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今朝若是同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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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今朝若是同淋雪

  台上的鬨笑聲和掌聲終於漸次平息。

  工人師傅們組成的聯歡代表隊在一片叫好與善意的揶揄中下了台。

  文化宮禮堂內喧騰的熱浪開始降溫。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起身,說笑著、議論著,開始向出口挪動。

  話劇團的演員們也終於能從緊繃的演出和後續的「突發狀況」中鬆弛下來,後台方向傳來收拾道具箱、移動布景片的聲響。

  劉峰幫著劇務組的同志將幾把摺疊椅歸攏,他剛才去安慰了一下龔雪以及幾位女同志,他不希望這件事給她們留下不好印象。

  龔雪沒多說,只是感謝,但劉峰看得出她只是怕別人說閒話。

  唉,只是社會慣性在讓她們願意聽自己念叨這些。

  真是累啊,他不得不感嘆,只要真的想做事,或者說扮演一個列寧式的人物,真的做什麼都要多想。

  不但要對群眾有耐心,更要對自己的同志,能發展團結的人,也是如此。

  直起身時,餘光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側幕邊蹭了出來,猶猶豫豫地朝這邊張望。

  是陳小旭。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略顯寬大的軍裝,穿著自己的棉襖,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在劇場逐漸暗淡的燈光下,亮晶晶地望著他。

  劉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走過去。

  「還沒回家?」他問,語氣溫和。

  「馬上就回。」

  陳小旭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角。

  「我————我來跟劉老師道個別。」

  「嗯,路上小心。」

  劉峰點點頭,看來林妹妹家教蠻好。

  陳小旭卻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臉。

  「劉老師,那我以後————可以給您寫信嗎?就當您的一個小讀者,我剛才看了你的原著小說,寫的真好。」

  「啊?誰給你的。」

  「郝姐姐,她包里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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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劉峰略微無語後,仔細想了想。

  自己教了她唯物辯證法分析《紅樓夢》,算不算改變她人生呢?

  萬一以後她對林黛玉理解出現了新的認知,導致沒選上,那我是不是得向全國人民謝罪啊?

  如是想到,劉峰難得認真,對祖國的花朵還是要做好榜樣的。

  「可以啊。」

  答得隨意,但緊接著,他仔細看了下,發現陳小旭耳朵有點凍紅,於是把自己的解放帽給她戴上。

  「前提是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學習,將來做好祖國的接班人。」

  陳小旭被這個突然的動作弄得呆住了,愣了會,她也立馬古靈精怪地來了個敬禮。

  「好的!聽劉老師指揮,保證完成任務。」

  劉峰啞然失笑。

  他搖了搖頭,自然地向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手沒有去碰陳小旭敬禮的手,而是輕輕地落在了她頭上那頂解放帽,因為大了一號,突然歪了,劉峰認真地把紅五星扶正。

  動作流暢而沉穩,仿佛多年前在文工團的大門前,他也曾這樣為某個慌張的新兵整理過軍容。

  那個劉峰迴不來了。

  自己這個劉峰,也回不去了..

  「軍禮,不是你這麼敬的。」

  他溫和地糾正。

  說完,後退半步,收斂了笑意,身體如松般挺直,親自做了一個示範。

  「看,五指併攏,大臂帶動小臂,舉到齊眉。」

  陳小旭笑著學了一遍。

  「嗯,有模樣了。」

  「那邊的是你爸爸媽媽吧?我看站好久了,快去吧,再見。」

  「劉老師再見。」

  陳小旭這次放下了手,然後像只終於心滿意足的小鹿,轉身輕快地跑向還在不遠處等她的母親。

  跑到門口,她又回過頭,用力朝劉峰揮了揮手,才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嘖嘖。」

  郝淑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抱著胳膊,斜睨著劉峰,語氣里的調侃蓋過了別的複雜情緒。

  「劉老師這傳幫帶工作,真是無微不至,見縫插針啊。從台上思想教育,到台下軍容風紀,全包圓了。」

  劉峰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軍大衣袖口,一邊淡淡回道。

  「只是想起往事了。再說了,多好一小孩,見到了好好教一下,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哎呦,那你還天天教我,感情我也是好學生啊。」

