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萬相魔巢·諸天磨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空」的邊界,浮現出一座蠕動著的肉山。

  山體由億萬具正在交媾、分娩、腐爛的人體堆砌而成,每具身體的孔竅中都不斷湧出粘稠的原初體液——白的、黃的、紅的、黑的,匯成腥臭瀑布從山巔垂落。

  山體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胎盤苔蘚,每個胎盤都包裹著一個正在成型的胎兒,胎兒的眼睛透過半透明胎膜死死盯著外界。

  肉山深處傳來有節奏的碾磨聲,像是巨型石磨在緩慢轉動,碾壓著什麼硬物。

  陸沉踏上一塊正在產道收縮的山岩,岩石縫隙里擠出數個嬰兒頭顱,它們齊聲哭嚎:「餓……餓……」

  山巔處,懸浮著一座倒垂的宮殿。

  宮殿的屋檐由三千六百條舌骨拼接而成,每根舌骨末端都懸掛著一顆聲帶鈴鐺,風吹過時發出嘶啞的哀求聲。

  殿門前,立著九根脊柱華表。

  每根華表都由九百九十九具完整的脊椎骨螺旋纏繞而成,骨節縫隙里塞滿了風乾的髓質結晶。

  華表頂端各站著一個人影。

  第一根華表上,是個無面舞姬。

  她渾身赤裸,皮膚如羊脂白玉,但面部平坦如鏡,沒有五官。

  當她起舞時,鏡面上會浮現出觀舞者最渴望看見的面容——可能是逝去的愛人,可能是仰慕的仙子,可能是心底最深處的欲望具象。

  「奴家『千面舞伶』。」

  她的聲音從腹部傳出,音色隨面容變化。

  「一曲『銷魂舞』,能讓仙帝道心崩碎。」

  「公子……」

  她鏡面上浮現出陸沉母親臨終前的臉。

  「可願……」

  「與奴家共舞?」

  第二根華表上,是個裁縫老嫗。

  她手中針線翻飛,正在縫製一件人皮大氅。

  針是肋骨磨成的骨針,線是抽出的活人筋脈,布料是九百九十九張不同美人的完整背皮。

  「老身『百衲婆婆』。」

  她眼皮耷拉,聲音嘶啞。

  「專為貴客縫製『衣裳』。」

  「這張皮來自瑤池聖女,帶著仙靈之氣。」

  「這張皮來自魔界艷后,透著妖媚之態。」

  「這張皮……」

  她看向陸沉。

  「……還缺一張『主料』。」

  第三根華表上,是個釀酒童子。

  他赤腳站在一口巨大的顱骨酒缸邊,缸中浸泡著三千顆還在轉動的仙君眼球,眼球在琥珀色酒液中上下沉浮。

  「小童『醉生』。」

  他舀起一瓢酒,酒液中浮起一顆眼球。

  「釀的是『忘憂酒』。」

  「喝一口,忘盡前塵。」

  「喝一壇,魂飛魄散。」

  「公子……」

  他將酒瓢遞向陸沉。

  「可敢……」

  「嘗一嘗?」

  第四根華表上,是個說書先生。

  他手持人皮摺扇,扇面上用血書寫著密密麻麻的禁術口訣。

  面前擺著一張骨案,案上攤開一本活皮書——書頁是一張張被拉伸、鞣製的人皮,字跡是用燒紅的鐵釺烙出的焦痕。

  「在下『葬經生』。」

  他翻開一頁書,書頁上的人臉發出慘叫。

  「專講『葬滅之道』。」

  「今日要講的……」

  他看向陸沉,眼中閃過算計。

  「……是你的『葬章』。」

