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下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3章 下崗

  趙犰揉了揉發癢的鼻子。

  方才突如其來的一陣噴嚏衝動,讓他急忙仰起臉,迎著午後刺眼的日光,巴望能痛痛快快把那一聲噴嚏打出來。

  可那噴嚏偏生卡在了鼻腔深處,隨著幾口唾沫的吞咽,竟被硬生生咽進了肚子裡。

  這下子,趙仇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這種噴嚏打不出來的憋悶勁兒,簡直像被刻意掐斷似的,難受得如同受刑。

  「娘的,怎麼回事————」

  趙犰一邊揉著鼻頭,一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站在對面的店老闆瞧見他這副模樣,立刻堆滿了殷勤的笑容:「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給您倒碗水?」

  「沒事,沒事。」趙仇擺了擺手。

  他今日在這店裡訂下了不少原礦,花出去好些金元帥,在這老闆眼裡,自然成了捨得掏錢的貴客。

  面對這樣的金主,只要不傻,誰都樂意賠笑臉,這老闆也不例外。

  但趙仇並不想在此多作停留。今天出門本就晚了,加上路途著實不近,就算有六臂修羅幫著趕路,等回去時天色恐怕也已擦黑。

  走夜路安不安全倒不是問題,畢竟有六臂修羅護著,東境這一帶能傷到他的人寥寥無幾。

  只是太晚回去終究不太方便。

  此處終究不是凡俗地界,一旦入了夜,陰陽交變,誰知會冒出什麼古怪,還是穩妥些為好。

  趙犰婉拒之後,老闆也沒再強求,只笑呵呵地招呼手下的學徒,催他們快些把貨物搬到趙犰的「大馬」背上。

  學徒正忙活著,趙仇忽然瞥見門外走來一隊人馬。他抬眼望去,只覺得為首那人氣度不凡。

  那是個中年男子,身穿一件略顯古舊的長褂,身旁跟著兩名隨從。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穿的倒是城裡時尚的打扮,即便在這寒冬里,也只套了件緊身短袖,下身是條束腳長褲。

  右邊是個年輕姑娘,上身裹著帶厚絨的貂皮大衣,衣襟微時,隱約能瞥見底下那雙白皙的腿。

  其餘部分都被衣裳遮得嚴實,看不太真切,但想來這一身打扮底下,大抵藏著些惹人眼目的裝扮。

  那中年男人渡至店鋪門口,側目便瞧見了店內的趙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店老闆一見到他,頓時臉上堆笑,快步迎上前去,連連點頭哈腰:「哎喲!馬鎮長!您怎麼有空光臨小店了?」

  「沒什麼,例行巡街罷了。」

  中年男人略略領首,隨即問道:「這位是?」

  「這是小店客人,來買鐵礦的。」

  馬鎮長又打量了趙犰兩眼,最終將視線落在他那匹「大馬」上。

  他眯了眯眼睛,神色間透出些微疑惑,接著便緩緩朝「大馬」走近。

  就在他即將貼近之時,趙仇忽然側身擋在了前面。

  「您就是大馬鎮的鎮長吧,」趙犰臉上綻開笑容,伸手握住馬鎮長的手,「久仰大名,今日總算見著您本人了。

  馬鎮長打量著趙仇,兩側的手下當即跨步上前,意圖將趙犰與鎮長隔開。

  眼見氣氛驟然緊繃,馬鎮長卻忽地抬手一擺,徑直攔下了手下。他目光緊緊鎖在趙犰臉上,心頭莫名一動,竟覺得眼前這年輕人透著幾分親和。

  「過獎了。」

  馬鎮長和善地抽回手,朝趙犰微微頷首,沒再留意那匹「大馬」,轉身便領著兩名手下離開了。

  待馬鎮長走遠,一直堆著笑的趙犰才慢慢斂起神看戲的法門。

  他額角已沁出薄汗。

  方才借著此法,他將自己「染」作尋常路人,雖未戴面具、效果有損,但讓人放鬆警惕尚能做到。

  倘若馬鎮長真察覺了藏在「大馬」中的六臂修羅,雙方恐怕免不了一場衝突。

  趙犰向來習慣往最壞處想。

  即便六臂修羅戰力強悍,可這兒到底是別人的地盤,他總覺得勝算不大。

  萬一對方掏出什麼古舊法寶呢?

  萬一打著打著周遭房屋都活化起來,變作能從襠下發射火箭的巨型傀儡呢?


