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北王至(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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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北王至(求月票)

  咸豐二年八月廿七,天色剛蒙蒙亮。

  林啟站在長沙南門城樓上,晨風帶著湘江的水汽撲在臉上,有些刺骨的涼。

  他一身靛青指揮袍服外罩了件深色斗篷,紅巾束髮一絲不苟,但眼底有著淡淡的陰影這段時間事務太多,基本都只睡不到兩個時辰。

  「來了。」身旁的李世賢低聲道。

  遠處官道上,煙塵揚起。

  先是十餘騎探馬奔馳而來,杏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緊接著,黑壓壓的隊伍出現在地平線上,旌旗如林,刀槍映著晨光。

  北王韋昌輝的隊伍,到了。

  林啟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城樓。

  城門早已洞開,羅大牛率前師一千精銳在城外列隊,盔明甲亮,鴉雀無聲。

  曾水源、林鳳祥、李開芳等西殿將領站在另一側,神色都有些複雜。

  「下馬——!」

  隨著一聲拖長的高喝,隊伍在百步外緩緩停住。

  中軍大旗下,一匹棗紅馬越眾而出。

  馬上之人約三十五六歲年紀,麵皮白淨,眉眼細長,唇上留著短須,頭戴金冠,身披繡龍黃袍,正是北王韋昌輝。

  林啟率眾上前二十步,躬身行禮:「卑職殿左一檢點林啟,恭迎北王駕臨長沙!」

  身後眾將齊聲:「恭迎北王!」

  韋昌輝沒有立刻下馬。

  他的自光緩緩掃過跪地的眾人,在林啟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後方肅立的靖湘軍士卒,臉上帶著一絲嚴肅。

  足足過了三息,他才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虛扶:「林檢點請起!諸位兄弟請起!」

  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刻意拉近的熱絡。

  林啟起身,垂手肅立:「北王一路辛苦,西王傷體未愈,特命卑職等在此迎候。城中已備好行轅,糧草熱水皆已齊備。」

  「有勞林檢點了。」韋昌輝笑著拍了拍林啟的肩膀,力道不小,「早聽聞林檢點年輕有為,智取長沙,陣斬清妖大將,更是救了西王兄弟性命。今日一見,果然英雄出少年i

  」

  「北王過譽,皆是天父看顧,西王千歲指揮有方,將士用命。」林啟回答得不卑不亢。

  韋昌輝又轉向曾水源等人,感慨道:「水源兄弟、鳳祥、開芳,西王哥哥傷勢如何了?本王在郴州聽聞消息,心急如焚啊!」

  曾水源忙道:「多謝北王掛懷。西王千歲已能下地行走,只是還需靜養。」

  「那就好,那就好。」韋昌輝連連點頭,「走,先去看看西王哥哥!」

  一行人上馬入城。

  韋昌輝所率三千北殿精銳並未全部進城,只有三百親兵隨行,餘下人馬在城南擇地紮營——與靖湘軍大營相隔不過三里。

  西王行轅內,蕭朝貴已經起身,披著外袍坐在榻上。

  見韋昌輝進來,他掙扎要起,被韋昌輝快步上前按住。

  「西王哥哥快別動!」韋昌輝坐在榻邊,握住蕭朝貴的手,眼圈竟有些發紅,「小弟聽聞哥哥重傷,恨不能插翅飛來!如今見哥哥氣色好轉,總算放心了!」

  蕭朝貴虛弱地笑了笑:「有勞昌輝兄弟掛念。此番若非林啟兄弟妙手回春,我這條命早就交待了。」

  韋昌輝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啟,正色道:「林檢點救主之功,天國上下銘記在心。

  待天王、東王駕到,定當重重褒獎!」

  又寒暄片刻,韋昌輝話鋒一轉:「對了,西王哥哥,小弟此次奉天王與東王之命先行,一是探望哥哥,二是————協助整備長沙防務,籌備大軍糧草。天王和東王御駕約莫五六日後便到,屆時大軍十餘萬齊聚,這長沙城的擔子,可不輕啊。」