  「你是冥頑不靈,我在想什麼時候放棄你算了。」

  「那是,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什麼樹開什麼花,什麼階級說什麼話,我還就是這樣的人。」

  「你看,我又白說了,才告訴你意識由物質世界運動而變化。」

  劉峰無奈地攤手。

  郝淑雯說道。

  「好了,我們的標兵同志,你現在帽子運動到小姑娘頭上了,戴我的吧,免得你大腦的意識被凍壞了。」

  「我腦袋肯定比你抗寒。」

  「為什麼?」

  「因為所以,科學道理。」

  「滾,戴不戴隨你。」

  郝淑雯一把將帽子丟給他,望了一眼門外沉沉的冬夜,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道。

  「車快好了,就等你們幾個。遼化那邊接待的同志剛才又來電話確認時間了。

  「就走。」

  劉峰應道,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偌大的、此刻已迅速冷卻下來的禮堂。

  最上方有一塊鋼製的國徽,是那樣耀眼。

  寒風在門外呼嘯,而前路,在車燈亮起時,被照出了一段短暫而清晰的輪廓。

  劉峰拿著郝淑雯丟來的帽子,沒戴,只是攥在手裡。

  他抬手拍落肩頭不知何時積下的薄雪,走向停在文化宮側門的解放卡車。

  幾束昏黃的車燈切開沉沉夜色,照亮前方翻卷飛舞的雪片。

  雪不知何時下大了。

  劉峰拉開車門,蹬上車廂。

  卡車緩緩駛離文化宮,軋過新落的積雪。

  起初,燈光還映照著禮堂巍峨的輪廓和門前那幾棵光禿禿的槐樹。

  隨著快離開市中心,視野逐漸開闊。

  劉峰不由自主地微微直起身,向外望去。

  好大的雪。

  這是此刻唯一能闖入腦海的詞句,可憐他腹內原來草莽,卻也是臨場憋不出什麼好詞。

  目之所及,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兩種顏色。

  上方是無邊無際的墨黑天穹。

  下方,是整個鞍山城區,正被一層蓬鬆而潔淨的銀白不容抗拒地覆蓋。

  風似乎小了些,雪落得更從容了。

  它們靜靜地、不斷地落下,覆蓋了白日的喧囂、機器轟鳴的餘韻、人群散去的痕跡。

  劉峰久久地凝視著這一切。

  直到車子開始下坡,這片令人屏息的全景漸漸被前方的建築物遮擋,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靠回冰冷的車幫。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風雪聲。

  許多人已經靠著同伴或行李,在顛簸中昏昏欲睡。

  漫長的季節已經開始。

  對於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這裡的人民,乃至這個國家,都是如此。

  但雪終會融化。

  而在融化之前,它覆蓋一切,也孕育一切。

  劉峰隨手伸出車廂外,接下一片雪花。

  蕭穗子打開手裡的雪花。

  那是一片真正堪稱完美的六邊形晶體。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絲寒意傳來,那絕美的結構才開始微微融化。

  最終化作一滴極清澈的水珠,順著她的指紋緩緩滾落。

  「蕭姐!蕭姐!這邊!」

  清脆的喊聲打破了湖畔的靜謐。

  蕭穗子聞聲抬頭,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已經凍得如墨玉鏡面般的未名湖湖心,兩個身影正滑動著。

  是王陽和沈墨。

  .

  王陽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兩雙簡陋的冰鞋,其實就是木板下面釘了根粗鐵絲,正蹬著它在冰上笨拙卻又歡快地打著出溜,時不時誇張地揮舞手臂保持平衡。

  沈墨則要謹慎得多,只敢在靠近岸邊的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著。

  王陽則跑過來故意帶她大跨步地滑,果不其然,沒幾步後,沈墨終於摔到了王陽懷裡。

  唉,真幼稚...