  終究還是避開為妙。

  鎮長仍在巡街,此地不宜久留。

  趙犰又催了店長几句,待礦石裝妥,便迅速帶著六臂修羅離開鎮子。

  此刻他腳下生風,片刻不停。

  不多時出了鎮,天色已近傍晚,夕陽漸沉。趙猶望了望天色,估算此時趕路,應能在天黑前回到駐地,遂拍了拍六臂修羅,催它加快腳步。

  六臂修羅剛邁步,趙犰便覺懷中蓮花瓣輕輕一顫。

  是徐禾回信了。

  他掏出花瓣細看,待讀完其上文字,臉色陡然一變。

  「果然還是這樣了————」

  趙犰深深嘆了口氣。只見花瓣上清晰地寫著:「大山城產線變遷,鐵佛厂部分分供南商。

  「鐵佛廠工人————

  「開始大規模下崗了。」

  年關將至。

  每逢此時節,大山城的街道總是透著一股懶散的倦意。

  因地處北方,天色黑得早,氣候也寒涼,任誰也不願頂著臘月里的冷風在外勞作,大伙兒都在年前早早備妥,回到自家小窩,盼著過個安穩年。

  有些人早早備齊年貨,回了鄰近的老家村子,拜一拜祠堂:也有一家子全住在城裡某處公寓的,日子倒也清閒自在。

  近來,從白首城來的南商進了大山城,大百貨的商區里添了不少南邊的新奇玩意兒。

  有高高的玻璃瓶,灌上水後往燈籠邊的暖爐一插,便能燒熱清水;也有四四方方的大匣子,一打開就能瞧見裡頭黑白的人影咿呀唱著曲兒。

  哪怕節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仍引得不少人伸著脖子盼。

  可惜那方匣子的價錢實在太高,城裡闊綽的老爺們或許不把那幾枚叮噹響的金元帥放在眼裡,尋常居民卻定然買不起。

  便只能路過百貨車外側時在展示櫃前稍站片刻,望一望那新鮮光景。

  在這城中,除了那些最有錢的老爺,地位最高的便要數鐵佛廠的工人了。

  鐵佛廠的活兒累,但工錢也給得多,每逢發餉的日子,工人們口袋裡總是咽當作響。鐵瓜子混著銀元,袋子一搖,便是清清脆脆的錢音。

  一到那日子,城裡也仿佛過節一般,飯館、夜場,好多地方都能見到工人們的身影。

  工人們兜里的銀元,在發餉的日子裡嘩嘩作響,輕易就淌向了酒肆、飯鋪和姑娘們笑臉旁。

  大山城的日子,因這聲響而顯出幾分暖和氣力。

  姑娘們眼裡的光也是常常落在這些穿著工服的身影上,能嫁給一個鐵佛廠的工人,是樁體面的指望。

  更有那拔尖兒的工人,能住到廠里分給他們房子。

  房子就在廠子旁邊,幾棟灰撲撲的四層小樓,手拉手圍成一個「井」字,塞滿了工人一家老小的呼吸。

  天蒙蒙亮,男人們的身影匯入通往廠房的道上,留下的女人們便在井字天光下聚攏,東家的鹽咸了,西家的娃病了,閒話攙著炊煙。

  到了晚上,偶爾有酒香和笑聲從某扇窗里漏出來,填滿了小小的格子。

  日子仿佛就該是這樣,直到地老天荒。

  誰也未曾料到,鐵老爺和大少爺,一前一後,竟都死了。

  偌大的廠子,便落在了二少爺肩上。

  二少爺帶來了南邊的商人,說他們有通天的本事,能點石成金。

  他要把廠里的產線賣給他們。

  二少爺說,這是為了鐵佛廠能「更上一層樓」。說是那南商的錢能引來更多好東西,分外亮堂。

  工人們聽著,像聽天書。

  他們大字不識幾個,但二少爺是讀過書的。

  讀書人說的話,總該是對的。

  既然二少爺說南商能讓大伙兒掙更多的錢,那就信。

  南商們果然來了,浩浩蕩蕩,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牙齒白得晃眼。

  他們走進廠房,拍拍這個的肩膀,握握那個的手,聲音洪亮地打著保證,字正腔圓地說著「跟著我,定叫大家荷包鼓脹」。

  然後,鐵佛廠就不再需要這麼多人了。


  南邊的商人,不需要那麼多做護法金剛的產線,他們口袋裡,揣著更能生錢的買賣。

  於是,通知下來了。

  廠里活兒少了,大家先回家歇著。

  「歇著?那工錢呢?」

  「歇著,自然是沒有工錢的。」

  「那房子還能住嗎?」

  「歇著,房子自然也不能住了。」

  一戶家裡的頂樑柱,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折了。

  這一日早晨,下雪了。

  漢子們拖著步子,茫茫然回到那「井」字院裡,仿佛只是下了一個早班。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插不進去。

