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誰才是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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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賓斯基的旋轉門轉過一圈,將大堂里26度的恆溫隔絕在身後。

  夜晚的涼風夾雜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2008年的城市夜空還看不見多少星星,只有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一種曖昧的暗紅色。

  「上車。」

  虎哥叼著根牙籤,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豐田皇冠。

  那是他的座駕,也是他身份的象徵。在江徹眼裡,這車透著一股子暴發戶的土腥味。

  剛子開車,虎哥坐副駕,江徹一個人坐在寬敞的後排。

  車子啟動,向著西郊的倉庫疾馳而去。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載CD里放著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沙啞的嗓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

  透過後視鏡,江徹能看到虎哥那雙陰晴不定的眼睛,時不時地往後瞟。

  那是一種野獸在審視獵物的眼神。

  雖然簽了協議,但虎哥心裡的疑慮就像這車裡的煙味一樣,散不掉。

  「江徹。」

  虎哥突然開口,關掉了音樂。

  「你小子剛才在包廂里那套嗑,硬是一套一套的。但我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虎哥轉過身,胳膊搭在椅背上,那張橫肉叢生的臉在路燈的交替照射下忽明忽暗。

  「你說能帶我賺大錢,還要把那堆垃圾變廢為寶。行,我信你一回。但這220萬你攥在手裡,不給我。萬一你捲款跑了,或者虧沒了,我找誰哭去?」

  剛子在前面握著方向盤,耳朵也豎了起來。

  江徹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似乎在養神。

  聽到這話,他緩緩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虎哥,你怕了?」

  「放屁!老子會怕?」虎哥冷哼一聲,「老子是怕你死得太快,連累我。」

  「那我們來聊聊更讓你害怕的事吧。」

  江徹坐直身子,從懷裡掏出那包還沒抽完的中華,點上一根。

  「虎哥,你之所以急著逼我還這三百萬,是因為彪爺給你的期限到了,對吧?」

  虎哥臉色一變:「道上的事,少打聽。」

  「我不打聽道上的事,但我關心新聞。」

  江徹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新華路那家名叫『金碧輝煌』的地下賭場,是彪爺的場子吧?你每個月要去那裡送兩次帳。」

  「吱——!」

  急剎車的聲音刺破夜空。

  剛子手一抖,車子猛地晃了一下。

  虎哥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你他媽到底是誰?誰派你來的?條子?」

  這些信息,絕不是一個大學生能知道的。這是絕密。

  江徹穩住身體,彈了彈菸灰,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別緊張。我要是條子,現在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而是手銬了。」

  他看著虎哥,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悲憫。

  「虎哥,你知道為什麼我不還錢給你嗎?」

  「因為還給你,你也送不到彪爺手裡了。」

  「什麼意思?」虎哥的聲音有些發抖。

  「還有三個月。」

  江徹豎起三根手指,語氣冰冷如同宣判,「09年年初,金碧輝煌會是第一個被查封的。」

  「而你……」

  江徹停頓了一下,身體前傾,貼近虎哥的耳邊,輕聲說道:

  「你的那些資產、房子、車子,全都會被沒收。你的老婆孩子,在被人指指點點中過一輩子。」

  「不可能!」

  虎哥吼道,但他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出賣了他,「這麼多年都沒事……」

  「那是以前。」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剛子粗重的呼吸聲。

  江徹的話切開了虎哥最恐懼的那個毒瘤。他最近確實聽到了一些風聲,彪爺最近脾氣暴躁,頻繁轉移資產,原來……


  「那你……」虎哥咽了口唾沫,看著江徹的眼神變了。

  哪怕他不全信,但他不敢賭。

  「所以我說,我在救你。」

  江徹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姿態,「這220萬,如果你拿去還給彪爺,那就是贓款。等到清算的時候,這就是你坐牢的鐵證。」

  「如果投入到我們的公司,變成了實業投資,變成了生產線上的手機……」

  江徹指了指窗外掠過的工業區。

  「那就是合法的商業資本。等到彪爺倒台,你不僅沒事,反而搖身一變,成了正經的企業家、納稅大戶。」

  「到時候,誰敢動你?」

  一場完美的心理圍獵。

  江徹利用前世的信息差,編織了一個邏輯閉環。

  不僅僅是在畫餅,他是在給虎哥指出一條在這個法治社會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良久。