  蕭朝貴神色不變:「有昌輝兄弟坐鎮,自是穩妥。林啟兄弟對長沙情形熟悉,你可多與他商議。」

  「那是自然。」韋昌輝笑著應下。

  蕭朝貴突然握住韋昌輝手腕:「昌輝兄弟能者多勞。長沙防務,林啟兄弟與水源他們經營數月,頗為了解;糧草籌措,亦有章程。昌輝兄弟既奉諭令,可總攬稽核,具體事務嘛————還是讓熟悉情況的舊人經辦更為穩妥,以免大軍將至之際,徒生紊亂。昌輝兄弟以為如何?」


  蕭朝貴這番話,既承認了韋昌輝協理的名分,又明確劃出了界限,阻止其直接插手核心事務。

  韋昌輝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展顏:「哥哥思慮周全!如此甚好。那明日便請林檢點將糧冊、庫冊送至我行轅,你我兄弟合力,必不誤東王與天王大事。」

  從行轅出來,韋昌輝臉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他提出巡視城防,林啟陪同,一行人先登向南城牆。

  站在南城牆上,韋昌輝甫一道:「林檢點練兵有方,靖湘軍號令嚴明,甲械精良,看來長沙府庫,頗為殷實。」

  林啟心頭一凜,恭敬道:「皆因西王千歲督率有方。府庫之物,盡為天國聖庫所有,卑職不過謹守看管。」

  韋昌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忽又壓低聲音,身體略傾:「林兄弟是聰明人————楊秀清忌你救活西王,更忌你握長沙糧械兵權。他遣我來,用意難測。你我俱是兄弟,何不攜手?他日若有緩急,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此言極為大膽,直呼東王名諱,且隱含挑撥與拉攏。

  林啟垂目,沉默片刻,方道:「北王厚愛,卑職感激。卑職唯知效忠天王,遵從將令,盡心辦差。天國一體,兄弟同心,何分彼此?」

  韋昌輝盯著他看了幾秒,哈哈一笑,退回原位,聲音恢復正常:「好!好一個天國一體,兄弟同心!林兄弟真是我天國棟樑之材。」

  他轉身走向曾被爆破的缺口處,韋昌輝仔細查看了修補痕跡,又望向城外湘江對岸的嶽麓山那裡隱約可見清軍營壘的旗幟。

  「向榮老賊還在對岸?」韋昌輝又問,一臉平靜,仿佛前面並未說出拉攏之語。

  「是。自鄧紹良敗亡後,向榮部便隔江對峙,未再主動進攻。」林啟答道。

  韋昌輝點點頭,忽然指著城外幾處新挖的壕溝、土壘:「那些是————」

  「是卑職命土營構築的外圍防線。若清軍渡江來攻,可層層遲滯。」林啟解釋。

  「哦?」韋昌輝饒有興致,「林檢點倒是思慮周全。不過————」

  他頓了頓,「我觀城內守軍,似乎分屬不同?有穿藍衣的,有穿黃衣的,隊列也不同。」

  林啟一凜,知道他是要詢問核心問題了。

  「穿藍衣者是卑職麾下靖湘軍,穿黃衣者是西殿兄弟。兩部協同守城,各有防區。」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韋昌輝「嗯」了一聲,沒有深究,轉而問道:「城中糧儲如何?東王大軍一到,每日耗糧不下兩千石,可能支撐?」

  「現存糧米四萬餘石,另已在四鄉徵收秋糧,陸續入庫。若節制使用,可供大軍兩月之需。」林啟報出早已準備好的數字。

  「兩月————」韋昌輝沉吟,「不夠。東王之意,是要以長沙為基,北伐武昌,繼而順江東下,直取金陵。糧草必須充足。」

  他轉身看向林啟,目光變得銳利:「林檢點,東王有諭,命你加緊籌備。本王既已到此,自當全力協助。這樣吧,明日你便將糧冊、庫銀冊、軍械冊統統送到本王行轅,咱們一同核計,看看如何調度,方能滿足大軍之需。」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想要接管長沙的物資大權。

