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配角們的訴苦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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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配角們的訴苦大會

  劉峰聽著她的話,扒了口飯,隨意說道。

  「郝科長業務水平精進這麼多?對話劇表演有一定理解了。」

  「還行吧,看得多。」

  劉峰吃飯嘴沒停,咽下一口後直說。

  「你都看了什麼?」

  郝淑雯放下筷子,如數家珍。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員的自我修養》,焦菊隱先生的《導演的藝術》,剛出的內部討論稿《論話劇的民族化與群眾化》,還有————」

  「嚯!郝淑雯同志,你這是要改行當導演啊?」

  「我總得懂點,以後得負責這些,不能總是外行指導內行。

  劉峰將鋁飯盒裡最後的飯粒排整齊,扒掉。

  「你這思想其實也不一定對,有時候吧,不指導才是對的。」

  「不過,你這個學習態度很對頭嘛,讀書是學習,使用也是學習,而且是更重要的學習。」

  說完,他背著手離開。

  飯後,劉峰迴到那間堆滿書籍資料的小辦公室。

  夏淳正在窗前,就著午後的光線,用紅藍鉛筆在劇本第一幕上勾畫。

  「來得正好。」

  他遞給劉峰一杯濃茶,開門見山。

  「上午讓你當啞巴,看了一上午,感覺怎麼樣?這幫演員,尤其是總政那幾位,思想狀態摸出點門道沒?」

  劉峰捧著茶杯,沉吟道。

  「基本功都紮實,理解人物也肯下功夫,像那位龔雪,我雖然不懂表演理論,但看得出她用心,可問題也出在太用心了,太像我們認為的好同志了。」

  劉峰想說的,自然是表演痕跡過重,這其實沒辦法,在場都是年輕演員。

  「哦?具體說說。」

  「上午試柳嵐和吳大姐(趙母)那段,味道不對。」

  劉峰放下杯子。

  「柳嵐那種對調動的習以為常,吳大姐展示特供品時那種理所應當的優越感,她們演出來,要麼顯得太刻意,像在演壞分子,要麼就輕飄飄的,像文藝兵在後台分蘋果。」

  夏淳點頭。

  「他們大多是文藝兵出身,生活條件比普通部隊好,見識也多些,但離那種核心的幹部家庭生活,還是有距離。」

  「更關鍵是意識上,他們心裡知道這是批判對象,所以要麼批判色彩過濃,要麼無意間把自己文工團里相對寬鬆、講究點的生活習氣帶進去了,反而軟化了批判的鋒芒。」

  二人同時陷入了沉默,這其實就是目前他們這個文藝匯演加調研小組的難題。

  要知道1979年的社會風氣可不是之後那樣。

  很多人或許對意識形態問題認識不深,但肯定是不想隨意參與進這些事的,這也是為什麼來試劇都是不出名演員的緣故。

  演名戲名角固然是好事,但這個明顯帶任務的就不好說了。

  劉峰思考了很久,才開口道。

  「這就是問題。他們能分析角色的不對,但難以自然呈現那種不對的生活狀態和思維邏輯,因為這狀態和邏輯,可能以更隱蔽、更日常的方式,也存在於他們自己的環境裡。」

  「比如對特供不敏感,對關係不警惕。」

  「還是得做一做思想工作,這也是您找我商量的事,對吧,夏導?」

  夏淳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長舒一口氣,開口道。

  「其實何嘗是演員不想接呢,話劇導演也沒幾個敢接的,是我著實愛這個本子,我才來的。」

  「成立工作組才兩天,我們之間就有了些默契,看來,我沒認錯人,你是文如其人,我只是怕你給這幫演員講不好呢。」

  這個調研組真正負責思想工作的兩人坦誠些後,話就聊得更深了。

  劉峰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光講大道理不行,得給他們一套認知框架和體驗路徑。我建議,咱們下午可以專門組織一次內部研討,不叫批判會,就叫角色背景與行為邏輯分析會。」

  「先是理論剝離,我們不講柳嵐和吳大姐還有趙蒙生,我帶他們分析另一種日常化的資產階級生活觀。」


  「比如,他們平常生活是不是也偶爾流傳外面的衣服款式,內部的音樂會錄音?大家討論這些時,那種微妙的羨慕、追逐,演員內部也肯定有生活差異嘛,這些邊緣的年輕演員平常只能演配角,有沒有過瞬間的思想衝動?」

