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給林妹妹講紅樓夢
第125章 給林妹妹講紅樓夢
劉峰眉頭微蹙，但反應極快。
他笑著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地蓋過了細微的騷動。
「看來這位工人同志熱情很高，藝術細胞也很活躍！軍民一家這個主題抓得好！」
「不過，既然是鞍鋼全體工人的心意，我提議，請這位勇於表現的同志，還有剛才機修組那位積極報名的小王同志，再邀請幾位各車間的文藝骨幹，一起組成咱們鞍鋼工人聯歡代表隊！」
「咱們劇組的同志，全力以赴，在台下當好學生和觀眾，為咱工人階級的精彩表演鼓掌叫好！大家說，這樣好不好？」
「好！這主意正！」
趙宜生被「代表隊」三個字將住了，一個人上去耍和代表整個鞍鋼上去，分量可完全不同。
他臉上那點瀟灑有點掛不住，瞥了一眼側幕，龔雪已被人群擋住。
他張了張嘴，在更響亮的集體聲浪中，他看到了後面有人不懷好意地湊近。
尤其是機修組那幫傢伙，居然已經結隊湊到自己跟前了。
心裡暗罵一聲壞事，到底沒再堅持，只得就坡下驢，勉強咧了咧嘴。
小王則被同伴推搡著，又興奮又惶恐地上了台。
話劇團的演員這下也和周圍的工人聚在成一起，各種分開，不過葛尤和李雪建還有其他人都自覺圍到幾個女同志身邊了。
劉峰也和張衛國護著郝淑雯，這個時候卻看到陳小旭孤零零站著，便連忙把她也扯過來。
陳小旭被劉峰拉到身邊，小聲道了句「謝謝劉老師」，聲音細細的，依舊帶著舞台上下來的那份乖巧。
可她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捕捉著身旁的對話。
郝淑雯臉色很不好看，她甩開劉峰護著她的手，壓著火氣低聲道。
「你剛才拉我幹嘛？我正想上去問清楚他是哪個車間、叫什麼！這跟當眾耍流氓有什麼區別？抓不了現行，咱們就不能通過組織查查他？這種人————」
劉峰趕緊把她往人堆里又帶了帶，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你冷靜點！你看看場合，這是鞍鋼文化宮，後面多少人根本看不清前面怎麼回事，可能只知道要聯歡。」
「你現在衝上去指名道姓，聲音一大，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咱們首都來的劇團瞧不起工人，故意找茬，跟鞍鋼的人起衝突呢！」
郝淑雯胸口起伏，半晌才賭氣似的甩出一句。
「你就知道顧全大局！合著我們人被欺負了，就只能忍氣吞聲，繞著彎子化解？這叫什麼道理！」
劉峰難得說話重了點。
「就是這個道理，和群眾打交道就是這樣，別人混進隊伍里了，你不能擺什麼官威，尤其是咱們不是本地的，更不能這樣做！」
「可這事，明明是他們不占理！」
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陳小旭的耳朵里。
她原本微微發亮的眼眸，悄悄黯淡了下去。
剛才閉幕詞寫的那麼好，句句說到工人們心坎里、顯得既正直又深沉的「劉老師」、「大作家」的形象，像褪了色的畫一樣，忽然剝落了一角。
原來————他也不過如此。
少女心裡，冒出一點帶著涼意的失望。
聽到那種輕浮的話，他首先想的不是對錯，不是那位龔槽姐姐的感受，而是「場合」，是「衝突」，是「化解」。
說得再好聽，骨子裡和那些瞻前顧後、只想息事寧人的「大人」沒什麼兩樣。
還以為是多麼脫俗、高尚的人呢，結果處理起事情來，還是這麼————俗不可耐，精於算計。
書里寫的那些熱血和純粹，果然都是騙人的嗎？
她悄悄挪開一點，和劉峰之間隔開些許距離。
心底那點因為報幕和謝幕才生出的、對文藝工作者的朦朧嚮往，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現實的灰。
她忽然覺得有點無趣，又有點為自己之前那點小小的崇拜感到羞赦。
大人們的世界，果然複雜又沒勁，連看起來最像「書中人」的也不例外。
她低下頭，擺弄著自己軍裝那過於寬大的袖口。
然而，劉峰此時卻繼續對郝淑雯說道。
「我們做文藝工作的，不能只是嘴上去說為人民服務。」
「要了解他們真實的心思，他們的感受。」
