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四人組，試戲龔樰與葛尤
第114章 四人組，試戲龔樰與葛尤
臘月里的燕京城，呵氣成霜。
劉峰裹著軍大衣走向文化部大樓，這幾天他剛剛完成最後的採訪。
文化部主樓三層的走廊很長，這點他已經適應了。
會議室不大，約莫二十平米。
正中是一張深褐色的長條會議桌，牆上掛著全國地圖和世界地圖，紅色圖釘密密麻麻。
靠窗的鐵皮文件櫃頂上，擺著一盆葉子發黃的君子蘭。
桌邊已經坐了三人。
郝淑雯坐在靠門一側，穿著藏青色呢子外套。
她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鋼筆，看見劉峰進來，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視線便重新落回紙上。
旁邊坐著個年輕的軍人。
約莫二十五六歲，寸頭，坐姿筆直如尺。
正對門的主位上，坐著一位老者。
灰中山裝，深灰色圍巾，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他正低頭看一份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燕京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導演夏淳。
1958年版《茶館》的導演之一，去年剛剛復排並轟動京城。
「劉峰同志是吧？」
「來，坐。就等你了。」
劉峰在郝淑雯對面坐下。
「人都齊了，咱們開個短會。」
夏淳將面前的幾份文件推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先介紹一下情況，受部里委託，由我牽頭成立《高山下的花環》話劇改編指導小組，任務是雙重的。」
「第一，指導總政話劇團和全總文工團聯合完成話劇改編，第二，在該劇公演前，組成小型匯演團，赴故事相關地區進行試演、調研，並根據一線反饋修改劇本。」
「咱們這個小組，四個人，我負責藝術方向和總體協調。」
夏淳看向劉峰。
「劉峰同志，你是原作者，也是編劇，你的任務是參與改編，並在調研中把握文學內核。」
「郝淑雯同志，你代表文化部，負責項目在流程推進、資源協調，以及————把握大方向和基調。」
最後，夏淳看向那位年輕軍人。
「張衛國同志，是剛從燕京方面選調來的，負責小組在外調研期間的安全保障和部隊聯絡。」
「保證完成任務。」
張衛國的回答短促有力。
夏淳重新戴上眼鏡，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日程表。
「時間緊，咱們直入主題。」
「目前的計劃分三步走，第一步，在京選角、建組、初步排練。總政話劇團和全總工會文工團已經各自推薦了演員名單，這兩天我們還要初步選拔一下。」
「第二步，在總政禮堂進行三場內部試演，觀眾限定為文藝界同行、部隊代表和部分機關幹部。試演後，根據反饋修改。」
「第三步，如果試演通過，我們就組成十五人左右的匯演團，先北上再南下。」
「怎麼個路子？」
劉峰忍不住問。
「主要是去瀋陽，長春，上海，南京等大城市，還有滇省邊防區去匯演。」
這下，其他幾人都明白了這個含義，主要是給城市居民，還有基層戰士們去匯演宣傳。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郝淑雯忽然開口。
「夏導，選角方面，目前有什麼傾向嗎？」
夏導很快給幾人輪流看了一下推薦名單。
另外兩人根本不怎麼看話劇，自然是看一眼就傳遞。
而劉峰卻看到了熟人..