  第五根華表上,是個釣魚老叟。

  他坐在華表邊緣,手持一根脊椎釣竿,魚線是抽出的龍筋,魚鉤是彎折的肋骨。

  釣鉤垂入下方翻滾的體液瀑布中,偶爾有東西咬鉤——釣上來的不是魚,是完整的嬰兒,嬰兒臍帶還連著瀑布深處的某個母體。

  「老夫『釣命公』。」


  他將釣上的嬰兒取下,隨手扔進嘴中咀嚼。

  「釣的是『命』,吃的是『運』。」

  「公子……」

  他舔了舔嘴角的腦漿。

  「……你的命線……」

  「很肥美。」

  第六根華表上,是個制香少婦。

  她面前擺著三尊顱骨香爐,爐中燃燒著不同顏色的香粉。

  第一爐燃著粉色香霧,霧中浮現男女交合的淫靡幻象。

  第二爐燃著黑色香霧,霧中傳出億萬魂魄的哀嚎。

  第三爐燃著金色香霧,霧中凝結出一顆顆舍利狀的結晶。

  「妾身『焚香夫人』。」

  她捻起一撮金色香粉。

  「制的香,能引動七情六慾。」

  「公子……」

  她將香粉灑向空中。

  「……聞一聞?」

  第七根華表上,是個養蟲頭陀。

  他渾身爬滿五彩斑斕的異蟲——有鑽入耳孔吸食腦髓的食腦蛉,有從指甲縫鑽進啃噬骨髓的蝕骨蚴,有在皮下產卵孵化出幼蟲的孕胎蠱。

  「貧僧『蟲佛』。」

  他拈起一條正在產卵的母蠱。

  「養的蟲,能度一切苦厄。」

  「被食腦蛉鑽入者,能忘盡煩惱。」

  「被蝕骨蚴啃噬者,能脫去皮囊。」

  「被孕胎蠱寄生者……」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蟲蛀空的牙齒。

  「……能誕下『佛子』。」

  第八根華表上,是個煉丹童子。

  他面前懸浮著一尊三足人爐——爐身由三具盤坐的修士軀幹拼接而成,爐膛中燃燒著幽綠色的魂火。

  爐中正在煉製一爐黑丹,丹氣凝結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小道『煉魂童』。」

  他往爐中投入一截還在抽搐的腸子。

  「煉的是『萬魄丹』。」

  「服一粒,增壽千年。」

  「服一瓶,立地成魔。」

  「公子……」

  他倒出一粒丹藥,丹藥表面浮現出嬰兒哭泣的臉。

  「……可要嘗嘗?」

  第九根華表上,坐著個蒙眼琴師。

  他與之前喪魂琴魔不同,手中抱著的不是琴,是一具完整的人體。

  人體的脊椎為琴身,肋骨為琴柱,筋脈為琴弦,頭骨為琴箱。

  當他撥動「琴弦」時,人體發出瀕死的呻吟,那呻吟被調成詭異的旋律。

  「在下『活體琴師』。」

  他撥動一根「琴弦」,那具人體的左腿劇烈抽搐。

  「奏的是『絕命曲』。」

  「一曲終了……」

  他扯斷一根筋脈。

  「……人琴俱亡。」

  宮殿大門緩緩打開。

  門內傳出空洞的回音:

  「九奴已齊……」

  「請君……」

  「入磨。」

  陸沉踏進殿門。

  殿內沒有地板,是一片正在緩緩轉動的血肉磨盤。

  磨盤直徑三千丈,上盤由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孕婦屍體拼接而成,她們鼓脹的腹部被剖開,露出裡面已成型的胎兒——胎兒的手腳被釘在磨盤上,隨著轉動被碾磨。

