眼神已恢復清明。
他驚人的精力與恢復力，在這種千頭萬緒、壓力重重的時刻，展露出非凡的價值。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和廝殺，又將開始。
他望向西邊，目光似乎穿透牆壁，越過湘江，投向了那片水域更為廣闊、戰略地位更為關鍵的洞庭湖。
益陽，只是他撬動整個湖廣棋局的第一個支點。
取得船隻，組建真正強大的水營，控制洞庭，進而圖謀岳州、威逼武昌————
這才是他為自己和靖湘軍規劃的未來。
在這個依然以陸師為主的時代，提前掌握一支強大的內河水師，便掌握了長江中游的戰略主動權。
「根基————」他低聲自語，想起蕭朝貴拍著他肩膀說的話，「西殿的根基，與我的根基，早已綁在一起。而真正的根基，不僅僅是一座長沙城，更是能縱橫江河的水上之力。」
他得依靠西王的支持，利用與秦日綱、石達開等人的良好關係，在楊秀清與韋昌輝的明爭暗鬥、天王與東王的微妙平衡中，為自己，也為這支親手締造的靖湘軍，謀取一片足以發展壯大的天地。
湖湘之地，物阜民豐，水網密布，正是此時唾手可得之地。
宴會的氣氛頓時因那員部將的粗魯插話而凝滯了一點。
銅燈台上的燭火搖曳了一下，映出幾個富商有些發白的臉色，額上沁出的冷汗在光下格外明顯。
林啟放下手中一直虛握的酒杯，瓷杯底與紫檀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嗒」響。
他沒有立刻看那出言的部將，而是先望向上首的韋昌輝，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請教之意。
「這位將軍心系弟兄，其情可憫。」林啟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廳內絲竹殘音顯得愈發空洞，「然卑職斗膽請教北王與諸位，我等自金田轉戰至此，克永安，圍桂林，破全州，下道州，直至智取長沙，所憑何物？」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韋昌輝及其部下將領：「是天父天兄看顧，是天王、
東王英明領導，亦是萬千兄弟姐妹不畏死生。但還有一樣，或許諸位時常念及卻未深想那便是民心向背。」
「我等倡言有田同耕，有飯同食」，天下貧苦方翕然景從。長沙城非以力強破，乃民心厭清，而我軍秋毫無犯，方得入主。今若行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之舉，與清妖橫徵暴斂何異？此非自毀根基，寒三湘父老之心，絕四方歸附之望麼？」
他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引用的正是太平天國早期爭取民心的根本理念，立於道德與戰略的高處，令那粗魯部將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韋昌輝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聽出了林啟話里的機鋒。
這不僅是反駁征繳，更是隱隱點出，若他北王行此下策，便是背離天國起事初心。
不管他們太平軍有沒有做到，但是天王洪秀全他們一開始所說的嚴明軍紀，團結民意也確有其事。
「林檢點所言，乃是王道。」韋昌輝忽然撫掌，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不過，兵法亦云因糧於敵」。非常之時，或需權變。此事————容後再議，容後再議。來，喝酒！」
他主動舉杯，看似將爭執輕輕揭過，實則將此事的決定權暫時懸置，保留了隨時再提的可能。
這是他慣用的權術，既不立刻撕破臉，也絕不肯放棄到嘴邊的利益。
就在這表面重新熱絡、實則各懷心思的微妙時刻，行轅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囂。
起初是隱約的腳步聲與低呼，很快便夾雜著更多人跑動的響動，方向似乎是城牆那邊。
一名韋昌輝留在外間的親信頭目未經通傳便疾步闖入，臉色在燈光下顯得驚疑不定。
他無視了在場的富商，徑直湊到韋昌輝耳邊，急促低語。
韋昌輝握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先是側耳細聽，臉上掠過一絲驚訝，旋即，那雙細長的眼睛便轉向了下首安然穩坐的林啟，自光里充滿了探究、審視，臉色還帶著被意外事件打亂節奏的不虞。
他揮揮手讓頭目退下，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了兩下，忽然扯開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檢點，好手段啊。」
林啟面露疑惑：「北王何意？」
「西岸向榮老賊的輜重船隊和一處草料場，剛剛被人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火光隔江都看得見。」