「總政話劇團：龔槽，全國總工會文工團：葛尤......空政文工團：李雪建。」
「怎麼了，小劉，你對人員名單有什麼看法嗎？」
本來只是走下流程，見劉峰看名單出神，於是夏導多嘴問了句。
「沒什麼....還是看現場試戲效果吧。」
夏淳認真地看著他，作為老同志自然發覺了什麼，良久後，點了點頭。
會議又進行了半小時，討論了經費、行程、各單位協調的細節。
郝淑雯幾乎沒再發言，只是飛速記錄，偶爾在夏淳詢問時補充一兩句制度規定。
她的專業和冷靜讓劉峰有些陌生。
「那就先這樣。」
夏淳最後總結，看了眼腕上的上海表。
「十點半，總政話劇團的同志會帶第一批演員到排練廳。」
「小劉同志，你先跟我一起去看看。」
「小郝同志，你抓緊把今天的會議紀要和初步預算報給部里，小張，你去準備一下外出調研的安全預案，明天給我。」
三人應聲。
起身時，夏淳叫住了劉峰。
「小劉同志，留一步。」
郝淑雯和張衛國先後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夏淳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你的小說我讀了三遍。」
「寫得好，尤其是雷震摔帽那段，我在讀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出舞台調度了，一束頂光打下來，帽子落地，然後靜場三秒。
「但有個問題。」
夏淳轉過身，目光如炬。
「你把每個人都寫得很真，包括那些矛盾、私心、猶豫，這是文學的優勢。」
「可話劇是集體藝術，要在兩個半小時裡，把這種真濃縮、提純、然後爆發出來。」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部里有些同志擔心，演的太真，會不會泄氣？尤其是還得去部隊匯演。」
劉峰知道這位老藝術家刻意留自己在這不是說這些，於是問道。
「那夏導您的意見是？」
「我的意見？我排《茶館》的時候，老舍先生寫常四爺那句，我愛咱們的國呀，可是誰愛我呢？有人也說太消極。」
「後來怎麼樣？觀眾每聽到這句，都是滿堂靜默，那是思考的靜默。」
他拍了拍劉峰的肩膀。
「真話永遠不會泄氣，粉飾出來的士氣，一戳就破。」
「話劇形式和文學不一樣，我希望我做某些處理的時候，我們之間溝通能順利。」
「您是老話劇導演了，我是外行，當然聽您的。」
「那行，我剛才瞧你盯名單半天，還以為你不滿意呢，都是些不出名的小演員對吧！」
劉峰摸摸頭。
「哈哈，您老想多了。」
二人很快乘車前往排練的場所。
排練廳是個長方形的大房間。
木質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翹起，牆壁上裝著把杆和落地鏡。
此刻，十幾個人散落在廳內：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人在低聲對詞，有人在活動身體。
劉峰一眼就看見了龔雪。
她站在窗邊，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胸前。
她正和一個中年女演員說話，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葛尤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個子高高的，有點佝僂著背。
他手裡也拿著劇本，但眼神飄忽，似乎在觀察整個房間的人。
夏淳走進排練廳的剎那，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各位同志，早。」
夏淳走到中央，沒有寒暄。
「時間有限，咱們直接開始。今天上午的任務是讀劇本，不是普通的讀，是帶著問題讀。」
「每個人都要想，如果你演這個角色，你最怕的是什麼？最想抓住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劉峰同志也在，他是作者，但他今天不提供主要意見，只記錄，你們不用看他，就當他不存在。」
夏淳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劉峰依言坐下，翻開筆記本。
演員們圍坐成半圓，夏淳坐在一張舊課桌後，像一位考官。
讀本持續了整個上午，劉峰的筆沒有停過。
他聽到演員們拆解他筆下的人物，只能說這個時代的話劇演員那可都是有真功夫的，每一個人的見解都很獨特很有理解，有些甚至連自己這個作者本人都沒想到。