「我給你舉個真實的例子。就是今年的事，有的村里為了改善農村衛生、解決燃料短缺，開始推廣建沼氣池。」
「可到了村里，生產隊一開始就碰了釘子，有老鄉死活不讓在自家後院挖坑，說挖那麼深會動了祖宅的地氣，壞了風水，家裡要不順。」
「還有人說，糞尿都在一個池子裡漚著，那臭氣冒出來鑽到井裡，全家人都要得病。」
「甚至有幾戶，生產隊前腳幫著把池子建好，他們後腳就偷偷填了，理由是自從挖了這池子，家裡老母雞都不好好下蛋了，豬也吃得不香了，晚上睡在屋裡都聽見池子底下有咕嚕咕嚕的怪響，嚇得睡不著覺。」
劉峰看著郝淑雯。
「你說，你是基層幹部，遇到這種事怎麼處理？」
郝淑雯沒好氣道。
「這不就是村民不理解科學技術嗎？就該開會好好教育。」
陳小旭也認同地點點頭，覺得這些人愚蠢，簡直是烏合之眾，明明是幫他們，居然還因為這種荒唐的事抗議。
劉峰搖搖頭。
「有些時候，群眾不想講理，不是因為他們難為人，而是他們不會表達....」
「你說，這些理由是科學問題嗎？你去跟他們擺化學公式，講厭氧發酵原理，有用嗎？」
「他們的抗拒，根子不在於沼氣池本身，而在於這東西強行闖入了他們祖輩熟悉的生活秩序和認知世界，帶來了無法掌控的未知和恐懼。」
「真正做法是，去了解，雞為什麼不下蛋，人家為什麼睡不著覺了，群眾提了問題，我們不能只一味講道理，要去想為什麼會有訴求！」
「首先就得尊重他們，其次再想辦法，像剛才那人，他就是故意利用工人們此時的氣氛，我們不能強行去起衝突，要先化解矛盾，再抓主要問題。」
一番話解釋清楚，郝淑雯再無他話，徹底服了。
而陳小旭則是呆愣在原地，還在思索劉峰話里的邏輯。
又想起了自己和爸爸的衝突，她突然感覺隱約抓到了什麼東西....
她看著劉峰平靜的側臉，又望了望四周黑壓壓的、看不清具體面貌的工人，心裡那股擰著的勁兒沒散，反而化成了一個更具體、更讓她困惑的問題。
她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過大的袖口，問道。
「劉老師，我還是有點不明白。」
「您說的尊重、了解，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難道只因為他們人多，我們便要對所有人，都這般————這般陪著小心？」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
「世上的人，終究是分賢愚、有清濁的。便如戲裡，也有趙蒙生那般起初糊塗的人。若按書本上說，自然要團結、要教育。」
「可放在眼前————像剛才那人，心思明明就不正。對這樣的人，難道也因著群眾的名頭，便不能立時辯個分明，斥其非是，反而要先顧全什麼氣氛麼？」
劉峰一愣，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小朋友。
好傢夥，她還問到點子上了。
「問得好啊，小陳同學。」
劉峰索性彎下腰，讓自己能與她平視，語氣像在探討，而非說教。
「你覺得人分賢愚清濁，像戲文里忠奸分明，這想法本身沒錯。可你想過沒有，這賢愚清濁是怎麼來的？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才染上的？」
他頓了頓，引入了核心概念。
「世界是物質的，是不斷運動變化的。人，也是這變化中最複雜的一部分。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趙蒙生，也沒有人生下來就是梁三喜。」
「他們的好或不夠好，是在具體的環境、關係、利益裡頭，一點點被塑造出來的。這就好比————」
「你有沒有看過《紅樓夢》呢？」
陳小旭當即鼓起嘴。
「我當然看過。」
「那你說說看，《紅樓夢》里誰好誰壞？」
「林黛玉自然是好的，真性情。薛寶釵————她城府深，算是壞的。寶玉————
心地是好的，只是軟弱。賈家的老爺們，大多昏聵好色，不是好人。劉姥姥樸實，是好人。王熙鳳————」
她卡殼了，眉頭蹙得更緊。
「她————她厲害，對下人狠，可打理那麼大家子好像又不得不————我說不清了。」
很快自己也意識到，簡單的標籤貼不下去了。
「看，問題就在這兒了。」
「薛寶釵勸寶玉走經濟仕途，符合當時的正道，對她自己和家族最有利，這是壞嗎？還是她在那套規矩里能做到的最好？」