  這認了幾年家門,沉默地拒絕了他的進入。

  原來這窩窩,也早已不是歸處。

  「下雪了。」

  周桃將雙手捧到掌心前,輕輕呵出一團白氣。

  她丹田中湧起一股熱流,口中仿佛吹出了一股暖風,將微微僵硬的指尖熨得柔軟起來。

  遠處街邊栽著幾株梅樹,皆是沈公子的手筆。此刻雪落紛紛,卻未能掩住梅梢,反讓那幾簇花苞綻出鮮亮色澤。

  沈公子偏愛這些鮮麗物事,認為四季皆應有花開,這才栽下了這些樹。

  若在往年此時,樹旁本該滿是挺直腰板走在街上的工人,臨近年關,他們總會手持竹竿,將花燈懸掛於自家門前。

  ——

  隨後便該響起鑼鼓與爆竹聲。

  過年時節理當如此,既為辭別舊歲,亦為祈願來年豐足。

  可今歲的長街之上,卻莫名少了幾分生氣。

  徐禾也望向街道。

  她凝視著這條寂寥長街,輕輕一嘆。

  徐禾原有許多熟識的主顧,皆是父親昔日結交的友人。

  而這些人的生意,多半與鐵佛廠關聯緊密。

  半月之前,鐵佛廠尚未被沈公子為首的南商接手時,這些友人偶還會來此處略照拂徐禾一二。

  如今卻一個也見不著了。

  徐禾只打聽過幾位相熟之人,再見時,瞧見的亦是一張張倦容罷了。

  在這大山城中,任憑往日何等體面的活計,任憑曾經多麼了得的人物,終究抵不過那些真正的大老爺們口中輕飄飄的一句話。

  「桃子,該走了。」

  徐禾朝周桃招了招手,周桃點頭應下,二人一同登上馬車。

  賣了老宅的徐禾手中雖有一筆厚實錢財,卻仍未購置那護法金剛。

  那物件價錢終究太高,徐禾掂量許久,仍覺買兩匹良馬更為合算。

  路途護衛暫且無需旁人,自從沈公子手中重新購得一桿長槍後,徐禾便又能揮動那柄風襲大槍。

  只要不遇上六臂修羅那般殺伐機器,徐禾自信難有幾人能與她為敵。

  更何況,周桃學了趙猶所授的本事後,身手亦是日進,尋常角色已難近她身。

  馬車徐徐前行,坐在馭座的徐禾側首望了望遠處的舊寓。

  父親留下的屋子,終是賣出去了。

  朦朧間,徐禾瞥見張小芊正立於公寓門前,身裹一襲絨袍,依舊銜著那杆長煙。

  這些時日她未修發,原本蜷曲的長髮已垂至背心,上半捲曲、裡面蓋著垂順的髮式別致好看,尋常姑娘大抵也無暇打理這般發梢。

  察覺徐禾的目光,張小芊放下菸斗,輕輕吐出一縷煙,朝她的方向揮手作別。

  徐禾亦抬手回應。

  馬車漸行漸遠,緩緩駛離了城區。

  徐禾靠向身後軟榻,閉目感受周遭掠過的寒風。

  照這行程,抵達趙猶那兒時,恰是年關。

  卻未料到,今年過年竟是這般光景。

  隨著馬蹄聲聲,二人不久便行至城外泥路。

  徐禾忽覺幾道視線暗中窺探。

  她猛然睜眼,掃向道路兩旁:

