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軍民團結如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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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軍民團結如一人

  鞍鋼工人文化宮的大禮堂,暖氣燒得足,加上人多,熱烘烘的像個大車間。

  過道里都擠滿了人,有自己帶小板凳的,有倚著牆的。

  看話劇,是這年頭工人一頂重要的業餘樂子,比看電影帶勁,畢竟台上是活人,工人們自己排的劇還有互動的,生活氣更足。

  「剛才報幕那姑娘誰家的?人挺小,但聲音挺亮,跟廣播裡似的。

  後排有人嘀咕。

  「那個鞍山京劇團導演的女兒,人家裡就是從小練這個的。」

  旁邊人接話。

  「哦,那難怪。」

  前排最好的位置,坐著幾個穿的卡面料的年輕人,頭髮梳得溜光,和周圍一片藍工裝格格不入。

  那是廠里某位科長的兒子和他的弟兄,早早就來占了座。

  「瞧見沒,班長,那個姓趙的。」

  一個機修組的青工小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班長,壓低聲音。

  班長老李眯著眼看了看,見怪不怪地哼了一聲。

  「正常,老劉他媳婦不是在廠話劇團打燈光麼?早打招呼了,讓咱車間有空都來捧捧場,顯得熱鬧。反正夜班取消,閒著也是閒著。」

  「他怎麼什麼人都喊。」

  「他媽的又不是你媳婦上台,你管那麼寬?」

  小王被老李教訓了下,只好撇著嘴換個話題。

  「這戲講啥的?打仗的?」

  「估摸著跟以前那些英雄戲差不多。」

  「你看台上那小白臉,一看就是反派,養尊處優的。我猜啊,最後准得是深刻反省,壯烈犧牲,然後他那個對象改嫁咯。」

  「犧牲我看未必,沒準兒是後頭娶了村里姑娘,改造好了。」

  「嘖嘖,他這個對象穿的真......要是也腐化一下我就好了,我也想挑戰一下自己的革命意志。」

  小王邊念叨,邊著腳一個勁瞅。

  老李打趣道。

  「你他媽個童子雞,真是一下班就想這事,你就該滾回去上工,免得你走路上嚇壞女同志。」

  幕布拉開,戲一場場往下演。

  看到靳開來對著趙蒙生陰陽怪氣,台下響起一片嘿笑。

  「班長,你當過兵,部隊裡真這樣啊?」

  「你以為?甭管你什麼人,只要是真的下連隊了,也不好照顧!像趙蒙生這德行,早就被想法子折騰了,還能給他擺著譜?」

  隨著話劇進行,很多人開始為靳開來為了捆甘蔗犧牲不值,開始痛罵狼崽子,甚至還有大膽地偷偷說些更難聽的。

  戲最後演到梁三喜犧牲後,韓玉秀初到連隊。

  龔雪一身素色衣服,拎著包袱出現在舞台邊緣的光暈里,低眉垂眼。

  台下剛才還為梁三喜唏噓的工人們,氣氛陡然一變。

  「嚯!」

  小王脖子都伸長了,剛才那點悲情瞬間忘了。

  「這長得真跟畫報里的女明星似的。」

  旁邊一個老師傅也忘了抽菸,喃喃道。

  「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可惜了的。」

  「嘿,現實里要真長這樣,那可是要遭罪了。」

  「你懂個屁,那趙蒙生在呢,誰他媽敢欺負這孤兒寡母啊。」

  老李咂咂嘴,接口道。

  「誰說不是呢,但要我說,這個戲這樣拍才好,趙蒙生死了,梁三喜升官,這才好嘛!」

  小王的心思已經全在台上了,根本沒接班長的話茬,自顧自嘟囔。

  「班長,你說————怎麼能讓這麼漂亮的女同志一直單著?組織上不得給解決解決實際困難?」

  「滾蛋!」

  老李笑罵。

  「你當部隊是你家炕頭呢?看戲!好好一個悲情場面,全讓你帶歪了!」

  不止他們後排在討論,前排也在說。

  那位科長兒子離得更近,此時兩眼都快和龔槽目光對齊了。


