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六方書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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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軒緩緩自空中降落在巨大的莊園裡,那道由通寶票子鋪就的璀璨長虹,又開始迅速倒流,朝著樊公子的衣袖奔涌而去。

  片刻之後,這劃破天霄的銀河便被他重新收攏入袖。

  那一架騰雲駕霧的車軒也緩緩消散於原地,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雲霧織就的一場美好幻夢。

  院中動靜一起,周遭立刻圍攏來許多僕從。男丁頭戴矮頂圓帽,帽上扎著絨球;女婢身著丫鬟服飾,手中輕捻花枝。

  他們一左一右分列兩排,恭迎樊公子回府。

  樊公子一撩袖袍,仰頭大笑,順勢從懷中掏出那枚葫蘆,拋給一旁的丫鬟:

  「萬小姐請回來了,你們帶她去沐浴更衣。晚些時候,我再好好同萬小姐敘敘舊,問問這些天她離了我,都經歷了些什麼。」

  丫鬟們接過葫蘆,並不多問,徑直抱著它朝後院深處走去。

  趙犰不知萬小姐今夜將經歷什麼,只覺得此事作為當事人的她,大抵不會太喜歡。

  騙人錢財,未料到最後竟將自己徹底搭了進去。

  萬缺妖女,妖字趙犰是沒見到,直接就被樊公子這一身深不可測的道行徹底壓服。

  安排妥了萬缺的去處,樊公子這才領著趙犰二人朝院內走去。

  「兩位是今晚便去書庫,還是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早再去?」

  「眼下天色尚不算晚,若可以的話,現在就去吧。」

  入夢的時間雖還富餘,卻絕不夠他在夢裡睡上一覺。若真在此休息,想去六方書庫便得等到下次入夢了。

  不如早些學來,更為穩妥。

  樊公子抬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方是初夜,若在尋常鄉野,確已該安寢;可在這不入凡,正是夜間歡愉初啟之時。

  「那兩位隨我來便是。」

  樊公子在前引路,趙犰與周劍夜隨後跟上。

  順著這豪門深院前行,不得不嘆樊公子確然財若山河。院中處處講究,假山流水,自每一窗望去皆如畫卷。

  或有流螢聚於山間齊飛,或有溪光在池中靜靜流淌。

  眺望那層巒疊嶂之處,似還隱著雅致小院,曲徑蜿蜒,探向深處,幽謐不知通往何方。

  也虧得是樊公子在前領路,若真將趙犰獨自扔在這偌大庭院裡,他估摸自己多半要迷了路。

  這哪裡像是私人宅邸?若放在趙裘的那方世界,門口立幾根華表,設幾個售票的,進來一趟怕不得收上二百的門票錢。

  如此順路走了一程,樊公子便帶著二人來到一扇圓形拱門前。

  拱門內垂著一道淅淅瀝瀝的透明水幕,將內外隔成兩界。從水幕內側望去,其後景象已非院中色調,而是一條堆滿典籍的悠長隧路。

  一門之隔,連通兩地。一處在趙犰眼前咫尺,另一處卻不知落於何方。

  「順著這裡穿過去便到了。過去之後,放鬆身心,書庫自會為二位擇選合適的本事。」

  樊公子笑道:

  「倘若未被書庫選上,也無須掛懷,此事本就難求圓滿。我自會再為二位物色其他法門。」

  趙犰穩了穩心神,朝著前方的拱門邁步而去。

  他徑直踏入那片流水之中。

  水幕的涼意沖刷過周身,待趙犰穿過這層水罩,已然置身於一條漫長的長廊之內。

  他渾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濕透。

  趙犰有些尷尬地回頭看去。

  周劍夜也走了進來,但她的衣袖卻依舊乾爽。

  她似乎用了某種手段護住了衣衫。

  見趙犰渾身濕透,周劍夜立刻上前,攤開雙手。

  一股溫和的熱風自她掌心湧出,拂過趙犰濕漉漉的衣裳,轉眼間便將衣物烘得乾爽。

  「多謝。」

  「這有啥,舉手之勞。」

  周劍夜擺了擺手,目光投向長廊前方。

  涌動的通道兩側排滿書架,架上堆疊著各色無名的書冊,它們靜默地躺在格架與縫隙之中,寂然無聲。

  照球瞥了他們一眼,覺得這裡的數量早已遠超七十二之數,想必並非六方書庫真正存放本領之處。


  整理好衣著,兩人一同向前走去。

  這條走廊仿佛沒有盡頭,走了許久,趙犰依然望不見終點是何模樣。

  走著走著,他略感無聊,便隨口向周劍夜問了一句:

  「方才你那手段,可是運用炁的一種法門?」

  然而,並未得到任何回應。

  趙犰側目一看。

  周劍夜不知何時,已消失在他身側。

  嗯?

