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家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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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我家老三

  徐禾將村子裡的變故盡數通過蓮花瓣告知了趙仇,而後便回到馬車旁靜靜等候。

  她並未向那中年男人透露自己能聯繫趙仇,終究是初次相見,徐禾心底對他還存著幾分謹慎。

  與其貿然交託,不如先與趙仇仔細通個消息,確認對方底細再作打算。

  萬一不小心引去什麼麻煩人物,反倒對趙犰不妥。

  稍待片刻,花瓣上便浮現出趙仇的回信。徐禾讀完,心下稍安。

  此人確是趙仇熟識,村中的副廠長,一位素來關照趙猶家的老先生。

  她又借著花瓣與趙仇往返確認了兩回,得知趙仇那邊確實缺人手,這才向副廠長開口道:「我有法子聯絡趙仇。他那兒眼下正缺人,只是地方偏遠,若是要去,怕得跋涉一段長路。」

  中年男人聽了,臉上毫無難色,連連擺手道:「這有啥!村裡的小伙子都是幹活長大的,在村里是干,出去也是干。咱們村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賣力氣!」

  「你們眼下便隨我動身嗎?」徐禾又問。

  男人聞言,卻露出些尷尬神情:「眼下————眼下怕是不成。快過年了。」

  是啊,快過年了。

  徐禾與周桃彼此相依為命,過年不必固守一地,只需守著對方就好。

  可村裡的人不一樣。

  她抬眼望向不遠處的村落。村口已掛起好幾盞花燈,縱然白日裡聚眾對峙,也掩不住這漸濃的年味。

  在年關前讓村中青壯離鄉背井,終究太過不忍。

  「那我們姐妹便先往那邊去,順道探一探路。等年後若能尋條穩妥的路線.

  再回來與各位會合。」

  徐禾道。

  副廠長覺得這般安排妥當,點頭應下。

  眼見著村中都這副德行了,坐在馬車上的周桃也是忍不住下了車,到了副廠長面前,問了一句:「鐵佛廠里這麼搞,就一點都不給工人們留活路嗎?」

  副廠長聽聞此言,臉上的苦澀也是更深了:「鐵佛廠那位二少爺說是給城裡的工人安排下崗金,但這錢財終歸是落不到我們手裡。畢竟村里這廠子實際上並真的屬於鐵佛廠,二少爺終歸也不會多看我們一眼。」

  兩姐妹都是能聽出來副廠長語氣當中的無奈。

  只不過周桃此刻也是不由得回想起了城裡的情況。

  瞧著城裡工人們的那副狀態,周桃怎麼都不覺得像是得了補償錢。

  談完這些事情,三人多少也是有些感慨。

  南商來之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鐵佛廠會這麼一日一日順暢的經營下去,就好像這鐵佛廠立於大山城當中,乃是理所應當之事一樣。