  下盤由三萬六千具老者屍骸鋪成,他們乾癟的軀體在碾壓下發出骨骼碎裂的脆響。

  磨盤中央,坐著個沒有形體的存在。

  祂只是一團不斷變化的光影,時而化作慈悲佛陀,時而化作猙獰魔神,時而化作絕色仙子,時而化作垂暮老叟……

  「本座『萬相磨主』。」

  光影中傳出億萬種聲音的合鳴。


  「執掌『諸天磨盤』四十九萬載。」

  「磨過仙帝三千,碾過魔尊六千,碎過佛陀九千……」

  「今日……」

  光影凝聚成陸沉的模樣。

  「……磨你。」

  磨盤開始加速轉動。

  上盤的孕婦屍體發出悽厲嚎哭,下盤的老者屍骸發出絕望呻吟。

  碾壓聲中,血肉、骨骼、魂魄被研磨成最原始的靈質,匯入磨盤中央的靈池。

  池中已經積累了厚厚一層金色膏狀物——那是被磨滅的億萬生靈的生命精華。

  千面舞伶飄然落下,開始在磨盤上起舞。

  她鏡面上的面容不斷變化:時而變成陸沉的初戀,時而變成他敬重的師長,時而變成他渴望復仇的敵人……

  「來呀……」

  每個面容都發出誘惑的低語。

  「與我共舞……」

  「舞盡前塵……」

  「舞滅今生……」

  舞姿中帶著詭異的韻律,每一步都踏在磨盤的轉動節拍上。

  陸沉感覺自己的魂魄開始鬆動,記憶開始模糊,意識開始渙散……

  但他沒有動。

  只是靜靜看著舞伶。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也開始起舞。

  不是學她的舞。

  是跳一種更古老、更詭異、更扭曲的舞蹈。

  那是《萬材天屠經》中的「葬滅舞」。

  每一步踏出,腳下就綻開一朵黑色蓮花。

  蓮花中伸出無數隻蒼白的手,抓向舞伶。

  舞伶鏡面上的面容開始碎裂。

  像鏡子被打碎,一片片剝落。

  每剝落一片,就露出一張真實的臉——那是她吞噬過的、所有舞者的臉,她們在鏡面下哀嚎、掙扎、詛咒……

  「不……」

  舞伶想停下,但停不了。

  陸沉的舞步,已經鎖定了她的韻律。

  她只能跟著跳,一直跳,跳到……

  鏡面徹底碎裂。

  當最後一片鏡面剝落時——

  舞伶的真實面容暴露出來。

  那是一張千瘡百孔的臉,每個孔洞都是一張嘴巴,每張嘴巴都在說話,在哭泣,在尖叫……

  「我的臉……」

  「我的……」

  陸沉踏前一步,伸手按在她臉上。

  五指收攏。

  咔嚓——

  整張臉,被捏碎。

  碎骨和血肉從指縫間溢出。

  陸沉將碎片塞進嘴裡。

  「舞伶的臉……」

  「很脆。」

  「像薄餅。」

  他吞下碎片,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脂粉的甜膩。

  百衲婆婆手中針線不停:

  「可惜了一件好料。」

  「不過……」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珠盯著陸沉。

  「……老身還有更好的。」

  她將縫製一半的人皮大氅披在身上。

  大氅上的九百九十九張美人背皮,同時睜眼。

  每張皮上的眼睛,都流下血淚。

  「百衲衣——」

  「縛!」

  大氅展開,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皮網,罩向陸沉。

  網上每張美人皮都在蠕動,都在呼吸,都在發出誘惑的低語:

  「穿上我……」

  「與我融為一體……」

  「永遠……」


  「……美麗。」

  陸沉不閃不避。

  只是抬手。

  撕下自己的一塊背皮。

  皮上還連著血肉,還在滴血。

  他將這塊皮扔向皮網。

  「婆婆的皮……」

  「我也有。」

  那塊皮在空中迅速膨脹,蔓延,增生……

  最後化作一張比皮網更大、更厚、更猙獰的肉網。

  肉網上長滿了嘴巴,每張嘴都在啃食。

  兩張網在空中相撞。

  不是纏繞,是互食。

  美人皮啃食肉網,肉網啃食美人皮……

  嗤啦!嗤啦!嗤啦!

  撕裂聲、咀嚼聲、吞咽聲混雜成一片。

  十息之後——

  美人皮網,被吃光。

  肉網滿足地收攏,縮回陸沉背上。

  傷口癒合,連疤痕都沒留下。

  百衲婆婆臉色慘白。

  她的人皮大氅,已經破爛不堪。

  上面的美人皮,一張都沒剩下。

  全被吃了。

  「我的皮……」

  「我縫了九萬年的……」

  陸沉走到她面前。

  「婆婆的手藝……」

  「我收了。」

  他伸手,抓住百衲婆婆的雙手。

  不是折斷,是剝離。

  將她的雙手皮膚,完整剝下。

  露出底下森白的指骨和蠕動的筋腱。

  「這雙手……」

  陸沉將皮套在自己手上。

  「縫東西……」

  「應該很快。」

  他手指動了動,皮手套完美貼合。

  百衲婆婆看著自己光禿禿的骨手,發出悽厲慘叫:

  「我的手……」

  「我的……」

  陸沉沒有理會。

  他抬手,按在百衲婆婆頭頂。

  五指刺入,抓住頭骨。

  用力一擰!