  趙犰忽覺腦中一陣恍惚,待他再度凝神望向前方時,那條漫長的道路竟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空洞洞的大門。

  門內一片虛無,仿佛空無一物。

  這裡……似乎才是真正的六方書庫。

  趙犰深深呼吸一聲,向著前方那片漆黑空洞一腳踩入。

  當他的身軀沒入這片漆黑的下一刻,一陣強烈的下墜感便猛地攫住了他。

  緊接著,下墜感又陡然轉為奇異的浮空。

  點點微光自無邊的黑暗中閃爍起來,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卻在呼吸之間急劇增多,轉眼便化作一片璀璨的滿天星河。

  星辰繞著趙犰的身軀緩緩盤旋,仿佛在仔細審視他究竟值不值得書庫垂青。

  趙犰心頭不由得有些緊張。

  按樊公子所言,這書庫需考量進入者的心念、道行,乃至天賦。

  趙犰自認修行天賦比大山城中人強出許多,可這份天賦扔在不入凡這群修士里,是否會顯得平平無奇?

  正任思緒紛飛之際,那漫天星光忽然如倒流般,徑直湧入趙犰的身體。

  一股溫和的暖流自下而上奔涌,漫過骨骼肌肉,最終匯入他的腦海深處。

  趙犰的神思在這一瞬變得蒼白,仿佛驟然斷了線。

  可在他的腦海深處,一段段文法典句正悄然浮現。

  這種感覺極為奇妙。

  趙犰仿佛瀕臨失去意識,卻又並未完全沉淪。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被深深銘刻進他的神魂之中。

  三十六絕學:

  師子吼!

  ……

  趙犰感覺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

  他處於一種相當難言的狀態,明明神思清醒,身體與眼皮卻異常沉重。

  意識已然甦醒,肉身卻仍在沉睡。

  趙犰隱約能感覺到,方才在書庫習得本領之後,自己的意識便中斷了。

  夢中意識中斷,自然也就回到了現實。

  他緩緩定了定神。

  嗯,周遭瀰漫著一股酒精與花香混雜的氣味。

  自己這是在醫院裡?

  賈無才倒是有心,竟將自己送醫了。

  令趙犰略感詫異的是,明明入夢前渾身還殘留著火焰灼燒的劇痛,此刻卻察覺不到半分痛楚。

  倒不如說,全身上下都透著一種難言的舒泰,宛如剛泡過一場酣暢的熱水桑拿。

  奇了,真是奇了。

  四周人聲略有嘈雜,卻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布,聽不真切。

  周遭這些微的嘈雜於趙犰而言本無大礙,可緊接著發生的一件事,卻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他竟感覺不到自己丹田中的炁了!

  這是怎麼回事?

  抱著火堆從樓里衝出來,難不成連一身炁息都耗盡了?

  就算耗盡,丹田裡總該有些許動靜吧?

  之前又不是沒耗盡過。

  他迅速內視周身,這才發覺經絡與皮肉之間,似乎正夾著一縷縷細微的炁息。

  好像……

  並非炁息耗盡,而是自己所有的炁,竟都與筋骨皮肉融在了一處。

  這般情形,趙犰可從未見過。

  這對自己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趙犰試著調動了一下體內那散落的炁。

  嗯?


  似乎比先前更靈便了?

  比起炁息全然凝于丹田,這般散入血肉的炁,仿佛更易被他瞬息調用。

  而且這炁……

  仿佛已與血肉悄然交融。

  趙犰尚不明了這般變化對肉身究竟有何影響,可即便此刻身不能動、神思半昏,他也覺出渾身血肉較之先前凝實了幾分。

  這麼一體會,倒像是因禍得福了?

  不如等下次入夢時,請樊公子仔細瞧瞧自己這身子究竟是何狀況。

  尋思著反正動彈不得,趙犰便靜下心來,檢視起憑空多在自己腦海中的那段「記憶」。

  六方書庫終究還是選擇了他。

  而且還是三十六絕招之一!

  這一招喚作「師子吼」,同佛前蓮和文載道有些關係。

  字沒錯,是「師子」不是「獅子」。

  師子吼乃是佛前蓮一位菩薩,以心念為眾生皆具佛前看蓮之性,但若想做到這一步,需廣而學之,合服心性,否則皆會被業障所影響。

  這一門手段又被加入了些文載道的功底,可以讓人在言談之中聲若洪鐘,使自己言語直叩對方心神。

  當然,這法門在戰鬥當中也有著相當不錯的效果。

  將其純粹以單一字為引點向外動法,可起到震心神的作用,短暫間讓人心念異亂,若是本事不足,甚至能直接震到昏迷。

  相當的有用啊!

  這手段扔在戰鬥當中,只需一聲呼呵,便能讓敵人失神。

  到時候自己這王八拳不是直接就往對方腦袋上砸?

  趙犰覺得,自己或許得多費些工夫,好好揣摩演練這門本事。

  正思量間,趙犰忽覺耳畔嘈雜漸起,原本朦朧的聲響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清晰。

  只是……

  尋常醫院,怎會喧鬧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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