  結果真當的這一天到來之時,卻直叫人感覺不真實。

  副廠長本想邀兩位姑娘進村用頓飯,但徐禾瞧了瞧天色,若此刻啟程,入夜前應能趕到下一個村子,便婉言謝絕了。

  馬車緩緩穿村而過。沿途的青壯男子臉上仍籠著愁雲,尚不知前路如何。

  倒是年幼的孩子們渾然不察,只顧捏著從大人那兒討來的鞭炮,在路邊噼啪炸響。

  雖只寥寥數響,卻似驅散了幾分自大山城蔓延而來的惶然,添上些許難得的歡鬧。

  只盼來年,還能有一年的好收成。

  離開大山城後,向西而行便是一條寬闊的道路。

  值此天下大亂之際,大山城以西那片區域卻未曾陷入動盪。

  這主要是因為西方既不銜接主幹道,也不沿河岸伸展,土地雖廣,細算起來卻無多少油水。

  ——

  爭奪天下的兩位將軍皆未將目光投向此處,竟因此意外造就了一片暫時的安寧之地。

  此時,在這西行的路上,一支格外顯眼的隊伍正緩緩向前推進。

  隊伍最外圍是十六台高大的護法金剛,並非大山城常見的型號,而是特製的高大樣式。

  這些護法金剛原本用於拉貨,眼下卻明顯經過了改裝,卸去了用於拉貨的手臂,換上了類似盾牌、帶輪的鐵牆。

  其內還環繞著十八台稍小型的護法金剛,手中所持並非尋常可見的武器,而是一串串通體漆黑的佛珠。


  這些佛珠緊緊依附在護法金剛身上,粘合得不見縫隙。

  這支龐大的隊伍行進在路上,每一步都揚起漫天沙塵,動靜之大幾乎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然而無論是山匪還是流兵,但凡長著眼睛的,都絕不敢上前阻攔這樣一支隊伍。

  在隊伍的正中央,有兩台六臂修羅護著一輛豪華的大車,車周由八台女子模樣的人形護法金剛穩穩抬著車廂,宛如抬轎一般。

  車廂極為寬,內部仿佛一間小室,除了一張可供人側躺的軟榻,還設有一處類似辦公桌的案台。

  今富貴在車廂里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沒有異狀。

  他鬆了口氣。

  此前被那位仇先生擺了一道,回去後今富貴連夜回憶了當時簽訂的契約。反覆細讀契約條文之後,他才確信鐵佛廠轉手後便與自己再無瓜葛。

  至於那群南商是否會針對村里那座廠子,就和今富貴本人沒什麼關係了。

  不過作為交易,他還是將契約上的內容悉數告知了南商。

  那小子與他所簽的契書,大抵本是出自南商之手,想來這群精於交易的人總能找出文書里的漏洞,從而避開那些要命的懲戒。

  收斂心神,今富貴繼續看向桌上那兩台破損嚴重的佛子。

  兩名長發女子眨著眼睛望向今富貴,如今只能微微活動胳膊。

  「你們兩個老實些。」今富貴說道,「本來就壞得嚴重,不好修理,再亂動小心我把你們接到一塊兒去。」

  聽到今富貴的威脅,兩女子這才停下了不安的動作。

  其中一個眨了眨眼,問道:「咱們就這麼走了,那些工人豈不是都要餓死了?」

  「你們倆竟還惦記那些人?」

  今富貴停下手上的活兒,不由啞然失笑。

  「為何不可?」女子神情困惑地發問,「我等即為佛陀,若凡世眾生受苦,佛陀自當共受其苦;若凡世眾生悲戚,佛陀亦當共感其哀。這有何不妥嗎?」

  今富貴喉頭一哽,許多話都堵在了嘴邊,一時竟說不出來。

  這些鋼鐵鑄就的佛子便是如此一說是心思純粹也罷,說是她們的程序本就這般設定也好,她們確實自詡為佛陀,懷著一副慈悲心腸俯瞰人間。

  然而,實際上,只要他告訴她們誰是波旬,她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去殺了那人。

  說到底,終究只是機械罷了。即便自稱擁有靈性,一切行動仍取決於既定的指令。

  眾多佛子之中,唯一還殘留些許自主意識的,恐怕只剩柯罪一個了。

  可若要他進入以自我意識為主導的思考狀態,似乎會對軀體造成極大負擔。

  每次今富貴去尋他,都須念出對應的口令,才能令他進入那種模式。

  否則,柯罪便會擺出一副鐵面無私、六親不認的架勢,只顧抓捕罪人。

  真是愚拙。

  此番離開大山城,今富貴也曾去找柯罪,問他是否願隨自己一同離去,去追尋修行這條漫漫長路。

  但柯罪最終仍選擇留在大山城。

  今富貴也不知,究竟是他那執著於審判罪孽的表層人格又發作了,還是說他心中另有所圖。

  這些是非紛爭,今富貴已全然不想再理會。勸過一次未成,他也懶怠再勸第二回。

  既然不願走,便讓他留在那兒吧。

  收束思緒,今富貴耐著性子向台上兩姐妹解釋道:「我臨行前確實給工人們留了補償金,數目絕不算少。分到每人手裡,應當足以支撐他們另謀生計了。」

  「您真是菩薩心腸。」

  台上的女子由衷讚嘆。

  今富貴聽罷,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菩薩心腸?