  咔嚓——

  頭顱被擰下。

  脖頸斷口處噴出三尺高的血柱。

  「婆婆的頭……」

  「適合當針插。」

  他將頭顱塞進嘴裡。

  咀嚼時,發出頭骨碎裂的脆響。

  醉生童子大笑:

  「痛快!」

  「該喝酒了!」

  他將顱骨酒缸砸向陸沉。

  缸中三千顆眼球同時炸開,炸出的不是汁液,是濃縮的醉意。

  那醉意化作粉紅色的霧氣,籠罩陸沉。

  吸一口,就能醉倒仙帝。

  吸一口,就能忘卻前塵。

  陸沉深深吸氣。

  將整片霧氣,全部吸入肺中。

  然後——

  打了個酒嗝。

  嗝出的氣,帶著濃郁的酒香。

  「童子的酒……」

  「不夠烈。」

  他張嘴,吐出一口黑色的火焰。

  火焰落在酒缸上。

  瞬間將酒缸蒸發。

  連灰燼都沒剩下。

  醉生童子愣住了。

  「你……」

  「你怎麼……」

  陸沉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脖子。

  將童子整個人提起來。

  「真正的醉……」


  他盯著童子的眼睛。

  「……是醒著醉。」

  他張開嘴,對準童子的額頭。

  輕輕一吸。

  童子體內的醉意本源,化作一道粉色氣流,從眉心射出,沒入陸沉口中。

  童子的身體迅速乾癟。

  從七八歲孩童,縮成嬰兒,縮成胚胎,縮成一滴精血。

  「這才是……」

  陸沉掂了掂那滴血。

  「……酒精。」

  他吞下精血,打了個嗝。

  嗝出的氣,帶著烈酒的辛辣。

  葬經生翻開活皮書:

  「該我了。」

  他念誦書上的葬滅咒文。

  每念一句,書頁上的人臉就炸裂一張。

  炸裂的血肉在空中凝結成黑色的葬文,葬文如鎖鏈般纏向陸沉。

  要將他封印,埋葬,永世禁錮。

  陸沉不閃不避。

  只是也念經。

  念的是《萬材天屠經》中的「葬滅篇」。

  每一個字吐出,都化作一枚血色的反咒。

  反咒與葬文在空中相撞。

  不是抵消,是吞噬。

  葬文被反咒吃掉,消化,吸收……

  葬經生越念越快,書頁上的人臉炸得越多。

  但陸沉念得更快,反咒生得更多。

  最後——

  整本活皮書,炸了。

  不是爆炸,是過載。

  書頁上所有的人臉同時炸裂,炸出的血肉將葬經生淹沒。

  「不……」

  葬經生在血肉中掙扎。

  但那些血肉,都是他曾經埋葬過的生靈。

  此刻回來復仇。

  將他活埋。

  十息之後——

  葬經生,被血肉吞噬。

  只剩一本空白的書皮。

  陸沉撿起書皮。

  「經生的書……」

  「我收了。」

  他將書皮塞進嘴裡。

  咀嚼時,發出紙張撕裂的聲音。

  釣命公收起釣竿:

  「該收竿了。」

  他將釣竿甩向陸沉。

  魚鉤不是鉤向身體,是鉤向虛無——要鉤住陸沉的「命線」,將他從根源上釣走。

  魚鉤穿過虛空,確實鉤住了什麼東西。

  釣命公大喜,用力一拉!

  但拉上來的不是陸沉。

  是一根黑色的線。

  線的一端連著陸沉,另一端……

  沒有盡頭。

  「這是……」

  釣命公臉色大變。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命線——不是一條,是億萬條糾纏在一起。

  每條線,都代表一個被陸沉吞噬的生靈。

  億萬條命線,編織成一張無法理解的網。

  「你……」

  他剛開口。

  陸沉伸手,抓住那根釣竿。

  不是奪,是順著線爬。

  他像一隻蜘蛛,順著釣竿,爬向釣命公。

  「公公的釣竿……」

  「我看看。」

  他爬到釣命公面前,抓住釣竿的另一端。

  然後——

  咬。

  一口咬在釣竿上。

  咔嚓!