  趙宜生趕緊把煙掐了,像模像樣地整了整自己衣領,有個跟班見狀捧場道。

  「,趙哥,剛才那女演員是不是刻意瞅你啊。

  「就你聰明,你說出來幹啥,萬一人家害羞呢。」

  跟班見他如此表情,眼珠子一轉悠,上前附耳小聲說話。

  趙宜生越聽笑容越燦爛。

  「你小子他娘的在機務組真是屈才了!你就適合坐辦公室嘛!」

  他做了個虛揮的手勢,讓其他人聚過來商量。

  而此時的後台,又是另一番景象。

  幕布重重合上,暫時沒戲份的演員們鬆散下來,擠在側幕條陰影里透氣、喝水。

  演柳嵐的孫娜用力扯了扯身上那件露小腿的連衣裙,臉色不大好看,對著演靳開來的杜振清抱怨。

  「你看見台下那些眼神沒?尤其是前排和兩邊過道的,盯著我身上看————那眼光,粘糊糊的,煩死了!」

  她沒好意思說出口。

  杜振清擦了把汗,咕咚灌了口水,隨口道。

  「小孫,不是我說你,咱們幹這行,你這個都受不了你幹啥,小劉老師有句話說得好,要有點樸素的階級感情,你家境也好不到哪去.....你回你老家別人不也這麼看你?」

  說完替她披上軍大衣。

  「行了,注意保暖。」

  「杜哥,你真好,下次我演你媳婦好了。

  「哎呦我去,你差不多得了。」

  演員們也隨意說著,聊點生活上的事,有人說等會散場了,小劉老師說帶我們去參觀。

  沒人注意到,陳小旭正抱著下一次換場的提示牌,安靜地站在一道布景片的陰影里。

  她剛報完幕下來,本來心裡還揣著點小小的激動和對台上世界的嚮往。

  原來,台上那些光芒萬丈、情緒飽滿的角色,一下台,也會累,也會煩,也會抱怨台下觀眾不懂。

  排練時說的「藝術追求」和「深刻表達」,在面對真實而樸素的劇場反應時,可能會變得如此無力甚至尷尬。

  看來首都的話劇團也沒那麼好嘛....

  這世上若人人品味都高一點就好了,才十四歲的少女苦惱著,怎麼這些大人都這麼俗不可耐呢...

  剛才她偷偷躲在幕布後往下面瞧。

  看見媽媽沖自己揮手笑了。

  本來很開心的,結果看到老爸也來了,還板著張臉。

  哼,還是想看我吧?又裝作不在乎,死要面子。

  中午是不是說話太難聽了......要不等會順勢道個歉吧..

  少女的憂愁隨著周圍人提醒而消散。

  很快她就被一眾演員簇擁著上台,才認識一天,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氣質好懂禮貌的小姑娘。

  此時外面在演最後的戲。

  趙蒙生陪著母親說出那句。

  「這些年,我們離人民太遠了。」

  台下頓時響起一番討論,聲浪很大,讓少女一時有點緊張。

  緊接著,就是生動的追悼大會的場景,陳小旭好奇地偷偷在幕布縫隙里往下面瞧。

  她看到好多個壯壯的老師傅在偷偷抹眼睛...

  於是,她更緊張了,她突然有點明白父親為什麼說自己會在風口浪尖上。

  是的,她從未覺得自己上台那麼重要。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眾人下台,然後慢慢走上前,站定後,這才看著台下如此多目光的注視,她拼命繃直腿,不然會一直抖...

  她先是鞠躬,然後開始念劉峰事先寫好的閉幕詞。

  「鞍鋼的工人師傅們,同志們,辛苦了!」

  「剛才台上,演的是今年南疆流血犧牲的軍人,戲裡的軍人在保家衛國,戲外的工人,同樣在建設衛國!」

  「感謝你們在共和國最需要的時候,加過的班,流過的汗,煉出的每一爐爭氣鋼!工農兵,從來就是一家人!」

  少女的聲音雖然稚嫩,但卻讓這樸素的收尾多了些別的親切。

  台下變得異常安靜。

  許多工人坐直了身體。

  前排的趙宜生也下意識地收起了吊兒郎當的表情。

  「剛才戲裡,有矛盾,有犧牲,也有不理解。這很正常,一家人過日子還有磕碰呢。」

  「但甭管是台上的前線,還是台下的後方,咱們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讓國家更好,讓我們的日子更有盼頭!」