  經歷了這許多事後,再聽到這四個字,比起讚譽,今富貴只覺得更像是一種諷刺。

  忽然,正打算繼續忙活的今富貴感到懷中輕輕一顫。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片蓮花瓣。

  待看清瓣上文字,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

  「怎麼了?」


  兩名女子疑惑地望著他。

  「無事。」

  今富貴面無波瀾地將花瓣收回懷中。

  「一點家事罷了。」

  在他懷中,那片尚帶餘溫的蓮花瓣上,正顯著一行清晰的字跡:「三小姐將下崗金帶走了。」

  趙犰放下手中的蓮花瓣。

  大山城工人下崗之事,他早有所覺。

  今廣助是想將大山城與鐵佛廠發展壯大,可他父親今富貴心中究竟作何盤——

  算,趙仇卻無從知曉。

  按理說,今富貴作為鐵佛廠的主人,理當比今廣助更在意這份祖業,可人心隔肚皮,這薄薄一層血肉之下,終究難窺他人真正的念頭。

  加之趙在大山城中見過沈公子一系的白首城商人,便大致能推測出大山城未來的走向。

  白首城之人算得蘭將軍半個勢力,他們既已滲透大山城,首要目標必然是針對為黃將軍供給產業支撐的鐵佛廠。

  這分明是一場商戰,但黃將軍身為習武之人,對這等後方防禦實在薄弱。

  即便他領兵返回大山城,也難以扭轉眼下的局面。

  此事對趙猶而言,有利有弊。

  好處是大山城大批青壯勞力驟然失了依歸,只要他能設法將這些人引來,此後便不必再愁人手不足。

  然而,這許多人,趙仇眼下斷然無法盡數吸納。

  村裡的人還好辦,招一批精壯漢子,甚或舉家遷來,他都有把握安頓他們在此生活。

  至於城裡那批人————

  恐怕還得再緩一緩發展。

  一邊思忖著,鐵像一邊前行,今日歸途倒未遇波折,待抵達駐地外圍,天色已微顯昏沉。

  趙犰躍下鐵像,徑直朝駐地內走去。

  行至駐地邊緣,眼前景象驀地一晃,一座小鎮憑空浮現。

  他面色如常,信步踏入鎮中。

  來到鎮內,趙執便直朝著鎮裡一家酒肆走去。

  不多時,他便到了酒肆門前。店中唯有掌柜一人懶洋洋伏在櫃檯後,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算盤。

  趙仇開口道:「今夜天色已晚,可否在此投宿?」

  「客官要住哪間房?」

  「不住天上,不住地下,不住房外,不住房內。」

  掌柜聞言,身形陡然僵住。緊接著,周遭小鎮便如一陣朦朧霧氣,隨風消散無影。

  田野重現於趙猶眼前。

  趙仇將那幾朵花夾入一本名為《尋仙訪遊記》的書冊中。這遊記記述一位鄉野少年尋仙訪道的種種奇遇,末尾正是這少年覓得仙途,來到客棧念出趙仇方才那幾句話。

  原文至此戛然而止,後續再無依託,幻境亦隨之破滅。

  除此之外,這幻境便是無路可出的。

  而凡在鎮中行殺人盜竊之事者,皆會遭「伐戮解」誅殺。

  這一連串布置,縱使放在當年不入凡,未至開門境的修者欲要破解,也須耗費許久鑽研其中關竅,更不必說如今這仙法衰微的世代了。

  趙犰心頭頗有些自得,仿佛做成此事的並非那幾朵花,而是他本人一般。

  正待繼續往駐地深處去時,他卻瞥見不遠處地上橫著好幾具屍首。

  屍身人馬混雜,七扭八歪堆作一處,形成個小丘。

  細看之下,這些屍體狀極慘烈,渾身皮開肉綻,血肉翻卷,分明是觸發了伐戮解。

  趙犰腦門上冒出幾個問號。

  這是山匪?

  趁我不在時,跑來此地生事?

  竟這般湊巧?

  趙仇疑惑地蹲在那幾具山匪屍身旁,實在想不明白。

  這些山匪————究竟從何而來?