韋昌輝盯著林啟，「在這長沙地界，有能耐、有膽子過江去摸老虎屁股的，除了林檢點麾下的精兵，還能有誰？」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那幾個富商屏住了呼吸，韋昌輝的部將們也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射向林啟。
此事若真，那不僅是軍事上的成功，更意味著林啟在擁有堅固城防的同時，還掌握著一支能主動出擊、進行高難度敵後破襲的精銳力量。
這對於一心想要滲透、掌控長沙的韋昌輝而言，絕非好消息。
林啟的心神更是一定，江忠源和李世賢應該是得手了，這把火放得正是時候。
他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此火一則為鎖向榮之腳，燒其渡江倚仗，亂其軍心，迫其短期內不敢妄動，為取益陽爭取側翼安全；
二則為灼北王之眼，既是展示肌肉，含蓄警告其莫要逼人太甚，也是將一件「功勞」或「把柄」若有若無地擺上檯面，觀察其反應。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驚訝和恍然，忙拱手道：「北王恕罪，此事卑職確不知情。或許是向榮部自己不慎失火，亦或是其他抗清義士所為？甚至隔江清妖內訌亦未可知。卑職部下皆嚴守軍紀，未有調遣，豈敢擅自過江尋釁？」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承認則暴露實力，且給韋昌輝插手軍務的藉口，他這是借襲擊結果震懾韋昌輝，展示實力，同時維持表面恭順，不授人以柄。
韋昌輝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哈哈一笑：「不管是何人所為，總是給了向榮那老匹夫一個教訓！好事！來，為此事，當浮一大白！」
他舉起酒杯，笑得爽朗，似乎剛才的些許不快全然不見了。
但林啟看得分明，韋昌輝那笑意並未如何真誠，反而更添了幾分審視和忌憚。
這位北王，顯然意識到林啟並不像表面那麼恭順，而且手裡確實有一支能執行精悍任務的武力。
眼前這個年輕的檢點，絕非易於操控的棋子。
他手中不僅有錢糧，有堅城，更有一支能打硬仗、敢行險招的精兵，而且其人行事縝密，善於藏鋒，在未撕破臉前，總能站在「規矩」和「道理」一邊。
這把突如其來的江邊大火，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他急迫伸手的躁動，讓他意識到，要拿下長沙這塊肥肉，恐怕比預想中要棘手得多，必須重新籌劃。
宴席後半段，韋昌輝沒再提征糧之事，轉而誇誇其談其當年隨天王轉戰各地的「功績」，以及南王曾經對他如何倚重。
林啟只是陪著，偶爾附和兩句，心思早已飛到了對岸的火光，以及即將開始的益陽行動與到來的天王主力上。
子時末，宴席方散。
林啟禮數周到地告辭，韋昌輝送至廳門，笑容可掏。
但當他轉身回到只剩心腹的內室，臉上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他踱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著城南方向天際似乎仍未完全散去的微紅，臉色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好一個林啟————非但善戰能守，更善藏鋒於鞘，擊敵於無形。」韋昌輝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窗欞。
「楊秀清或許有忌，看來並非無因。此人羽翼漸豐，又深得蕭朝貴那莽夫信重————硬來恐難奏效，反生變數。看來，得換個法子————」
他眼中光芒閃爍，一個更陰柔、更長遠的計劃輪廓，或許已在心底悄然滋生。
林啟回到檢點府，立刻召來在此等候的李世賢。
「檢點，大捷！」李世賢難掩興奮，但聲音壓得很低，「江總兵他們已於丑時初安全返回！行動極為順利，焚毀大小船隻經初步清點不下四十艘，其中可載兵數十以上的大船就有七八條。那個草料場堆料甚多，一把火全沒了，燒了大半個時辰。咱們的人，只有三個兄弟在撤退時被流箭擦傷，無人陣亡！江總兵安排得當，舊部熟悉地形，撤離路線暢通。」
林啟眼中精光一閃：「向榮大營反應如何？」
「亂了套了！」李世賢語氣帶著快意，「接應的弟兄潛伏在東岸觀察，西岸清營人喊馬嘶，至少有兩營兵馬被緊急調往靳江口方向，嶽麓山大營也是燈火通明，警戒明顯加強，怕是今晚沒人能睡安穩覺了。咱們撤回時，江對面還亂鬨鬨的呢。」
「好！」林啟滿意點頭。
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這把火，不僅燒掉了向榮短期內渡江的工具和部分糧草，更給了他一個明確的警告：別以為隔著江就安全，我想打你，就能過江打你。
天王主力即將到來，這足以讓本就謹慎的向榮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也為取得益陽贏得了側翼安全期。