「王熙鳳協理榮國府，手段厲害，看似逞威，可離了她，那爛攤子誰能瞬間理順？她的狠，有多少是維持那個龐大封建家族運轉所必需的？」
「寶玉厭棄仕途，是因為他生在了能供養他厭棄的富貴頂端。換做焦大，他敢厭棄嗎？他只想有口安穩飯吃。」
他看到陳小旭聽得入神，繼續深入。
「林妹妹的眼淚，固然是性情，但根子裡，是她失去雙親、寄人籬下、婚姻無依的物質處境在心靈上的折射。」
「她的清高，是有代價的，那代價就是她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現實。」
「這不是誰好壞的問題，這是階級地位、經濟關係決定了人的可能性和局限性。」
「賈府的衰敗，不是簡單地壞人當道，而是它賴以生存的封建土地剝削制度和內部消費膨脹，走到了歷史必然的盡頭。裡頭每個人，都在這個結構里掙扎，有的清醒痛苦，有的渾噩享樂，有的拼命維護，有的無聲消亡。」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就像最後大廈崩塌，真正能救巧姐的，不是哪一位高貴的好心主子，恰恰是那位被他們當作笑話的的劉姥姥。」
「我們相信群眾，不是相信每個人瞬間都覺悟崇高，而是相信在根本的利益和是非面前，人民整體會做出歷史的選擇。」
「我們的耐心和方法，就是為了讓這個選擇的過程，少一些誤會和對抗，多一些理解和團結。」
陳小旭怔怔地望著劉峰，又仿佛透過他，望向某個遙遠而紛繁的世界。
父親保守的擔憂，台下工人各異的目光，台上演員台下的抱怨，劉峰化解矛盾的方式————
人心不是戲台，世界遠比書本複雜，而這個複雜的根源，似乎就藏在每個人所處的「位置」和「日子」里。
台上，鞍鋼工人聯歡代表隊倉促組成。
除了積極的小王和被架上去的趙宜生，還有幾位被工友們臨時推舉出的老師傅，會拉二胡的、能吼兩嗓子樣板戲的。
節目單更是現攢的：二胡伴奏，老師傅唱一段《咱們工人有力量》，然後是小王準備好的快板詞。
混亂中，小王湊到拉二胡的老師傅耳邊飛快嘀咕了幾句，老師傅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掠過一絲瞭然的笑，微微點頭。
表演開始。
二胡聲起，老師傅唱得洪亮，台下自家工友捧場，掌聲熱烈。
輪到小王的快板了，他打得溜熟，詞兒也編得樸實，喝彩聲不斷。
「咱舊社會的窮工人，今日把家當。」
「這白天勁頭沒用完，晚上接著忙。」
「那決心改造發電機，打破洋框框。」
「老班長，老廠將，帶頭把關闖。」
到了原定結尾，小王忽然話鋒一轉，竹板又急敲了幾下，高聲說。
「咱工人階級心最齊，表演也得講默契！最後，請咱趙宜生同志，代表咱年輕工人，用最標準的普通話，給咱朗誦一段《紀念白求恩》！我這快板給您打節奏，咱們來文武結合！」
台下已有人在偷笑，但很快便有人起鬨讓趙宜生朗誦。
趙宜生硬著頭皮接過話筒。
小王手裡的竹板隨即響起，卻不是穩定的節奏，而是時快時慢，故意干擾。
趙宜生本就心虛，在幾百雙眼睛注視下，開口就吃了螺絲。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
句子被他念得乾巴僵硬，還帶出了掩飾不住的本地腔調。
小王那邊竹板冷不丁一個重音，他嚇得一哆嗦，竟漏了半句。
台下終於憋不住，爆發出一陣鬨笑。
老師傅的二胡適時地、幽幽地拖了個滑稽的長音。
趙宜生臉漲得紫紅，額頭冒汗，後邊的句子念得顛三倒四，只想趕緊結束。
他就在越來越響的鬨笑聲中，再也扛不住，把話筒往小王手裡一塞，頭也不回地衝下了台，鑽回人群里再也抬不起頭。
小王面不改色，快板利落一收，對著趙宜生倉皇的背影和台下大笑的工友們，氣定神閒地補了一句。
「看來咱趙同志太激動了！這正說明白求恩精神感人至深啊！表演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雷動，夾雜著更歡快的笑罵。
「小王你這小子夠壞的！」
「幹得漂亮！」
一場風波，最終以工人群眾內部這種心照不宣的、帶著幽默感的「教育」方式收了場。
劉峰在側幕看著，也露出了笑意。
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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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峰眉頭微蹙，但反應極快。