  東境往北,綿亘著一片起伏的山巒。

  這片山脈極長,從大山城那端一路延伸至此。

  南山的氣候尚屬尋常,入冬後雖也會飄落皚皚白雪,河面隨寒風凍結,但只要居於屋舍之中,添些保暖,終究凍不死人。


  然而北山的冬風卻銳利如刀,哪怕裹上再厚的衣衫,寒風也會從衣物的每處縫隙鑽入,猶如細密的小刃,貼著皮肉刮割。

  毫不誇張地說,若未備足禦寒衣物,只在北山走上一遭,歸來時耳朵興許就已丟在了山里。

  高山寨,便坐落在這山脈的南端。

  名為山寨,實則依託著一座石砌遺蹟而建。

  這遺蹟占地頗廣,形似山間堡壘,四周城牆約有三名成人疊起之高,四四方方地坐落於山間一處平緩山口,牆垣四角各立著一座哨塔。

  人若登上塔頂,南望可察山下來人,北眺可觀北風勢之烈。

  寨內似乎殘留著不入凡時代的仙法遺韻,只要踏入寨門,外界的刺骨寒風便被阻隔在外,氣溫也隨之回升許多。

  正因如此,即便此地靠近北麓,寨中之人也能安然存活。

  較之其他山寨,高山寨的匪眾顯然更守紀律。每日清晨,所有山匪皆需在寨內操練,隨後按配額分派活計。

  初入此寨的山匪難免不慣這般規矩,若實在難以適應,自可離去;但若能留下,便會感到體內道行飛速精進,先前那點芥蒂也就隨之消弭。

  也正因這般操練,高山寨的戰力遠非尋常山寨可比。

  在接連掃平周遭諸多山寨之後,高山寨的庫房早已堆積盈滿,這也成了山匪們甘願留在此處的另一緣由。

  而在這山寨的正中間,有一由石頭堆成的房子,這裡瞧起來明顯照比他處更加豪奢一些,整個石牆四周甚至都掛上了由動物皮革製成的掛披,安靜地垂落在石牆壁上。

  而這房子當中也是分外的寬,其正中擺著一把交椅,周圍則是眾多椅子圍成了圈,一層一層地向外排列。

  此刻,交椅正中間正側坐著一個身材稍顯消瘦的男性,這男人頭髮稍長,後面紮成了一個單馬尾,身材瘦削,眼眶下方有兩個深深的黑眼圈。

  瞧著疲憊,在他眼中卻滿是精神頭,身側旁邊還放著一把長長的鐵劍,也是半側著靠在椅子上。

  他正是高山寨寨主。

  方化塵!

  方化塵這一身身段實在不像一個狠辣的山賊頭頭,若是不認識的人在外面瞧見他,怕不是會將其認成一個教書先生。

  然而這大廳當中的所有山匪再看向方化塵時,眼中卻儘是敬畏崇拜。

  誰不知道這高山寨就是因為他才拉扯起來的?

  誰不知道他們這些山賊們手中的能力法門都是他賜予的?

  此寨中之主,無人敢直目。

  方化塵坐在這位子上,已經足足坐了一個下午了,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方化塵也是終於起身,活動了一下一身筋骨。

  「倒是奇了怪了,老三怎麼出去就不回來了?」

  在方化塵旁邊,有一個身材高壯的漢子開口道:「老三怕不是真發現那邊有什麼法門遺蹟了,他難不成拿著東西跑了?」

  「老二,別總是那麼看老三。」

  方化塵笑呵呵地對著自己手下二當家道:「老三,這性子我是了解的,每一次衝鋒陷陣,他都沖在前面,是我們兄弟當中的一個好榜樣。他這次沒回來,怕不是被什麼東西牽扯住了。」

  「那老大的意思是?」

  「讓老四去瞧瞧吧,老四心思縝密,去看看終歸不會出什麼大事。」

  方化塵自光順著窗戶投出去,向著更靠近不入凡的那方向看,越瞧越遠。

  新出來的遺蹟————

  裡面真的有什麼寶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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