  「最後,就是一句話,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工農兵大團結萬歲!」

  陳小旭流暢地念完最後一句,不知怎麼的,明明剛才還在台下有點牢騷,但偏偏念這些的時候,情緒一上來什麼都能忘。

  接著,她就看到震驚的一幕。

  幾秒鐘的寂靜後,掌聲轟然炸響。

  這一次,掌聲主要從後排、從那些普通的工人們中間爆發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熱烈、更持久,夾雜著叫好聲。

  這掌聲,不僅僅是為了一齣戲,更像是為某種被說破、被認同的情感而鳴響。

  小王也不再惦記女同志的單身問題了,而是隨著帶頭的,高聲喊道。

  「工農兵大團結萬歲!」

  前排的趙宜生等人,在這片樸素的聲浪中,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也只能跟著拍手。

  後台,陳曉旭從側幕悄悄望著台上那個籠罩在光暈里的身影。

  劉峰默默地在望著人群,察覺到她的目光後,面帶鼓勵地對她鼓掌。

  隨後,她看到台下工人叔叔伯伯們發亮的眼睛,又偷偷用目光搜尋。

  找到了,父親坐在靠後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鼓掌的動作,很用力。

  少女心裡那點對「大人俗氣」的埋怨,忽然被一種更宏大、更溫熱的東西輕輕覆蓋了一下。

  很快,話劇團全體演員一起上台致謝,工人同志們熱情不減,還有的人想留下,自發幫劇組整理道具,收拾好舞台。

  就在這時,前排那個趙宜生突然往下喊了一嗓子。

  「鞍鋼的同志們,首都話劇團的同志們替咱們表演辛苦了,現在趁著時間還早,咱們廠也給他們表演一下行嗎?」

  這個提議一出,眾人根本就沒有多加思索,瞬間叫好,也沒人管這個平常討嫌的趙二今個兒怎麼覺悟高了。

  台下工人熱情高漲,掌聲和喊聲混成一片。

  劉峰快步回到台上,雙手向下壓了壓,臉上帶著笑,接過話頭。

  「工人師傅們的心意,我們收到了!」

  他聲音清亮,壓住了嘈雜。

  「但既然要交流,咱也得講個秩序。我提議,咱們各車間、各班組,把平常就有文藝細胞的同志推薦出來,代表咱們鞍鋼工人階級的精氣神!」

  「可別一窩蜂全上,那咱們真得在這文化宮安營紮寨,打持久戰一直到元旦晚會了。」

  這話引得台下一陣善意的鬨笑。

  「對!這個小同志說得在理!」

  後排的班長老李吼了一嗓子,他是真怕亂套。

  「各班組自己心裡有數啊!平時聯歡會上能拿出手的再上!別光想著出風頭,水平不行別上去現眼,丟咱鞍鋼的臉!」

  工人們長期在集體中生活,對這套有組織的模式再熟悉不過,很快便嗡嗡地討論開來。

  機修組的小王第一個蹦起來,興奮得臉都紅了。

  「班長!我!我會吹口琴,還能來段《大慶子》的快板詞!」

  「去你的吧,你他媽別上去表演相親了。」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當口,前排趙宜生身邊那個精瘦的跟班,猛地把他往前一推,自己扯著嗓子喊。

  「咱們趙宜生同志也有節目!他不但是東北大學的高材生,還是咱們廠主管思想工作的年輕人嘞。」

  「申請跟首都來的文藝戰士深入交流,來個工農兵相結合的舞蹈!就請剛才台上那位————韓玉秀同志,一起跳個軍民魚水情唄!」

  熱鬧的場面像被潑了一小瓢冷水,瞬間凝滯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趙宜生身上。

  他非但不窘,反倒因這聚焦挺了挺腰杆,臉上掛著一種自以為瀟灑的笑容。


  他又偷偷瞄向側幕方向,龔鱈正站在那裡,聞言明顯一怔,臉上禮貌的微笑僵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劉峰和夏淳。

  台下響起幾聲含義不明的噓笑和低語。

  老李皺緊了眉頭,低聲對旁邊人說。

  「這二流子,淨出洋相!」

  趙宜生卻仿佛受到了鼓勵,朝台上又走近兩步。

  「首都的同志辛苦了!咱們工人同志也得表示表示熱情嘛!」

  壓力給到了台上。

  龔槽在側幕進退維谷,臉微微發白。

  直接拒絕,顯得不近人情;答應,又絕無可能,且味道全變了。

  很多人擔心地看著她,只有孫娜反而在小聲嘀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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