他笑著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地蓋過了細微的騷動。
「看來這位工人同志熱情很高，藝術細胞也很活躍！軍民一家這個主題抓得好！」
「不過，既然是鞍鋼全體工人的心意，我提議，請這位勇於表現的同志，還有剛才機修組那位積極報名的小王同志，再邀請幾位各車間的文藝骨幹，一起組成咱們鞍鋼工人聯歡代表隊！」
「咱們劇組的同志，全力以赴，在台下當好學生和觀眾，為咱工人階級的精彩表演鼓掌叫好！大家說，這樣好不好？」
「好！這主意正！」
趙宜生被「代表隊」三個字將住了，一個人上去耍和代表整個鞍鋼上去，分量可完全不同。
他臉上那點瀟灑有點掛不住，瞥了一眼側幕，龔雪已被人群擋住。
他張了張嘴，在更響亮的集體聲浪中，他看到了後面有人不懷好意地湊近。
尤其是機修組那幫傢伙，居然已經結隊湊到自己跟前了。
心裡暗罵一聲壞事，到底沒再堅持，只得就坡下驢，勉強咧了咧嘴。
小王則被同伴推搡著，又興奮又惶恐地上了台。
話劇團的演員這下也和周圍的工人聚在成一起，各種分開，不過葛尤和李雪建還有其他人都自覺圍到幾個女同志身邊了。
劉峰也和張衛國護著郝淑雯，這個時候卻看到陳小旭孤零零站著，便連忙把她也扯過來。
陳小旭被劉峰拉到身邊，小聲道了句「謝謝劉老師」，聲音細細的，依舊帶著舞台上下來的那份乖巧。
可她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捕捉著身旁的對話。
郝淑雯臉色很不好看，她甩開劉峰護著她的手，壓著火氣低聲道。
「你剛才拉我幹嘛？我正想上去問清楚他是哪個車間、叫什麼！這跟當眾耍流氓有什麼區別？抓不了現行，咱們就不能通過組織查查他？這種人————」
劉峰趕緊把她往人堆里又帶了帶，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你冷靜點！你看看場合，這是鞍鋼文化宮，後面多少人根本看不清前面怎麼回事，可能只知道要聯歡。」
「你現在衝上去指名道姓，聲音一大，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咱們首都來的劇團瞧不起工人，故意找茬，跟鞍鋼的人起衝突呢！」
郝淑雯胸口起伏，半晌才賭氣似的甩出一句。
「你就知道顧全大局！合著我們人被欺負了，就只能忍氣吞聲，繞著彎子化解？這叫什麼道理！」
劉峰難得說話重了點。
「就是這個道理，和群眾打交道就是這樣，別人混進隊伍里了，你不能擺什麼官威，尤其是咱們不是本地的，更不能這樣做！」
「可這事，明明是他們不占理！」
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陳小旭的耳朵里。
她原本微微發亮的眼眸，悄悄黯淡了下去。
剛才閉幕詞寫的那麼好，句句說到工人們心坎里、顯得既正直又深沉的「劉老師」、「大作家」的形象，像褪了色的畫一樣，忽然剝落了一角。
原來————他也不過如此。
少女心裡，冒出一點帶著涼意的失望。
聽到那種輕浮的話，他首先想的不是對錯，不是那位龔槽姐姐的感受，而是「場合」，是「衝突」，是「化解」。
說得再好聽，骨子裡和那些瞻前顧後、只想息事寧人的「大人」沒什麼兩樣。
還以為是多麼脫俗、高尚的人呢，結果處理起事情來，還是這麼————俗不可耐，精於算計。
書里寫的那些熱血和純粹，果然都是騙人的嗎？
她悄悄挪開一點，和劉峰之間隔開些許距離。
心底那點因為報幕和謝幕才生出的、對文藝工作者的朦朧嚮往，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現實的灰。
她忽然覺得有點無趣，又有點為自己之前那點小小的崇拜感到羞赦。
大人們的世界，果然複雜又沒勁，連看起來最像「書中人」的也不例外。
她低下頭，擺弄著自己軍裝那過於寬大的袖口。
然而，劉峰此時卻繼續對郝淑雯說道。
「我們做文藝工作的，不能只是嘴上去說為人民服務。」
「要了解他們真實的心思，他們的感受。」
「我給你舉個真實的例子。就是今年的事，有的村里為了改善農村衛生、解決燃料短缺，開始推廣建沼氣池。」