  那兒正杵著幾個混混模樣的人,目光貪婪地盯向她們。


  徐禾冷嗤一聲,順手自椅下抽出長槍,凌空一揮,劃出一道凜冽弧光。

  那群人見她這般架勢,哪還敢上前,當即狼狽逃散。

  待其遠去,坐在車廂里的周桃才悶悶傳來話音:「阿姐,那些人瞧著有些眼熟,像是衙頭幫的。」

  「是,正是衙頭幫的人。」

  「衙頭幫的人也尋不著活計了?」周桃滿眼困惑,眉頭微蹙,「我曉得廠里的工人沒了生計,可他們怎會————」

  「工人無活可干,他們自然也無從得活。」

  徐禾輕聲道。

  衙頭幫自被鐵佛廠收編後,內里究竟混著多少正經工人、多少地痞無賴,這筆帳本就糊塗。唯一清楚的是,南商一來,衙頭幫便撐不住了。

  大山城這顆為禍多年的毒瘤,竟這般悄無聲息地垮了。

  不是被署局剿滅,亦非讓哪位橫空出世的豪傑踏平。

  只如歲月洪流里一粒石子,被人隨意一腳,踢開了去。

  徐禾不知那些終日荒唐之人如今作何感想。

  她只明白,若非早先謀劃周全、及時離開大山城,自己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營生,怕是要更加難以為繼。

  畢竟這租賃的買賣,終歸得城裡人兜里有餘錢。

  她抬手揉了揉臉頰,緩過一口氣,不再深想,只將目光投向車前,繼續驅馬前行。

  待到日頭將近正午,馬車便行至一座村莊前。

  遠遠望見村落輪廓,周桃湊近窗邊,對徐禾說道:「阿姐,這兒就是趙犰住的村子。」

  徐禾抬眸望去,村舍儼然,瞧著安寧,似乎還未被城裡的風波波及————

  不對!

  徐禾立刻察覺,這份安寧僅是表象。

  村口早已堵滿了人,兩方人馬正相互對峙,氣氛緊繃。

  她眉頭微皺,腕上輕輕一抖,馬鞭揚起,催著馬匹加快了步子。

  不一會兒,馬車便駛到村旁,停在一個既不會貿然捲入衝突、又能讓徐禾聽清爭執的位置。

  此時徐禾才看清,對峙的一方多是村民打扮,身上大多套著工人服飾,手裡攥著鐵棍等鋼廠里常見的家什,一個個神色警惕,嚴陣以待。

  另一方則像南來的商賈,為首的是個油頭粉面的男子,身後跟著幾名精悍武夫,顯然不是善茬。

  「今兒說什麼也不准你們過去!咱們可是簽了合同的!」

  「哎呀,別動氣嘛,我們不過是來商議收回廠子,又非來找麻煩————」

  兩撥人吵吵嚷嚷,話語交錯,嘈雜中徐禾仍辨出了大概。

  前些日子,鐵佛廠在這村子投建了一座分廠,讓村里得了不少實惠。可自從南商接手,整個鐵佛廠都被轉賣,如今的話事人早已不是今家二少爺。

  城裡的廠子尚且開始收縮,何況這些偏遠村落的分廠。

  南商派人前來交涉,但村民們剛嘗到甜頭,哪肯輕易放手,兩邊便僵持不下O

  南商終究拗不過人多勢眾的村民,最終只得擺擺手,帶著人悻悻離去。

  人群漸散,唯剩一個中年漢子獨坐村口,背影透出幾分頹唐。

  徐禾望著那人,沉吟片刻。

  她記得趙猶提過,當初簽合約時,他曾為這村子爭得些許分紅。

  眼下既與趙仇能通音信,要不要————將這事告訴他?

  心思轉了一圈,徐禾終歸還是覺得此事該和趙仇聯絡一聲。

  於是她徑直翻身下了馬車,朝那頹然坐在村口的中年男人走去。

  那中年人見徐禾走來,神情微微一恍:「這位姑娘,你是————」

  「我是趙仇的朋友。之前聽他說過這邊的情況,正巧路過瞧見這情形,便想來問問。」

  中年人一聽徐禾這話,抬手扶住額頭,長長嘆出一口氣:「唉,小九啊————都怪我當初沒聽小九的勸————

  」

  他滿眼的疲憊掩也掩不住:「那時候小九就提醒我,鐵佛廠這邊怕是要出事,我還當他是危言聳聽,沒往心裡去。如今一看,竟真叫他說中了————」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徐禾順口問道。

  只不過她也明白,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想幫忙怕是力不從心。

  那中年人聽了,低頭思量片刻。

  忽然他抬起臉:「姑娘,你知道小九眼下在哪兒嗎?」

  徐禾沒有答話。

  「這廠子————恐怕終究是守不住了。南商雖說答應賠錢,可我信不過他們。」中年人聲音沙啞,「村里老少爺們總得尋條活路,就不知小九那邊————缺不缺肯賣力氣的人手。」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