還真是一千個讀者眼裡一千個哈姆雷特。
排練廳里，演員們圍坐的半圓靜了下來，空氣中只剩下暖氣片的嗡鳴和紙張翻動的輕響。所有目光都投向夏淳，等待他點名。
「從韓玉秀開始吧。」
夏淳的視線溫和地掃過幾位女演員。
「誰先說說？」
「夏導，我想演韓玉秀！」
一個清亮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坐在右側的龔雪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課堂里急於回答問題的學生。
冬日的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籠住她。
幾個年輕男演員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而另外兩位資歷稍深的女演員，則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自己的劇本上，保持了禮貌的沉默。
夏淳看著她，他頓了頓，聲音很和藹，卻讓整個排練廳更安靜了。
「小龔同志，你的條件和用功，團里都知道，不過————」
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劇本。
「韓玉秀是個沂蒙山區的農村軍嫂，常年勞作，她的美是土地里長出來的，沉甸甸的，你形象上，氣質上偏文氣，更像大城市裡的人。」
「依我看，趙蒙生的愛人柳嵐，那個————有點需要展示些資本主義墮落習性的女角色，可能更適合你發揮。」
龔雪臉上那層明亮的光彩，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誰都不想演這種女角色。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但一時又組織不起有力的語言。
劉峰從筆記本上抬起頭。
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因為他倒是覺得龔雪和原本韓玉秀演員氣質很像。
「夏導，我插一句。勞動婦女的美，未必只有風吹日曬一種樣子。內心扛得起事，眼睛裡有韌勁，那種神韻到了，形象是可以靠氣質化過去的，柳嵐當然也是個好角色，但————」
他看向龔雪。
「我們還是先聽聽這位女同志自己對韓玉秀的理解吧，她是演員，理解可能比我們設想的角度更深。」
夏淳看了看劉峰，略一沉吟，目光重新轉向龔雪。
「也好，小龔，那你說說看，你為什麼想演她？你又怕把她演成什麼樣子？」
龔雪深吸了一口氣，感激地飛快瞥了一眼劉峰的方向，然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再開口時，聲音里少了那份少女式的急切，多了些沉靜的思考。
「夏導，劉峰老師，我讀劇本時，最怕的，就是把韓玉秀演成一個只會哭、只會等的背景女人，一個符號化的軍嫂。」
她這句話起得有點陡，讓幾個老演員都抬起了頭。
「她不是背景，她是梁三喜的根據地。」
龔雪越說，思路越清晰。
「梁三喜在前線，心裡最踏實的部分，就是她。她在家，不僅僅是在守，是替他奉養老人，撫養還沒出生的孩子。她的力量不是爆發出來的，是滲在每一天日子裡的。所以我最想抓住的，就是她那種常態。」
她稍微放鬆了緊握劇本的手，比劃了一下。
「比如接到陣亡通知的時候，她可能第一反應不是嚎陶大哭，而是突然聽不見聲音了，手裡正納的鞋底掉了，針扎到手了都沒感覺。」
「她的悲是懵的，是鈍的，要過很久，在給孩子縫衣服、或者看到梁三喜寄回來的信的時候，那悲才一點點漫上來，這種後勁，比當場哭天搶地，更難演，也更真實。」
她頓了頓，總結道。
「我不怕把她演得不漂亮、不光滑，我就怕把她演薄了，如果觀眾只同情她，那我覺得我沒演好。」
「我得讓觀眾敬重她，覺得梁三喜有這樣的愛人，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力量來源，這才是我理解的那個韓玉秀。」
現場一靜，不管其他人對龔槽什麼看法，至少她這段講話的情感抒發證明了一件事。
她肯定不是只有外貌的演員。
中午休息時，劉峰獨自走到走廊盡頭的陽台。冷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郝淑雯端著兩個鋁飯盒走過來。
「食堂打的。」
她把一個飯盒遞過來，裡面是白菜燉粉條和兩個饅頭。
.