  但又不免想到,自己和他前幾個月也這樣。

  蕭穗子不由得笑了,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自己不過去。

  她懷裡這摞下一期《星火月刊》的討論提綱,可比滑冰要緊得多。

  幾分鐘後。

  蕭穗子推開文史樓那間教室時,房間裡有些凌亂,牆上貼滿了手繪的電影海報、討論提綱和潦草的思想記錄。

  周振聲正皺著眉頭,用一支紅鉛筆用力劃著名稿紙。

  戴錦樺則斜倚在窗邊,手裡捏著半頁稿紙,對著窗外依舊飄灑的細雪出神,手指間夾著的菸捲積了長長一截菸灰,將落未落。

  「蕭同學來了。」

  周振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正好,關於這期雪的主題,我和錦樺同志有分歧,需要你定奪。」

  蕭穗子將懷裡的東西放在桌角,脫下沾了雪粒的圍巾,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

  「說說看。」

  周振聲率先開口,手指敲了敲桌上幾份稿件。

  「我認為,既然定下雪的意象,就要抓住其最本質、最富有戰鬥性的象徵。」

  「雪是什麼?是嚴酷的環境,是洗禮,也是覆蓋舊世界、孕育新世界的白色火焰!」

  「我主張以十月革命的雪為核心意象展開彼得格勒的寒夜,阿芙樂爾號的炮火劃破雪幕,冬宮被攻占,那是開創人類新紀元的雪!」

  「我反對。」

  戴錦樺終於從窗邊轉過身,將菸蒂按滅在窗台的鐵皮罐頭盒裡。

  「老周,我們不能總是重複遙遠的、符號化的歷史場景。」

  「現在校園裡,同學們更易被含蓄的、帶有現代詩美感的東西打動。」

  「雪,為什麼不能是靜悄悄的革命意志?是在嚴寒中默默積蓄力量的種子?

  「我們應該用審美的方式接近思想,而不是直接高喊口號。」

  「比如這一首,《雪落無聲》,寫的是雪夜裡對理想的守望,就很有味道。」

  「隱約指向?審美的方式?你這是模糊焦點!文藝戰線的思想陣地,容不得半點溫吞和暖昧!我們需要的是鮮明的階級立場和戰鬥的號角,不是小布爾喬亞式的顧影自憐!」

  「鮮明的立場不等於藝術上的粗糙和重複!」

  「我們需要贏得的是現在的審美!不是僅僅滿足於理論正確的自說自話!況且,真正的革命性,有時恰恰蘊含在對個體心靈複雜性的誠實探索中!」

  兩人又在吵,蕭穗子靜靜聽著,一開始她還頭疼,現在已經適應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未名湖的方向早已被樓宇遮擋,但那片雪花的精緻結構,似乎能穿過遠方。

  如果是劉峰,他會怎麼做呢?

  「兩位同志。」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卻讓爭執的雙方都停了下來,看向她。

  「你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團結更多同學,引發思考,這一點沒有分歧。」

  她頓了頓,走到桌邊,拿起一支鉛筆,在空白的稿紙上輕輕劃了幾道,仿佛在梳理思路。

  「老周強調歷史與革命的象徵,小戴注重當下與藝術的感染力,都有道理。但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個更中和、也更具我們自身歷史文化縱深的切入點。」

  周振聲和戴錦樺都露出傾聽的神色。

  「我們談論雪與中國革命。」

  「第一時間想到的,往往是長征過雪山,那是艱苦卓絕的史詩,當然值得書寫。但除了這種宏觀的、集體的戰雪,我們的文學傳統里,有沒有一種個體的、被命運逼到絕境,卻在冰雪中爆發出反抗火種的雪呢?」


  她環視兩人,緩緩說出那個名字。

  「林沖,風雪山神廟。」

  周振聲眉頭一動,戴錦樺則微微直起了身子。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古典意象在空氣中沉澱。

  「如果我們這期的主題,以新時代的雪與我們的道路為引子呢?不必直接對標長征或十月革命,而是從雪這個具有強烈中國敘事傳統和個體命運張力的意象入手。」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爐火燃燒著。

  周振聲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他慢慢點了點頭。

  「從古典文化中挖掘革命敘事的潛台詞————這個角度,有歷史縱深,也有理論闡發的空間,避免了直接說教。」

  蕭穗子乾脆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朝若是同淋雪,用這個為主題怎麼樣?」

  兩人看向蕭穗子,瞬間明白了她要表達的意思,這個確實更妙,有個人,並且代表了集體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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