「可到了村里，生產隊一開始就碰了釘子，有老鄉死活不讓在自家後院挖坑，說挖那麼深會動了祖宅的地氣，壞了風水，家裡要不順。」
「還有人說，糞尿都在一個池子裡漚著，那臭氣冒出來鑽到井裡，全家人都要得病。」
「甚至有幾戶，生產隊前腳幫著把池子建好，他們後腳就偷偷填了，理由是自從挖了這池子，家裡老母雞都不好好下蛋了，豬也吃得不香了，晚上睡在屋裡都聽見池子底下有咕嚕咕嚕的怪響，嚇得睡不著覺。」
劉峰看著郝淑雯。
「你說，你是基層幹部，遇到這種事怎麼處理？」
郝淑雯沒好氣道。
「這不就是村民不理解科學技術嗎？就該開會好好教育。」
陳小旭也認同地點點頭，覺得這些人愚蠢，簡直是烏合之眾，明明是幫他們，居然還因為這種荒唐的事抗議。
劉峰搖搖頭。
「有些時候，群眾不想講理，不是因為他們難為人，而是他們不會表達....」
「你說，這些理由是科學問題嗎？你去跟他們擺化學公式，講厭氧發酵原理，有用嗎？」
「他們的抗拒，根子不在於沼氣池本身，而在於這東西強行闖入了他們祖輩熟悉的生活秩序和認知世界，帶來了無法掌控的未知和恐懼。」
「真正做法是，去了解，雞為什麼不下蛋，人家為什麼睡不著覺了，群眾提了問題，我們不能只一味講道理，要去想為什麼會有訴求！」
「首先就得尊重他們，其次再想辦法，像剛才那人，他就是故意利用工人們此時的氣氛，我們不能強行去起衝突，要先化解矛盾，再抓主要問題。」
一番話解釋清楚，郝淑雯再無他話，徹底服了。
而陳小旭則是呆愣在原地，還在思索劉峰話里的邏輯。
又想起了自己和爸爸的衝突，她突然感覺隱約抓到了什麼東西....
她看著劉峰平靜的側臉，又望了望四周黑壓壓的、看不清具體面貌的工人，心裡那股擰著的勁兒沒散，反而化成了一個更具體、更讓她困惑的問題。
她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過大的袖口，問道。
「劉老師，我還是有點不明白。」
「您說的尊重、了解，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難道只因為他們人多，我們便要對所有人，都這般————這般陪著小心？」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
「世上的人，終究是分賢愚、有清濁的。便如戲裡，也有趙蒙生那般起初糊塗的人。若按書本上說，自然要團結、要教育。」
「可放在眼前————像剛才那人，心思明明就不正。對這樣的人，難道也因著群眾的名頭，便不能立時辯個分明，斥其非是，反而要先顧全什麼氣氛麼？」
劉峰一愣，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小朋友。
好傢夥，她還問到點子上了。
「問得好啊，小陳同學。」
劉峰索性彎下腰，讓自己能與她平視，語氣像在探討，而非說教。
「你覺得人分賢愚清濁，像戲文里忠奸分明，這想法本身沒錯。可你想過沒有，這賢愚清濁是怎麼來的？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才染上的？」
他頓了頓，引入了核心概念。
「世界是物質的，是不斷運動變化的。人，也是這變化中最複雜的一部分。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趙蒙生，也沒有人生下來就是梁三喜。」
「他們的好或不夠好，是在具體的環境、關係、利益裡頭，一點點被塑造出來的。這就好比————」
「你有沒有看過《紅樓夢》呢？」
陳小旭當即鼓起嘴。
「我當然看過。」
「那你說說看，《紅樓夢》里誰好誰壞？」
「林黛玉自然是好的，真性情。薛寶釵————她城府深，算是壞的。寶玉————
心地是好的，只是軟弱。賈家的老爺們，大多昏聵好色，不是好人。劉姥姥樸實，是好人。王熙鳳————」
她卡殼了，眉頭蹙得更緊。
「她————她厲害，對下人狠，可打理那麼大家子好像又不得不————我說不清了。」
很快自己也意識到，簡單的標籤貼不下去了。
「看，問題就在這兒了。」
「薛寶釵勸寶玉走經濟仕途，符合當時的正道，對她自己和家族最有利，這是壞嗎？還是她在那套規矩里能做到的最好？」