  「就是要把這些揪出來,說明這不是遙不可及的敵人,而是可能侵蝕任何放鬆警惕者的生活方式與情感傾向。」

  夏淳聽完,沉默良久,手指緩緩敲著桌面。

  「——由內而外,先理解再批判,讓演員代入自己的生活一起去發現問題。」

  「你這是要開配角們的訴苦大會啊!」

  「小劉啊,你之前在部隊真是副連長嗎?我看你像是專門負責思想工作的喲。」

  下午的排練廳,氣氛和上午專注讀本時截然不同。

  聽說要開角色背景分析會,演員們三兩兩坐著,透著微妙情緒,算是先搞了個小灶在私下討論。

  一個嗓門略尖的女聲就響了起來。

  「哎呀,我早就說嘛,這個戲是要立典型的,思想性肯定抓得緊,戲還沒排順呢,會先開上了。聽說後面還要在全國跑著演?這苦頭,有得吃嘍。」

  說話的是團里一位演了多年配角的瓜子臉女演員,她邊說著,邊用目光掃著其他人,像是在尋求認同。

  她話音剛落,對角就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

  一個二十出頭,眉宇間帶著點桀驁的男演員斜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開口。

  「王姐,您這話說的,團里把這任務當光榮,您要是不想接這苦差事,早幹嘛去了?

  現在坐這兒了,又說這個。合著好事您都想占,辛苦一點就不樂意?」

  「誰不樂意了?誰說的!」

  王姐像被踩了尾巴,臉騰地紅了,聲音也拔高。

  「我這是客觀分析任務性質!你少在這裡上綱上線,以己度人!我看是你自己怕吃苦,在這兒倒打一耙!」

  「我怕吃苦?上次下基層慰問,誰感冒躺了三天?是我嗎?」

  男演員反唇相譏。

  「你————!」

  一直躺在角落裡,拿書擋著臉睡覺的葛尤,像是被吵醒,沒好氣地來了句。

  「您二位真是冤家,從團里吵到這裡,能歇停會嗎?」

  「小葛,這次劇本有專門餵豬的炊事員,你是專業對口,當然不著急了。」

  這話一出,全總文工團那邊的人都哄堂大笑,葛尤只好繼續拿著書蓋住臉睡覺。

  其他單位來的演員則是一頭霧水。

  龔槽禮貌地找了一個上午才認識的女演員打聽了一下。

  「他呀,是當初下去當知青時,被分配到養豬,然後今年回城了到處考電影學院沒考上,轉而考文工團,最後靠表演《餵豬》才進來的。」

  「他爸是葛存壯,專門演反派的,你看那尖嘴猴腮樣。」

  龔雪尷尬地笑了笑,這才默默坐回去,聽他們討論。

  她心裡正翻騰著比怕苦怕累更具體、更灼熱的念頭。

  她那麼拼命想抓住韓玉秀,除了是被角色打動,當然還有別的想法。

  她私下聽電影局的熟人隱約透露,這部話劇反響好的話,北影廠或八一廠很可能很快啟動電影改編。

  話劇是基石,電影才是通天塔。

  龔雪心裡清楚,她的外貌形象比較好,萬一這次話劇出演有了好效果,很大概率後續電影她也是有機會爭一爭的。

  韓玉秀這個角色好就好在惹人憐,給人印象深刻,但是出場時間又少,演繹難度是低的,但演好了是一定能紅的!