「讓江總兵和他的人好生休息，該給的賞賜，加倍給，從優從厚。」
林啟吩咐道，「另外，通知羅大牛、李秀成，還有湘潭的羅大綱、石鎮侖，原計劃不變，按預定方案，向益陽進發！」
「是！」李世賢領命，又補充道，「對了檢點，西殿曾水源將軍傍晚時又派人來，說北王部下今日午後，以協查奸細為名，試圖進入小西門內的三號糧倉區域，被咱們的守衛以無林檢點或西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為由擋了回去。
雙方險些衝突。」
林啟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方才宴會上韋昌輝那似笑非笑的臉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試探，拉攏，威懾都不成，開始用這種下作伎倆硬闖了？真當我林啟是泥捏的？」
他轉向李世賢，語氣斬釘截鐵，再無半分在宴會上的含蓄：「告訴曾將軍和所有營官，從此刻起，沒有我本人或西王簽發的命令，任何外人，包括北王部下的人，試圖接近我軍核心營區、匠作營、糧倉、武庫，一律視為敵情，可武力驅逐，若對方動武，則格殺勿論！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林啟語氣斬釘截鐵，「同時，讓我們在城內的人，盯緊北王手下那幾個活躍的軍官，看看他們除了接觸商人，還和什麼人有來往。尤其是————看看有沒有和清妖那邊勾連的跡象！」
雖然他知道勾連必不可能，但是他絕對不會把一切的觀點依靠前世書本上冰涼的歷史。
現實世界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以穿越者的眼界自以為掌控全局而自滿必不可取。
「明白！」李世賢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李世賢退下後，林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寒冷的夜風湧入，讓他精神一振。
城南天際，似乎還能看到一絲微紅，那是靳江口大火留下的餘燼。
外部的威脅，用一把火暫時壓住了。
內部的壓力，也必須儘快處理。
他取過紙筆，開始給即將作為先鋒出發的李秀成，以及負責水路的羅大綱，撰寫最後的行動指令。
指令的結尾，他特意加了一句：「此戰，務必速決。破城後，首要目標非府庫金銀，乃資水全部船隻，及造船工匠。另，城中若有喚作唐正財」之船幫首領，需以禮相待，我有大用。」
歷史的細節他記不全，但太平軍當年在益陽，正是得到了當地船戶的鼎力支持，才一舉獲得大量船隻。
李秀成前期報告中提到的內應船幫會首，必須牢牢抓住。
寫完指令，用火漆封好，命親兵即刻送出。
親兵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啟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股深沉的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四肢百骸。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籌劃、精神緊繃的宴會周旋、以及對今夜行動成敗的懸心，此刻終於稍稍落地。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但僅僅休息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雙眼睛便再度睜開，疲憊之色竟已褪去大半，眼神已恢復清明。
他驚人的精力與恢復力，在這種千頭萬緒、壓力重重的時刻，展露出非凡的價值。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和廝殺，又將開始。
他望向西邊，目光似乎穿透牆壁，越過湘江，投向了那片水域更為廣闊、戰略地位更為關鍵的洞庭湖。
益陽，只是他撬動整個湖廣棋局的第一個支點。
取得船隻，組建真正強大的水營，控制洞庭，進而圖謀岳州、威逼武昌————
這才是他為自己和靖湘軍規劃的未來。
在這個依然以陸師為主的時代，提前掌握一支強大的內河水師，便掌握了長江中游的戰略主動權。
「根基————」他低聲自語，想起蕭朝貴拍著他肩膀說的話，「西殿的根基，與我的根基，早已綁在一起。而真正的根基，不僅僅是一座長沙城，更是能縱橫江河的水上之力。」
他得依靠西王的支持，利用與秦日綱、石達開等人的良好關係，在楊秀清與韋昌輝的明爭暗鬥、天王與東王的微妙平衡中，為自己，也為這支親手締造的靖湘軍，謀取一片足以發展壯大的天地。
湖湘之地，物阜民豐，水網密布，正是此時唾手可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