「夏導讓你下午去他辦公室，討論第一幕的修改。」
「謝謝。」劉峰接過。
兩人並肩靠在欄杆上。
遠處的故宮屋頂覆蓋著未化的積雪，在灰白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上午感覺怎麼樣？」郝淑雯問，語氣平淡。
「像被剝了一層皮。」
劉峰苦笑，這是他的心裡話，這世上所有事，都是做起來就難。
哪怕前世已經有過成功的案例，但劉峰開始排這個話劇才發現，創作本身是有無限可能的。
「他們看到的東西，有些我寫的時候都沒想到。」
「正常，戲劇是二度創作。」
郝淑雯咬了口饅頭，咀嚼得很慢。
「夏導是高手，他讓演員這麼刨根問底，表面是分析角色，實際上是在統一思想，統一對這個故事內核的認識，思想統一了，排起來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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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的燕京城，呵氣成霜。
劉峰裹著軍大衣走向文化部大樓，這幾天他剛剛完成最後的採訪。
文化部主樓三層的走廊很長，這點他已經適應了。
會議室不大，約莫二十平米。
正中是一張深褐色的長條會議桌，牆上掛著全國地圖和世界地圖，紅色圖釘密密麻麻。
靠窗的鐵皮文件櫃頂上，擺著一盆葉子發黃的君子蘭。
桌邊已經坐了三人。
郝淑雯坐在靠門一側，穿著藏青色呢子外套。
她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鋼筆，看見劉峰進來，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視線便重新落回紙上。
旁邊坐著個年輕的軍人。
約莫二十五六歲，寸頭，坐姿筆直如尺。
正對門的主位上，坐著一位老者。
灰中山裝，深灰色圍巾，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他正低頭看一份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燕京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導演夏淳。
1958年版《茶館》的導演之一，去年剛剛復排並轟動京城。
「劉峰同志是吧？」
「來，坐。就等你了。」
劉峰在郝淑雯對面坐下。
「人都齊了，咱們開個短會。」
夏淳將面前的幾份文件推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先介紹一下情況，受部里委託，由我牽頭成立《高山下的花環》話劇改編指導小組，任務是雙重的。」
「第一，指導總政話劇團和全總文工團聯合完成話劇改編，第二，在該劇公演前，組成小型匯演團，赴故事相關地區進行試演、調研，並根據一線反饋修改劇本。」
「咱們這個小組，四個人，我負責藝術方向和總體協調。」
夏淳看向劉峰。
「劉峰同志，你是原作者，也是編劇，你的任務是參與改編，並在調研中把握文學內核。」
「郝淑雯同志，你代表文化部，負責項目在流程推進、資源協調，以及————把握大方向和基調。」
最後，夏淳看向那位年輕軍人。
「張衛國同志，是剛從燕京方面選調來的，負責小組在外調研期間的安全保障和部隊聯絡。」
「保證完成任務。」
張衛國的回答短促有力。
夏淳重新戴上眼鏡，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日程表。
「時間緊，咱們直入主題。」
「目前的計劃分三步走，第一步，在京選角、建組、初步排練。總政話劇團和全總工會文工團已經各自推薦了演員名單，這兩天我們還要初步選拔一下。」
「第二步，在總政禮堂進行三場內部試演，觀眾限定為文藝界同行、部隊代表和部分機關幹部。試演後，根據反饋修改。」
「第三步，如果試演通過，我們就組成十五人左右的匯演團，先北上再南下。」
「怎麼個路子？」
劉峰忍不住問。
「主要是去瀋陽，長春，上海，南京等大城市，還有滇省邊防區去匯演。」
這下，其他幾人都明白了這個含義，主要是給城市居民，還有基層戰士們去匯演宣傳。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郝淑雯忽然開口。
「夏導，選角方面，目前有什麼傾向嗎？」
夏導很快給幾人輪流看了一下推薦名單。
另外兩人根本不怎麼看話劇，自然是看一眼就傳遞。
而劉峰卻看到了熟人..