  脊椎釣竿被咬斷。

  釣命公慘叫:

  「我的竿……」


  陸沉將斷竿塞進嘴裡。

  「公公的竿……」

  「很韌。」

  「像魷魚絲。」

  他咀嚼幾下,吞下。

  然後看向釣命公。

  「公公的命……」

  「我也釣一釣。」

  他張嘴,吐出一根透明的絲線。

  絲線穿過虛空,鉤住了釣命公的命線。

  用力一拉!

  嗤啦——

  釣命公的命線,被扯出體外。

  那是一根灰白色的線,線上串著無數顆光點——每顆光點,都是他釣走的「命」。

  「還給我……」

  釣命公想抓住命線。

  但命線已經落入陸沉手中。

  「公公釣了一輩子……」

  陸沉將命線塞進嘴裡。

  「……也該被釣一次。」

  他吞下命線,打了個嗝。

  嗝出的氣,帶著魚腥味。

  釣命公的身體,開始透明,淡化,消散……

  最後,化為虛無。

  焚香夫人點燃三爐香。

  粉色、黑色、金色香霧同時湧出。

  三霧合一,化作七彩迷煙。

  煙中浮現出陸沉一生的幻象——從陸家滅門,到玄冥奪舍,到修煉魔功,到吞噬萬靈……

  每一個幻象,都在引誘他沉淪。

  引誘他喜,怒,哀,懼,愛,惡,欲……

  七情齊動,道心必崩。

  陸沉站在迷煙中,看著那些幻象。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夫人的香……」

  「不夠香。」

  他張嘴,深深吸氣。

  將整片七彩迷煙,全部吸入腹中。

  然後——

  打了個噴嚏。

  「阿嚏——」

  噴嚏噴出的,不是煙,是黑色的灰燼。

  灰燼落在焚香夫人身上。

  瞬間將她點燃。

  不是燒身,是燒魂。

  她的魂魄在黑色火焰中慘叫,掙扎,融化……

  「不……」

  「我的香……」

  「我的……」

  十息之後——

  焚香夫人,化為一撮香灰。

  陸沉撿起香灰,放入口中。

  「夫人的香灰……」

  「有點苦。」

  「像檀香灰。」

  他吞下香灰,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香火的餘韻。

  蟲佛念誦佛號:

  「阿彌陀佛。」

  「讓貧僧……」

  他渾身異蟲齊齊暴動。

  「……度你。」

  食腦蛉鑽向陸沉七竅。

  蝕骨蚴爬向陸沉關節。

  孕胎蠱飛向陸沉下腹……

  億萬異蟲,如潮水般湧向陸沉。

  要將他蛀空,啃盡,寄生……

  陸沉不閃不避。

  只是也放蟲。

  從他毛孔中,湧出無數黑色的肉蟲——那是他吞噬過的、所有蟲修的本命蠱,此刻全部放出。

  蟲與蟲在空中對撞。

  不是廝殺,是互食。

  黑蟲吃彩蟲,彩蟲吃黑蟲……

  嗤嗤嗤嗤……


  咀嚼聲、吞咽聲、爆裂聲混雜一片。

  十息之後——

  蟲佛的異蟲,全被吃光。

  黑蟲們滿足地飛回陸沉體內。

  蟲佛癱坐在地。

  他渾身千瘡百孔——每個孔洞都是蟲穴,此刻空空蕩蕩。

  「我的蟲……」

  「我養了八萬年的……」

  陸沉走到他面前。

  「蟲佛的佛……」

  「我收了。」

  他伸手,按在蟲佛頭頂。

  五指刺入,抓住腦髓。

  腦髓中,蠕動著一條金色的母蟲——那是蟲佛的本命佛蠱。

  「這才是……」

  陸沉捏出母蟲。

  「……真佛。」

  他吞下母蟲,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蟲蛀的木香。

  蟲佛的身體,迅速乾癟,風化,碎成齏粉。

  煉魂童將爐中黑丹全部倒出:

  「萬魄丹——」

  「爆!」

  三千顆黑丹同時炸開。

  炸出的不是丹氣,是濃縮的怨魂。

  每顆丹中封印著十萬怨魂,三千顆丹就是三億怨魂。

  怨魂化作黑色的魂潮,淹沒陸沉。

  要將他撕碎,吞噬,同化……

  陸沉站在魂潮中,不閃不避。

  只是張開嘴。

  開始吸。

  像長鯨吸水,將三億怨魂,全部吸入腹中。

  咕嘟咕嘟……

  吞咽聲在殿中迴蕩。

  當最後一縷魂氣被吞下時——

  煉魂童已經傻了。

  「你……」

  「你怎麼……」

  陸沉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脖子。

  「童子的丹……」

  「我嘗了。」

  「現在……」

  他咧嘴一笑。

  「……該嘗童子了。」

  他張開嘴,將煉魂童整個塞進嘴裡。

  咀嚼時,發出骨骼碎裂的脆響。

  吞下後,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丹火的焦味。

  活體琴師撥動「琴弦」。

  那具人體發出最後的絕命呻吟。

  呻吟聲化作無形的音刃,切割一切,粉碎一切,葬滅一切。

  陸沉不閃不避。

  只是也彈琴。

  用自己的一根肋骨當琴身,一根筋脈當琴弦。

  彈一曲——

  《葬滅絕調》。

  琴音對撞。

  轟——

  整座血肉磨盤,開始崩解。

  上盤的孕婦屍體炸裂,胎兒粉碎。

  下盤的老者屍骸潰散,骨髓蒸發。

  磨盤中央的靈池沸騰,金色膏狀物飛濺……

  當琴音停止時——

  磨盤,已經碎裂。

  萬相磨主的光影劇烈波動:

  「好……」

  「很好……」

  「四十九萬載……」

  「終於……」

  光影凝聚成一尊萬丈高的巨像。

  巨像有千手千眼,每隻手中都握著一件磨滅之器——石磨、碾盤、搗杵、研缽……

  「讓本座……」

  千手齊揮。

  「……親手磨你!」

  億萬磨滅之器同時砸下。


  要將陸沉碾成粉末,磨成塵埃,碎成虛無。

  陸沉抬頭,看著那些砸落的器影。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也變大。

  不是法相,是真身膨脹。

  皮膚撕裂,血肉增生,骨骼延伸……

  最後化作一尊比巨像更高的血肉魔神。

  魔神有億萬隻手,每隻手上都長著一張嘴。

  「磨?」

  魔神開口,聲音如萬雷轟鳴。

  「我也有。」

  億萬隻手齊出。

  不是擋,是抓。

  抓住那些磨滅之器。

  然後——

  吃。

  手上的嘴張開,將器影一口口咬碎,吞下。

  咔嚓!咔嚓!咔嚓!

  咀嚼聲震天動地。

  十息之後——

  所有磨滅之器,全被吃光。

  萬相磨主的光影開始黯淡。

  「你……」

  「你到底是什麼……」

  陸沉所化的魔神咧嘴一笑:

  「我?」

  「是……」

  他億萬隻手同時抓向光影。

  「……比你更多手的磨盤。」

  手插入光影中。

  抓住光影的核心——那是一顆不斷變化的晶核,時而像佛舍利,時而像魔心,時而像仙丹……

  「磨主的核……」

  「我收了。」

  他將晶核塞進嘴裡。

  咀嚼時,發出宇宙崩塌般的巨響。

  吞下後,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億萬種生靈的味道。

  光影徹底消散。

  磨盤徹底崩碎。

  整座倒垂的宮殿,開始墜落。

  陸沉恢復原身,踏出殿門。

  在他身後,宮殿、華表、肉山……

  全部崩塌,瓦解,湮滅。

  最後,只剩一片絕對的虛無。

  萬魂幡自動飛出,將這片虛無中殘留的一切——碎肉、骨粉、魂屑、靈質……

  全部吸入。

  幡面上,又多了九層新面孔。

  那是九奴和萬相磨主的魂魄。

  以及這座魔巢中,所有被磨滅的億萬生靈的殘魂。

  萬魂幡滿足地收攏,縮回陸沉體內。

  陸沉默默站了片刻。

  然後踏前一步,消失在虛無中。

  繼續尋找……

  下一個「食堂」。

  而在他離開後。

  那片虛無中,裂開一道細縫。

  縫裡,伸出一根手指。

  慘白的,修長的,指尖滴著黑色液體的手指。

  手指對著陸沉消失的方向,勾了勾。

  然後——

  縮了回去。

  細縫合攏。

  虛無中,迴蕩起一聲……

  似有似無的……

  磨牙聲。

章節目錄