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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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寧靜。

  「讓他進來。」

  呂方躬身應了聲是,轉身走到門口,撩開了門帘。

  門帘掀開的瞬間,一道光從外面涌了進來,將暖閣的地面照出亮堂堂的光斑。

  光斑里站著一個人,白色的長衫,修長的身形,眉目疏淡,面色從容。

  顧承鄞邁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拱手,行禮。

  「臣顧承鄞,參見陛下。」

  動作行雲流水,一絲不苟。

  每一個細節都符合朝堂禮儀的最高標準。

  姿態端正,禮儀到位,既不會顯得諂媚,也不會顯得倨傲。

  洛皇沒有說平身。

  他就讓顧承鄞保持著姿勢,自己繼續擺弄著那枚白子。

  手指在棋子上緩緩摩挲,指腹擦過雲子的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聲音在寂靜的暖閣里被無限放大,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空氣中慢慢划過。

  留下一道看不見,卻讓人脊背發涼的痕跡。

  顧承鄞依舊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緊張,沒有不安,沒有焦躁。

  就像一尊被放在了那裡的瓷器,安靜地、耐心地、不急不躁地等待著。

  顧承鄞知道洛皇在做什麼。

  這是試探,也是下馬威。

  讓臣子等著,自己不說話,不動作,也不看。

  這是在告訴臣子:在大洛到底誰說了算。

  顧承鄞不怕這種試探。

  他怕的是那種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

  讓你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的對手。

  而洛皇,恰恰就是這種人。

  過了很久。

  久到博山爐里的龍涎香燒完了一整盤。

  洛皇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顧承鄞身上,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劍,看不見刀刃,但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這種寒意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出來的。

  而是與生俱來的,是看慣了生死榮辱之後,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的威壓。

  不是靈力的威壓,不是修為的碾壓。

  而是皇權的威壓。

  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威壓。

  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威壓。

  顧承鄞感受到了。

  這道威壓像是無形的膜,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收緊、收緊、再收緊。

  他的呼吸變得比平時費力了一些,心跳變得比平時沉重了一些,甚至連眨眼都變得需要多用一分力氣。

  但他沒有低頭。

  目光迎上了洛皇的目光,不閃不避。

  不是挑釁,不是對抗,而是君子坦蕩蕩的平視。

  洛皇看著他,看了三息後,然後開口了:

  「顧少師,你倒是來得快。」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說,但顧承鄞知道不是。

  裡面藏著至少三層意思:

  第一,召你入宮,你立刻就來了,說明你心裡有數,知道為什麼召你。

  第二,你來這麼快,是不是早就料到會召你?

  第三,你既然料到了,那你準備好了什麼來應對?

  顧承鄞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恭恭敬敬道:

  「陛下召見,臣不敢怠慢。」

  語氣恭敬而疏離,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停在臣子應有的態度上。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洛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敢怠慢?」

  洛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朕怎麼聽說,你這幾天可是忙得很啊。」

  忙得很。

  這三個字落在顧承鄞耳朵里,重得像一塊石頭。

  忙得很。

  忙什麼?

  忙著三司會審?

  忙著跟上官雲纓吃飯?

  還是忙著跟林青硯搞在一起?

  洛皇知道多少?

  顧承鄞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洛皇不會直接問。

  這位帝王從來不會直接問任何問題。

  他只會像現在這樣,輕飄飄地丟出一句話,然後看著你,等你露出破綻。

  這才是洛皇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逼你,不審你,不拷問你。

  就只是坐在那裡,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然後看怎麼接,接得好,他微微一笑,繼續下一句。

  接得不好,他依然微微一笑,但在心裡給你記上一筆。

  然後在合適的時候,將這一筆變為殺機。

  顧承鄞沉默了一息。

  「臣不敢隱瞞。」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語氣恭敬依舊:

  「這幾日確實有些忙碌,吏部的奏摺剛剛送去內閣,臣...」

  「吏部的奏摺?」

  打斷顧承鄞後,洛皇放下手裡的白子,隨手拿起一本奏摺來。

  不是要看,而是把玩。

  手指在奏摺的封皮上輕輕摩挲著,像是拿著剛才的白子,在思考該落在哪裡。

  顧承鄞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崔貞吉的請辭奏摺。

  它本該在內閣,但它現在在這裡。

  在洛皇的手裡。

  這說明洛皇在他來之前,已經看過了這份奏摺。

  不止看過,大概還仔細反覆地,從每一個字裡行間讀出了很多沒有寫在上面的東西。

  暖閣里的氣氛凝重得像是被浸透了水的絲綢。

  沉甸甸地壓在顧承鄞的肩膀上,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就在此時,洛皇的手指在奏摺上輕輕叩了兩下。

  「吏部被曌兒打理得不錯,朝臣們都說好。」

  顧承鄞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看起來是在夸洛曌,但實際上是在說另一件事:

  洛皇知道洛曌的變化,更知道這一切都是誰做的。

  也是之前為什麼會想殺他的真正原因。

  洛皇要的是未來的女帝,而不是顧承鄞手裡的傀儡。

  而現在說朝臣們都說好,則是在說:

  洛皇不打算追究這件事,至少目前不打算。

  無論原因是什麼,這都是一個信號。

  一個既不算友善也不算敵對的信號。

  顧承鄞迅速在心裡將這個信號拆解分析。

  「殿下天資聰穎,勤勉好學。」

  「臣不敢居功。」

  洛皇靜靜的看著顧承鄞。

  目光像是冬日的陽光,看起來是暖的,照在身上也是暖的。

  但只要太陽被雲遮住,暖意就會在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不敢居功?」

  洛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不由得搖了搖頭:

  「顧少師,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虛了?」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前兩句加起來都大。

  因為這句話不是在說洛曌,不是在說朝堂。

  不是在說任何可以被公事公辦地討論的話題。

  而是在說顧承鄞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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