  虎哥癱軟在座椅上。他摸出一根煙,想點,手卻抖得打不著火。

  「江老弟……」

  稱呼再次變了,從「江徹」變成了「江老弟」。

  「你這腦子,不去混社會真是可惜了。」

  「混社會?」

  江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自嘲地笑了笑。

  「虎哥,現在的商場,在那裡,吃人不吐骨頭,還不用負責任。」

  ……

  車子在西郊一處破敗的廠房前停下。

  這裡是城鄉結合部,周圍是荒地和野狗。生鏽的大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到了。」

  虎哥下車,情緒明顯低落了很多。

  剛子跑過去打開大門,一股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啪!」

  探照燈亮起,刺眼的光柱照亮了倉庫的內部。

  江徹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幾百個紙箱子雜亂地堆成了山,有的箱子破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江徹走上前,隨手拿起一個。

  一個手機外殼。

  黑色的塑料,做工粗糙,邊緣還有毛刺。

  造型是仿造諾基亞N系的設計,現在看來簡直土得掉渣。旁邊還有一堆不知道積壓了多久的電阻屏,解析度低得令人髮指。

  「就是這些爛貨。」

  虎哥踢了一腳箱子,罵罵咧咧道,「當初那個王八蛋說這批貨值五百萬,結果我找人問了,華強北收廢品的都嫌占地方。江老弟,你真要用這些垃圾造手機?」

  虎哥看著江徹,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雖然被江徹的「洗白論」震住了,但生意歸生意。如果這批貨變不成錢,一切都是扯淡。

  江徹沒理他。

  他拿著那個粗糙的手機外殼,在燈光下反覆端詳。

  他笑了。

  「垃圾?」

  江徹轉過身,舉著那個黑乎乎的外殼,眼神狂熱。

  「虎哥,你錯了。」

  「對於那些住寫字樓、喝星巴克的白領來說,這是垃圾。」

  「但對於工地上幹活的民工兄弟,對於在田裡種地的老農,對於那些買不起諾基亞、三星的人來說……」

  江徹猛地將外殼砸在地上。

  「啪!」

  一聲脆響。外殼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竟然沒碎,甚至連裂紋都沒有。

  「你看。」

  江徹指著地上的外殼,聲音激昂,「耐摔,耐造,這就是它最大的優點!」

  「我要做的,不是什麼高端機。」

  「我要在這上面裝上最大的喇叭,裝上能待機一個月的電池,裝上兩個甚至三個SIM卡槽!」

  他看著虎哥,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我們要賣的不是手機,是工具。是能聽廣播、能當手電筒、能砸核桃的工具!」

  「你覺得這些是垃圾,是因為你一直想把它賣給有錢人。」


  「這個國家,有十億人沒坐過飛機,有八億人生活在農村。」

  「虎哥,那才是我們要搶的金礦。」

  虎哥愣住了。

  剛子也愣住了。

  他們聽不太懂什麼「下沉市場」,什麼「用戶痛點」,但江徹描繪的那個畫面,卻讓他們莫名地感到熱血沸騰。

  「能……能行?」虎哥吶吶地問。

  江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過去,撿起那個外殼,重新塞回虎哥手裡。

  「能不能行,一個月後見分曉。」

  「現在,虎哥,讓你的人把這裡收拾出來。」

  「以後不是你的廢品站了。」

  「這裡是『極光科技』的第一條生產線。」

  江徹環視著這個破敗、骯髒、充滿霉味的倉庫。

  「對了。」

  江徹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向虎哥。

  「既然是合伙人了,剛才那220萬啟動資金,我先給你轉二十萬。」

  「不是還債,是給你安撫兄弟們的獎金。畢竟接下來一個月,咱們要打仗了。」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更是展示實力。

  虎哥握著那個冰冷的手機外殼,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背影,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混了半輩子,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惡人。

  但今天,在這個破倉庫里,他突然覺得,跟眼前這個大學生比起來,自己簡直純潔得像個小白兔。

  這種人,如果不能成為朋友,那絕對是這輩子最恐怖的噩夢。

  「剛子!」虎哥猛地吼了一嗓子,「別愣著了!叫兄弟們過來幹活!把地掃了!把燈修好!」

  「聽江總的!」

  江徹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夜空中那輪並不明亮的月亮,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關,闖過去了。

  原始積累,完成了。

  團隊,雖然是草台班子,但也算有了。

  該去那個名為「華強北」的修羅場,會一會那些真正的巨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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