  如果至此能轉成北影廠的演員.....那就算熬出頭了,只要能一直拍戲自己就有機會去上影廠了。

  能借著這個跳板調回去,回到熟悉的上海,自己每次收到家裡的信,心裡就多一份念頭。

  這份隱秘的野心,像一團火在她心裡燒,讓她既興奮又害怕,怕別人看出來,說她動機不純。

  此刻,她只能更緊地抿住嘴唇,等會要開什麼思想會,更不能讓人看出來。

  在圈子最外圍,幾乎縮在陰影里的葛優,又是另一番心思。


  他聽著那些關於「苦」「累」「好處」的爭論,心裡沒啥波瀾。

  葛尤在全總文工團,演慣了老鄉甲、匪兵乙、餵豬的戰士丙。

  這次要是能演上那個段雨國,詞兒多了不少,還有性格,他就知足了。

  他就想,這回可算是撈著個像樣的角色了,能正兒八經在舞台中央站一會兒,過過戲癮,別總在邊邊角角打轉就行。

  一堆心思終於是被突然打散。

  排練廳的雙開門被推開,劉峰打頭,後面跟著夏淳、郝淑雯和永遠落後半步、目光習慣性掃視全場的張衛國。

  台上正三三兩兩聊天,活動身子的演員們,條件反射般地靜了一瞬。

  看到這「四人領導組」齊刷刷出現,尤其是一身黑色幹部裝,短髮梳起來的郝淑雯。

  幾個年輕演員看這造型,下意識就往舞台側幕的台階挪步,準備下到觀眾席。

  「大家沒必要坐下去。」

  劉峰和善地笑,走上前說道。

  「咱們就在這台上開會,不用講那麼多規矩。」

  「今天這會,不念文件,不搞什麼很嚴肅的,就是大伙兒湊一塊兒說說話,互相摸摸底,往後幾個月,咱們可是要在一個鍋里攪勺子,一個舞台上滾釘板的,先熟悉熟悉。」

  演員們互相看了看,腳步停住了,但身體還有些僵硬,目光都瞟向夏淳。

  夏淳沒說話,只抬起手,輕輕向下按了按,然後自己走到舞台中央,很自然地盤腿坐下了。

  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些,演員們才開始陸續回到舞台中央。

  「來,圍個圈,都坐。」

  劉峰招呼著,自己也挨著夏導坐下。

  「有相熟的,坐一塊兒,沒事兒,咱們今天就圖個自在。」

  人群開始挪動。

  龔槽幾乎是立刻,就和團里另外兩個關係不錯、形象也出眾的年輕女演員湊到了一起,挨著坐在了偏向夏淳和劉峰的方位,既不算最核心,也絕不邊緣。

  她坐下時,還下意識地理了理軍裝下擺和辮子,腰背挺直,緊張地保持好儀態。

  她不敢偷偷打量那位比她還年輕的小劉老師,人家可是戰鬥英雄,知名作家,北大高材生,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人家結了婚。

  葛尤則慢吞吞地,等大多數人都找好位置了,才蹭到圈子最外沿,找了個燈柱投下的陰影邊幾坐下,仿佛這樣能讓他高大的個子顯得不那麼顯眼。

  他抱著膝蓋,目光落在面前老舊的地板紋路上,對周遭那些細微的人際定位似乎毫無興趣,只想這個會趕緊開完,能不能早點排他的那段戲。

  郝淑雯在劉峰旁邊坐下,姿勢標準,筆記本已經攤開在膝頭。

  劉峰見狀連說。

  「把筆記本收起來,我們不搞會議記錄。」

  圈子終於大致成形。

  舞台上,一群穿著軍裝或便服的人,圍坐在空曠的表演區。

  劉峰環視一圈,目光在幾個表情特別緊張或特別故作輕鬆的臉上一一掠過,終於開□。

  「同志們,我們大家都是年輕人,就乾脆以一個比較新穎的模式搞一下這個討論會怎麼樣?」

  「我提議,先玩個遊戲,是以前我在部隊學到的,叫傳炸藥包,從我開始,傳我手上這個筆,它就是炸藥包,按順時針傳,傳的人要問下一個人,一個問題,後者如實回答了才能繼續傳。」

  「從我開始計時,小張同志在外圍拿手錶看,兩分鐘爆炸一次,炸在誰手裡,誰就得接受懲罰。」

  「懲罰有兩種。」

  「你可以任選其一。」

  「第一種,真心話。由引爆你的那位同志,也就是最後沒能從你手裡接過筆的那位,向你提一個問題。你必須坦誠回答。問題尺度,咱們自覺把握在促進了解、利於工作的範圍內,不許故意讓人難堪。」

  「第二種,大冒險。其實也就是個表演任務。由咱們的導演夏導當場出題,題目會是一個與表演相關的小挑戰,比如無實物表演一段指定情境,或者模仿某個經典舞台片段,完成了,就算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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