  林啟面上不動聲色:「北王親自主持,自是最好。只是————」

  「只是什麼?」韋昌輝挑眉。

  「只是糧秣徵收、軍械打造,涉及諸多具體事務,非一朝一夕可悉數交割。」

  林啟緩緩道,「且大軍不日即至,若此時交接,恐生混亂,反誤大事。不若仍由卑職經辦,每日將收支明細呈報北王審核。待大軍到後,局勢穩定,再行移交,更為穩妥。」

  韋昌輝盯著林啟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林檢點思慮周詳,西王也有言在先,就依你。不過,明日的帳冊,還是要送來的。」

  「遵命。」

  是夜,靖湘軍檢點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著林啟沉靜的臉。張文、陳辰、李世賢、李秀成、羅大牛幾人圍坐,氣氛凝重。

  「韋昌輝這是要奪權。」羅大牛悶聲道,拳頭攥得咯咯響,「什麼協助整備,分明是要把咱們的家底摸清!」

  李秀成捶案:「他以北王之尊,奉東王之令,名正言順,很難應付!」

  李世賢比較冷靜:「西王千歲今日態度明確,是維護我等。北王雖貪,眼下也不敢公然違逆西王。他索要帳冊,意在試探與控制。」


  「西王那邊態度如何?」林啟問陳辰,他在陪同韋昌輝出西王住處時留下,讓其詢問西王意見。

  「西王千歲只說了一句話,小心應付,一切有我。」陳辰低聲道,「曾水源將軍私下透露,北王此行,恐欲藉機壯大北殿勢力,其人表面恭順,實則隱忍陰刻,不可不防。」

  林啟點點頭,西王的維護他已有預料:「北王與東王貌合神離久矣一,東王忌其隱忍,韋昌輝恨楊專權。此番先至,應是東王驅虎吞狼之策,韋昌輝既為架空西殿,更為囤積自立資本!但是他既不是虎,我們和西王也不是狼!」

  他了解歷史上對韋昌輝此人的秉性評價,貪婪、睚眥必報。

  歷史上,正是他一手製造了天京事變後的一系列慘劇。

  「帳冊可以給他看,」林啟開口,「但要做兩份。一份實的,咱們自己留著;一份稍作修飾的,明日送去。糧倉分三處,只報兩處;銀庫留三成備用金不錄;軍械————新造的火藥、燧發機樣品全部轉移到劉紹的匠作營密室。」

  眾人領命。

  「此外,」林啟繼續道,「羅大綱水營那邊加快進度。告訴他,五日內,我要看到至少五十艘可戰之船完成改裝。秀成你在益陽方向的兵馬暫時按兵不動,但內應關係要繼續維持。」

  「那韋昌輝的部眾若與咱們的人發生衝突————」李世賢問。

  「忍。」林啟吐出一個字,「但要有底線。若對方欺人太甚,可適度反擊,但必須占理。所有衝突,第一時間報我知道。」

  眾人散去後,林啟獨坐書房。他推開窗,寒意湧入。

  城南方向,韋昌輝大營的火光連成一片,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這才只是開始。

  五天後,楊秀清、洪秀全將率天國中樞抵達。

  對他來說,那時就是一個新的階段的開端。

  他想起白日裡韋昌輝那雙細長眼睛裡閃過的冷光,想起歷史上這位北王的所作所為,心中警惕更甚。

  但在警惕之餘,他也有清晰的認識。

  韋昌輝想利用東西兩王矛盾牟利,東王楊秀清想借韋昌輝之手削弱西殿、掌控長沙,而西王蕭朝貴則要保住戰果與實力。

  林啟身處漩渦,謹慎是必須的。

  只要不直接捲入洪、楊之間的最高權力衝突,他就有周旋的餘地。

  這裡是他打下來的長沙,是培植力量的開始。

  是他一磚一瓦、一刀一槍打下來、守下來、經營起來的根基。

  這裡有他練出的兵,有他招攬的人,有他一點點重建的秩序。

  誰想伸手來奪,都得先問問,他林啟答不答應。

  有西王做後盾,有與秦日綱亦師亦友的關係,還有翼王的交情,他相信自己暫時除了天王和東王,沒有誰可以讓自己低頭。

  林啟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下一步就是利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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