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比那苦行僧也不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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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瓷大碗裡,麵條浸在油亮的菜湯中,湯上飄著幾粒蒜苗碎屑,熱氣氤氳,香氣撲鼻。

  普普通通一碗麵,卻像生了鉤子一般,勾動著霍淮陽的味蕾。

  他挑起一根麵條,嫌棄地抖了抖,菜葉和湯汁順著麵條滑回湯里,誘得他喉結不自覺滾了滾。

  麵條入口,筋道爽滑,裹挾著菜湯的鮮咸。

  不得不承認,今日這澆頭,味道確實好極。

  霍淮陽大口吞咽,吸面的「噗嚕」聲沉穩有力,額角逐漸滲出細汗,不一會兒,筷子就觸到了光溜溜的碗底。

  最後一口熱湯下肚,他放下碗,眼底的不滿被饜足替代,還多了些爽朗暢快。

  今日休沐,本是不必去郊外軍營的,霍淮陽還是照常上了馬。

  原因很簡單。

  他不想在家裡看著他那傻兄弟,給他媳婦獻殷勤,實在礙眼。

  連日大雪,下了停,停了下,沒有放晴的時候。

  岑娥坐在炕桌邊,一邊清點康英的小金庫,一邊想著如何幫霍府開源節流。

  其實,康英大部分的錢,都已經寄回江南給了岑娥。

  加上她在江南時,日日勤勉支著炊餅攤子,除去日常花銷,這幾年兩人攢下的積蓄,足有五十多兩,在這相城買宅子都夠了。

  一路北上,她既不想委屈孩子,又不想過於苛待自己和康齊,車馬錢,住店花費、日常吃喝,還有禦寒藥物、衣物……

  五十兩是真不經花。

  最後還搭進去一副銀鐲。

  如今到了霍大人府上,雖說吃住都不花錢,可吃的東西就……

  她雖立下三日之約,可她手再巧,也難為無米炊。

  她問了孫柱子,府里這麼多人,每日的花銷定量少得可憐,還不及她往常一餐花費的多。

  她能理解霍大人兩袖清風,不沾俗世的清高。

  如今只能趕快想法子,從別處找找進項。

  而且,繁兒到了年紀,是要讀書啟蒙的。將來先生的束脩、雜費,每月少說也得一兩銀子。

  岑娥撥弄著桌上的幾粒小碎銀,還有一串銅板,這是康英近來新攢下的,她一來就一股腦全給了她。

  滿打滿算,不到五兩。

  康繁趴在炕的角落,擺弄著一把竹算籌。

  那是他們來府里的第二日,康英從霍大人屋裡硬要過來的,據說是霍大人小時候最愛的玩具,完好保留至今。

  岑娥問只顧著玩的康繁:「繁兒想不想去學堂讀書?」

  康繁抬起頭,眼睛眨了眨,輕輕搖頭,又埋下頭去。

  岑娥疑惑。

  之前在家中時,她也問過這個問題,那時他分明很開心地說要去呢。

  岑娥摸摸他的頭,許是一路北上,又是餓又是冷,繁兒心裡有些怕了。

  這相城確實太冷了些,讀書的事,還是等到開春再做打算。

  孩子啟蒙可以晚些時候,賺銀子的事情卻拖不得。

  岑娥叫住康英:「走,出門。去街上瞧瞧。」

  康英不大願意:「大冷天,去街上幹啥?」

  康繁也抬頭:「娘,外面好冷。」

  岑娥已經起身下炕,一邊穿鞋一邊安排:「繁兒你留在家,我找春華嬸照看你,我跟你爹出去轉轉。」

  康英見她已經在穿衣服,裹頭巾,知道勸不住,就也下了炕。

  安頓好康繁,兩人出了霍府大門,往集市上去。

  冰天雪地,集上沒什麼人。

  康英不解,他伸手環住岑娥半個肩膀和腦袋,幫她擋一些風雪:「媳婦,來集上做什麼?」

  岑娥半嗔半嘆:「霍大人府上,都快揭不開鍋了,我可不想苦我繁兒。」

  康英心想:有吃有喝,咋就揭不開鍋了?