「總政話劇團：龔槽，全國總工會文工團：葛尤......空政文工團：李雪建。」
「怎麼了，小劉，你對人員名單有什麼看法嗎？」
本來只是走下流程，見劉峰看名單出神，於是夏導多嘴問了句。
「沒什麼....還是看現場試戲效果吧。」
夏淳認真地看著他，作為老同志自然發覺了什麼，良久後，點了點頭。
會議又進行了半小時，討論了經費、行程、各單位協調的細節。
郝淑雯幾乎沒再發言，只是飛速記錄，偶爾在夏淳詢問時補充一兩句制度規定。
她的專業和冷靜讓劉峰有些陌生。
「那就先這樣。」
夏淳最後總結，看了眼腕上的上海表。
「十點半，總政話劇團的同志會帶第一批演員到排練廳。」
「小劉同志，你先跟我一起去看看。」
「小郝同志，你抓緊把今天的會議紀要和初步預算報給部里，小張，你去準備一下外出調研的安全預案，明天給我。」
三人應聲。
起身時，夏淳叫住了劉峰。
「小劉同志，留一步。」
郝淑雯和張衛國先後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夏淳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你的小說我讀了三遍。」
「寫得好，尤其是雷震摔帽那段，我在讀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出舞台調度了，一束頂光打下來，帽子落地，然後靜場三秒。
「但有個問題。」
夏淳轉過身，目光如炬。
「你把每個人都寫得很真，包括那些矛盾、私心、猶豫，這是文學的優勢。」
「可話劇是集體藝術，要在兩個半小時裡，把這種真濃縮、提純、然後爆發出來。」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部里有些同志擔心，演的太真，會不會泄氣？尤其是還得去部隊匯演。」
劉峰知道這位老藝術家刻意留自己在這不是說這些，於是問道。
「那夏導您的意見是？」
「我的意見？我排《茶館》的時候，老舍先生寫常四爺那句，我愛咱們的國呀，可是誰愛我呢？有人也說太消極。」
「後來怎麼樣？觀眾每聽到這句，都是滿堂靜默，那是思考的靜默。」
他拍了拍劉峰的肩膀。
「真話永遠不會泄氣，粉飾出來的士氣，一戳就破。」
「話劇形式和文學不一樣，我希望我做某些處理的時候，我們之間溝通能順利。」
「您是老話劇導演了，我是外行，當然聽您的。」
「那行，我剛才瞧你盯名單半天，還以為你不滿意呢，都是些不出名的小演員對吧！」
劉峰摸摸頭。
「哈哈，您老想多了。」
二人很快乘車前往排練的場所。
排練廳是個長方形的大房間。
木質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翹起，牆壁上裝著把杆和落地鏡。
此刻，十幾個人散落在廳內：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人在低聲對詞，有人在活動身體。
劉峰一眼就看見了龔雪。
她站在窗邊，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胸前。
她正和一個中年女演員說話，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葛尤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個子高高的，有點佝僂著背。
他手裡也拿著劇本，但眼神飄忽，似乎在觀察整個房間的人。
夏淳走進排練廳的剎那，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各位同志，早。」
夏淳走到中央，沒有寒暄。
「時間有限，咱們直接開始。今天上午的任務是讀劇本，不是普通的讀，是帶著問題讀。」
「每個人都要想，如果你演這個角色，你最怕的是什麼？最想抓住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劉峰同志也在，他是作者，但他今天不提供主要意見，只記錄，你們不用看他，就當他不存在。」
夏淳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劉峰依言坐下，翻開筆記本。
演員們圍坐成半圓，夏淳坐在一張舊課桌後，像一位考官。
讀本持續了整個上午，劉峰的筆沒有停過。
他聽到演員們拆解他筆下的人物，只能說這個時代的話劇演員那可都是有真功夫的，每一個人的見解都很獨特很有理解，有些甚至連自己這個作者本人都沒想到。
還真是一千個讀者眼裡一千個哈姆雷特。
排練廳里，演員們圍坐的半圓靜了下來，空氣中只剩下暖氣片的嗡鳴和紙張翻動的輕響。所有目光都投向夏淳，等待他點名。
「從韓玉秀開始吧。」
夏淳的視線溫和地掃過幾位女演員。
「誰先說說？」
「夏導，我想演韓玉秀！」
一個清亮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坐在右側的龔雪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課堂里急於回答問題的學生。