「王熙鳳協理榮國府，手段厲害，看似逞威，可離了她，那爛攤子誰能瞬間理順？她的狠，有多少是維持那個龐大封建家族運轉所必需的？」
「寶玉厭棄仕途，是因為他生在了能供養他厭棄的富貴頂端。換做焦大，他敢厭棄嗎？他只想有口安穩飯吃。」
他看到陳小旭聽得入神，繼續深入。
「林妹妹的眼淚，固然是性情，但根子裡，是她失去雙親、寄人籬下、婚姻無依的物質處境在心靈上的折射。」
「她的清高，是有代價的，那代價就是她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現實。」
「這不是誰好壞的問題，這是階級地位、經濟關係決定了人的可能性和局限性。」
「賈府的衰敗，不是簡單地壞人當道，而是它賴以生存的封建土地剝削制度和內部消費膨脹，走到了歷史必然的盡頭。裡頭每個人，都在這個結構里掙扎，有的清醒痛苦，有的渾噩享樂，有的拼命維護，有的無聲消亡。」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就像最後大廈崩塌，真正能救巧姐的，不是哪一位高貴的好心主子，恰恰是那位被他們當作笑話的的劉姥姥。」
「我們相信群眾，不是相信每個人瞬間都覺悟崇高，而是相信在根本的利益和是非面前，人民整體會做出歷史的選擇。」
「我們的耐心和方法，就是為了讓這個選擇的過程，少一些誤會和對抗，多一些理解和團結。」
陳小旭怔怔地望著劉峰，又仿佛透過他，望向某個遙遠而紛繁的世界。
父親保守的擔憂，台下工人各異的目光，台上演員台下的抱怨，劉峰化解矛盾的方式————
人心不是戲台，世界遠比書本複雜，而這個複雜的根源，似乎就藏在每個人所處的「位置」和「日子」里。
台上，鞍鋼工人聯歡代表隊倉促組成。
除了積極的小王和被架上去的趙宜生，還有幾位被工友們臨時推舉出的老師傅，會拉二胡的、能吼兩嗓子樣板戲的。
節目單更是現攢的：二胡伴奏，老師傅唱一段《咱們工人有力量》，然後是小王準備好的快板詞。
混亂中，小王湊到拉二胡的老師傅耳邊飛快嘀咕了幾句，老師傅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掠過一絲瞭然的笑，微微點頭。
表演開始。
二胡聲起，老師傅唱得洪亮，台下自家工友捧場，掌聲熱烈。
輪到小王的快板了，他打得溜熟，詞兒也編得樸實，喝彩聲不斷。
「咱舊社會的窮工人，今日把家當。」
「這白天勁頭沒用完，晚上接著忙。」
「那決心改造發電機，打破洋框框。」
「老班長，老廠將，帶頭把關闖。」
到了原定結尾，小王忽然話鋒一轉，竹板又急敲了幾下，高聲說。
「咱工人階級心最齊，表演也得講默契！最後，請咱趙宜生同志，代表咱年輕工人，用最標準的普通話，給咱朗誦一段《紀念白求恩》！我這快板給您打節奏，咱們來文武結合！」
台下已有人在偷笑，但很快便有人起鬨讓趙宜生朗誦。
趙宜生硬著頭皮接過話筒。
小王手裡的竹板隨即響起，卻不是穩定的節奏，而是時快時慢，故意干擾。
趙宜生本就心虛，在幾百雙眼睛注視下，開口就吃了螺絲。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
句子被他念得乾巴僵硬，還帶出了掩飾不住的本地腔調。
小王那邊竹板冷不丁一個重音，他嚇得一哆嗦，竟漏了半句。
台下終於憋不住，爆發出一陣鬨笑。
老師傅的二胡適時地、幽幽地拖了個滑稽的長音。
趙宜生臉漲得紫紅，額頭冒汗，後邊的句子念得顛三倒四，只想趕緊結束。
他就在越來越響的鬨笑聲中，再也扛不住，把話筒往小王手裡一塞，頭也不回地衝下了台，鑽回人群里再也抬不起頭。
小王面不改色，快板利落一收，對著趙宜生倉皇的背影和台下大笑的工友們，氣定神閒地補了一句。
「看來咱趙同志太激動了！這正說明白求恩精神感人至深啊！表演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雷動，夾雜著更歡快的笑罵。
「小王你這小子夠壞的！」
「幹得漂亮！」
一場風波，最終以工人群眾內部這種心照不宣的、帶著幽默感的「教育」方式收了場。
劉峰在側幕看著，也露出了笑意。
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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