  康英一向是不反駁岑娥的,他只會順著:「媳婦你想在集上賣炊餅?」

  岑娥嗔笑著瞄他一眼,腦子倒靈光起來了。

  「住霍大人府上,不方便。而且,霍大人廉潔,府上本就拮据,如今多了我們幾個,飯菜更差了些。我倒無所謂,繁兒總得吃些葷腥。我們那點銀子,可管不起全府的肉菜。要我說,咱們還是早點攢些銀子,搬出霍大人府上,我和繁兒也自在些。」


  康英點點頭:「咱兒子是得吃好點,待會給他帶只燒雞回去。」

  岑娥撇撇嘴:「府里還有八個人,一隻燒雞哪裡夠?」

  康英原本是想只給繁兒吃,想想岑娥的性子,定不肯讓兒子吃獨食:「媳婦你說了算,我都聽你的。」

  集上轉了一圈,只有一家陽春麵還支著爐子。

  岑娥要了一碗麵給康英,跟攤主聊了一會兒。

  相城地處邊關,本來就荒僻少人。加上有貓冬的習俗,家家戶戶都備了糧草,滴水成冰的時節,外出覓食的人很少。

  整個集市上鋪子雖多,但大多只在春夏秋三季才開張。

  那時候人們出門活躍,加上往來邊關的商販,人流大了,生意也好做。

  又轉了一圈,岑娥沒找到合適的攤位。

  康英想到他們軍營門口,每天都會有些小攤販,專門賣葷食給營里的兄弟,那些牛肉、燒雞、蹄髈、肥腸這些重口味葷菜,賺頭不少。

  岑娥聽完思索片刻,覺得不是不能做。

  她雖然不好吃油膩的,但也算無肉不歡,一天怎麼也要吃上一二兩精瘦肉才行。

  康繁更不用說,打小就被她養得精細,每日蔬菜肉食都是定量的。

  岑娥父母早逝,她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從十歲開始學賣炊餅後,就不大有人接濟她了。

  做學徒那會兒,她看著長大了,其實幹活多有不利索的時候,總是飢一頓飽一頓的,別說吃肉了,就是餿飯有時候都混不上。

  人就是越缺什麼,就越想要什麼。

  那時候,岑娥對婆家的標準就一個:能讓她頓頓吃上肉。

  後來嫁給康英,真的過上了頓頓吃肉的日子。

  岑娥每日喜滋滋的,把自己養得臉蛋圓潤,胸脯鼓鼓;把康英養得結實有力,比從前更魁梧挺拔;也把康繁養得白白胖胖、聰慧非常。

  這次北上一折騰,不光銀子沒了,一家三口臉上的肉都少了很多。

  岑娥想,要是炊餅里包入肉餡,那也算是一樣能改善伙食的葷菜。

  最主要炊餅能放,能隨身帶著,外出餓了充飢,不比其他的葷菜差。

  說干就干。

  康英肩上扛著十幾斤豬肉,岑娥領著糧鋪送貨的板車,回到霍府時,孫柱子激動的眼睛直冒精光。

  大小伙子,哪有不饞肉的。

  要不那軍營外頭,也不能全是葷菜小攤販。

  霍指揮使府上的日子,還是太清苦了,比那苦行僧也不差多少。

  孫柱子咽了咽口水,湊到康英近前,想伸手接肉,康英卻沒打算換手。

  「這肉不是吃的,是繁兒他娘做肉餡炊餅賣的。」

  孫柱子不舍看眼那一大塊肉,訕訕退開些。

  霍大人仗義,即使沒錢買肉給大家吃,卻也不會買了肉躲起來自己吃。

  眼前這康英夫婦,畢竟不似霍大人那般。

  人家自己花錢買的肉,想自己吃,也是應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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