冬日的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籠住她。
幾個年輕男演員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而另外兩位資歷稍深的女演員，則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自己的劇本上，保持了禮貌的沉默。
夏淳看著她，他頓了頓，聲音很和藹，卻讓整個排練廳更安靜了。
「小龔同志，你的條件和用功，團里都知道，不過————」
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劇本。
「韓玉秀是個沂蒙山區的農村軍嫂，常年勞作，她的美是土地里長出來的，沉甸甸的，你形象上，氣質上偏文氣，更像大城市裡的人。」
「依我看，趙蒙生的愛人柳嵐，那個————有點需要展示些資本主義墮落習性的女角色，可能更適合你發揮。」
龔雪臉上那層明亮的光彩，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誰都不想演這種女角色。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但一時又組織不起有力的語言。
劉峰從筆記本上抬起頭。
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因為他倒是覺得龔雪和原本韓玉秀演員氣質很像。
「夏導，我插一句。勞動婦女的美，未必只有風吹日曬一種樣子。內心扛得起事，眼睛裡有韌勁，那種神韻到了，形象是可以靠氣質化過去的，柳嵐當然也是個好角色，但————」
他看向龔雪。
「我們還是先聽聽這位女同志自己對韓玉秀的理解吧，她是演員，理解可能比我們設想的角度更深。」
夏淳看了看劉峰，略一沉吟，目光重新轉向龔雪。
「也好，小龔，那你說說看，你為什麼想演她？你又怕把她演成什麼樣子？」
龔雪深吸了一口氣，感激地飛快瞥了一眼劉峰的方向，然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再開口時，聲音里少了那份少女式的急切，多了些沉靜的思考。
「夏導，劉峰老師，我讀劇本時，最怕的，就是把韓玉秀演成一個只會哭、只會等的背景女人，一個符號化的軍嫂。」
她這句話起得有點陡，讓幾個老演員都抬起了頭。
「她不是背景，她是梁三喜的根據地。」
龔雪越說，思路越清晰。
「梁三喜在前線，心裡最踏實的部分，就是她。她在家，不僅僅是在守，是替他奉養老人，撫養還沒出生的孩子。她的力量不是爆發出來的，是滲在每一天日子裡的。所以我最想抓住的，就是她那種常態。」
她稍微放鬆了緊握劇本的手，比劃了一下。
「比如接到陣亡通知的時候，她可能第一反應不是嚎陶大哭，而是突然聽不見聲音了，手裡正納的鞋底掉了，針扎到手了都沒感覺。」
「她的悲是懵的，是鈍的，要過很久，在給孩子縫衣服、或者看到梁三喜寄回來的信的時候，那悲才一點點漫上來，這種後勁，比當場哭天搶地，更難演，也更真實。」
她頓了頓，總結道。
「我不怕把她演得不漂亮、不光滑，我就怕把她演薄了，如果觀眾只同情她，那我覺得我沒演好。」
「我得讓觀眾敬重她，覺得梁三喜有這樣的愛人，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力量來源，這才是我理解的那個韓玉秀。」
現場一靜，不管其他人對龔槽什麼看法，至少她這段講話的情感抒發證明了一件事。
她肯定不是只有外貌的演員。
中午休息時，劉峰獨自走到走廊盡頭的陽台。冷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郝淑雯端著兩個鋁飯盒走過來。
「食堂打的。」
她把一個飯盒遞過來，裡面是白菜燉粉條和兩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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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導讓你下午去他辦公室，討論第一幕的修改。」
「謝謝。」劉峰接過。
兩人並肩靠在欄杆上。
遠處的故宮屋頂覆蓋著未化的積雪，在灰白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上午感覺怎麼樣？」郝淑雯問，語氣平淡。
「像被剝了一層皮。」
劉峰苦笑，這是他的心裡話，這世上所有事，都是做起來就難。
哪怕前世已經有過成功的案例，但劉峰開始排這個話劇才發現，創作本身是有無限可能的。
「他們看到的東西，有些我寫的時候都沒想到。」
「正常，戲劇是二度創作。」
郝淑雯咬了口饅頭，咀嚼得很慢。
「夏導是高手，他讓演員這麼刨根問底，表面是分析角色，實際上是在統一思想，統一對這個故事內核的認識，思想統一了，排起來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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